第34章 菩萨面 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就觉得会……

第二天, 白听霓和倪珍约在一家商场。

本来准备去以前上大学时后面的那条街回味一下,突然想起来学生放假,店铺也都关门了, 最后来到市中心最繁华的街道, 还有一些她爱吃的铺子开着门。

两人找了一家装潢精美的甜品店,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奶油的甜味。

可是, 明明是她心心念念的美食, 她却胃口缺缺。

“诶?以前你至少能吃两份,今天怎么回事?日本的饭把你胃吃小了?”

白听霓用叉子无意识地戳着松软的小蛋糕:“我爸这两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 感觉上一顿的都还没消化呢。”

“真羡慕你啊, 有这么疼你的家人。”

捕捉到她低落的情绪,白听霓拍了拍她的手,“你初二要回娘家吗?”

“我不想回,但我姐回来了,说想见见我, 看我过得好不好,吃个团圆饭。”

“别勉强自己, 有什么事情立刻给我打电话,保证指哪打哪,随叫随到。”

倪珍被她逗笑:“我都这么大了, 放心吧,他要是打我我不会跑吗?”

“不说我了, 说说你吧, 你和梁经繁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还没开始就结束了,可恶!”白听霓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在意,“可能主要是还没摸到腹肌, 心里有点遗憾。”

倪珍毫不客气地戳穿:“在我面前还装什么?”

白听霓的肩膀突然垮了下来,“我有什么办法,搞不清楚他的顾虑,有劲也没处使。”

“你分得清楚对他是爱还是拯救欲在作祟吗?”

“为什么会这么问?我接触了那么多患者,我当然分得清。”

“是吗?”

“不管你信不信,我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就觉得会和他有故事。”

倪珍托腮,拉长了语调:“嗯很典型的创伤反应在作祟啊!”

“我哪来的创伤?”

“那就是救世主情结!”

白听霓:“我对别人怎么没有这种感觉!”

“那……白骑士综合征。”

“闭嘴!”白听霓伸手掐倪珍的脖子,“我承认行了吧,最开始就是见色起意,后面越相处越喜欢。”

倪珍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那你现在怎么办?”

“不准备怎么办,我白听霓,拿得起放得下!”

“好好好,”倪珍举起咖啡杯,“这爱情的苦不吃也罢。”

除夕夜,万家灯火,爆竹声声。

白听霓踩着凳子,在家门口贴春联。

家里用的春联是白良章亲手写的,他欣赏着自己的大作问:“怎么样?我的书法是不是又精进了许多。”

白听霓接过横幅,看了一眼“阖家欢乐”四个毛笔字,突然就想到了之前梁经繁立于书桌后,悬腕运笔,笔走龙蛇时的样子。

“囡囡,想什么呢?快贴啊。”

“哦哦。”她慌忙应声,举起横幅比划,“这样正吗?”

“在往上一点。好好,就这样,贴吧。”

年夜饭丰盛无比,电视里播放着热闹的晚会,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白良章看出了她的心不在焉:“你是不是有心事?跟我们说说。”

白听霓下意识否认:“没有啊,为什么这么问?”

“还没有呢?”叶春杉点了点她的额头,“那天你出去以后回来就一直闷闷不乐的。”

“有那么明显吗?”

“非常。”

白听霓知道瞒不过他们,耸耸肩,故作轻松道:“嗨,也没什么事,第一次追男人,宣告失败!”

“那就看看新的,”叶春杉松了口气,也不过多追问,“之前你爸给你介绍的那个,端午节的时候,因为出了点意外你们两个没碰上,他从外地回来过年,你们要不要见见?”

“算了,没心情。”

“那之前那个叫谢临宵的小伙子也很不错啊,你在日本的时候,人家也经常来探望我们。”叶春杉说,“我准备了一些年节礼物,你去给人家送一套,礼尚往来。”

“哦,好。”

白听霓发消息问了谢临宵。

谢临宵:【我们都不在京港,回外婆家过年了。】

白听霓:【那就算咯。】

谢临宵:【你几号走?】

白听霓:【初五就得走,只请了七天假。】

谢临宵丢过来一个狗熊叹气的表情包,【啧,那是碰不上了,太可惜了。】

白听霓:【那我把节礼交给你们管家好了。】

谢临宵:【我是可惜你那点东西吗!】

白听霓:【怎么,谢少爷家大业大看不上我们这点薄礼。】

谢临宵发过来一个掐脖疯狂摇晃的表情包:【礼薄不薄的不知道,你这个女人真是够薄情的。】

初二晚上,梁序声和杜瑛走完女方亲戚从她家出来。

两人走出大门后,便各自收敛了笑容。

几分酒意上头,他随手扯松了领带。

到了梁园后,杜瑛回到房间,说了声“卫生间我先用”,梁序声转身去了客厅的卫生间。

他今天喝得有点多,恍惚好像听见哪里有女人细微的呜咽声。

以为自己耳鸣了,他摇摇头,走进了卫生间。

手搭在皮带扣上,另一只手按下灯光开关。

然后,他看到了角落里咬着手指的女人。

她大约也是喝了些酒,身上还有一些被溅到的红酒的痕迹。

样子有些狼狈。

被刺眼的光晃到,她抬起头,双眼木然地看向门口的方向。

然后,在看到他打开皮带扣的动作时,瞳孔骤缩,她控制不住地尖叫起来,然后用双手死死抱住了头。

梁序声被这突如其来的尖叫吓得酒醒了一半。

蹙眉看去,认出了是倪珍。

“别叫了,是我。”他走过去,手按在她不停颤抖的肩膀上,“你怎么了?简之呢?发生什么事情了?”

他的触碰和靠近,对此时的倪珍而言无异于火上浇油。

她又发出一声尖叫。

梁序声心下烦躁,上前一步,捂住她的嘴:“安静点,一会儿老太太要被你吵醒了。”

嘴巴被捂住,巨大的恐慌淹没了她。

凭借本能,她狠狠咬在他虎口上。

梁序声吃痛,猛地抽回手。

“你疯了!”

倪珍突然站起来,一把推开他,跑了出去。

在家里的日子过得飞快,年味还未散去,白听霓就要收拾行囊返回日本了。

生活被强行拉回正轨。

她让自己忙碌得像一只旋转的陀螺,试着用这些填充那段根本未来得及开始就结束的感情留下的空旷感。

山崎先生给她安排了新的学习任务,去东京远郊一家以精神康复闻名的高级疗养院,深入学习并体验森田疗法。

森田疗法讲究“顺其自然,为所当为”。

大概就是要求患者老老实实接受自己的症状,真正认识到抵制、反抗、回避是徒劳的,不要排斥它,而是带着症状去生活。

用顺其自然的态度不去控制那些不可控的事物,也要去控制那些可以控制的事物,努力专注于当下应该做的事情。

疗养院坐落在静谧的山脚下,环境清幽,与世隔绝。

庭院被精心打理,依旧是日本人很喜欢的枯山水的庭院造景,透着一种凝固的、近乎禅意的寂静。

她跟随团队穿过长长的廊道,看到一位坐着轮椅的老人正在专注地观察一株植物。

嘴里还喃喃自语道:“细胞壁……叶绿体……下调……逆境胁迫下……自我保护。”

提到植物相关的东西,她总会想到梁经繁。

想到初见时他提到的未实现的梦想,想起他提起植物时语气里轻松与写意。

她不由得放慢了脚步,多留意了几分。

“那个老人是什么病症呢?”

负责人看了一眼说:“是位植物学领域的泰斗,后来出了一些事,脑子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在这里住了好多年了。”

“哦原来如此。”

森田疗法有四个阶段,绝对卧床期、轻工作期、重工作期和日常生活训练期。

日本的精神治疗很关注患者的社会化程度,会列为治疗必须得项目。

在住院期间,患者会不可避免的诉说自己的症状和病情,治疗者不做任何回答,让患者的注意力逐渐转移到外部工作活动中。

一天下午,阳光透过窗户,照进病房,晒得人精神上都感觉暖洋洋的。

白听霓结束了一个阶段的记录,准备去看一下那个老人。

就在走廊转角,她的脚步蓦地顿住,呼吸一滞。

有时候,她甚至要忍不住感叹,日本是不是太小了,不然怎么总会在各种地方遇见他呢?

梁经繁站在不远处。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格纹的围巾,身形比之前最后一次见到他时又清瘦了一些。

白听霓没有上前,反而后退半步,将自己的身形隐在廊柱的阴影里。

一直安静观察植物的老人听到他的问候,猛地抬起头,浑浊的双眼死死盯了他片刻后,脸上浮现出恐惧与憎恶的神情。

他用力挥舞着干瘦的手臂:“滚!滚开啊!都是你这个害人精!离我远点!滚啊!!”

梁经繁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打,猛地后退了两步。

白听霓想过去,又生生止住了脚步。

医护人员很快赶了过去。

“梁先生,您还是先离开吧。”

他转向狂躁的老人,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克制:“那老师,我……以后再来看您。”

他转身欲走。

老人的眼神瞬间变得空洞而茫然,片刻后,那浑浊褪去,眼神恢复了清明,记忆又跳回了遥远的过去。

“哎,等会儿,”他的声音变得温和,带着长辈特有的慈爱,“怎么这么快就要走?老师还有话要问你。”

梁经繁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顿了顿,终究还是转过身来。

“之前那个关于极端环境下植物细胞变异再生的课题研究出来了吗?数据还理想吗?”老人殷切地看着他,目光带着希冀。

梁经繁沉默地走回来,在老人轮椅前缓缓蹲下,视线与其平视,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可靠。

“嗯,已经研究出来了,按您的设想和模型,成功了……论文也已经发表了。”

老人脸上露出一个纯粹而欣慰的微笑,不住点头:“那就好……那就好啊……太好了……”

然后,他像是突然注意到了什么,伸出枯皱的手,落在男人的头顶,小心拨开他浓密的黑发,语气充满了掩饰不住的心疼。

“哎呀,经繁啊,你年纪轻轻的,怎么长白头发了啊。”

他找到那几根白发,颤颤巍巍地拔下来,然后像安抚孩童般轻轻摸了摸他的头:“有什么烦心事,给老师说说。”

那一刻,白听霓清晰地看到。

男人伏在老人膝头,肩胛骨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的喉咙快速滚动,像在极力压抑着什么情绪。

然后他仰起头微笑着说:“没有,没什么烦心事,老师,我很好,也希望您能早点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