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菩萨面 在一起吧。

他后退一步。

脊背抵到墙壁, 压到了微微凸起的灯光开关。

“咔嗒”一声轻响,如同某种终结的信号。

整个房间陷入一种纯粹的黑暗。

视觉被剥夺。

其他感官便疯狂滋长。

空气中,那抹清苦的沉香在鼻尖蔓延。

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极淡地勾出男人的半边轮廓。

他的眼睛那么黑, 深不见底,又那么亮, 仿佛有炙热的火焰。

但是很快就熄灭了。

他什么都没再说。

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 转身,打开房门, 融入了更深的黑暗中。

化鹤屋。

安静的茶室, 只有煮水声咕孤独作响。

千野看到白听霓走进来,慵懒地伸了个懒腰,像是一只午睡刚醒的猫。

“你来了。”

“嗯,最近怎么样?还好吗?”

“还不错。”

说着,千野为她斟上一杯清茶。

茶汤清亮, 甘香扑鼻。

“但我今天不想说我的事了,很好奇你和那味绝色先生的故事, 跟我聊聊吧。”她的眼睛望向窗外。

白听霓也跟着看去。

男人独自站在枯山水的庭院中,看着一株孤寂的树,不知道在想什么。

指尖夹着的香烟已燃了大半, 猩红的光点在暮色中明明灭灭。

这好像还是她第一次见他抽烟。

确实有些郁闷,她也很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 最终还是大致说了一下两人的过往, 省略了家庭背景等一些复杂信息,重点描述了那种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其实也没有什么很特别的事,但他真的太让人搞不懂了,那天从你们这离开, 我装醉都没有把他拿下。他!就!那!样!走!了!”

千野听完,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便一眼看穿问题所在:“傻瓜,你装醉有什么用啊,对付这样的男人,你得灌醉他啊。”

一句话犹如醍醐灌顶,白听霓恍然大悟,犹如看到仙人指路,灵台一片清明。

“你说得对啊!”

他这样的人,让他失去控制,卸下那层完美的表皮才是最好的办法。

上一次他喝醉跑过来见她,就暴露了很多东西,也让她更接近了他的内心。

两人的关系开始突飞猛进。

千野凑近,压低声音,带着点怂恿的意味说:“要不要我帮你。”

“有什么好想法?”

“你就按我说的做。”

白听霓趴在包厢中等待。

梁经繁被送进来的时候,大约已经喝过一轮了。

但他眼神清明,没有任何醉酒的痕迹。

小小的隔间,桌面摆放着一个散发着暖黄色光芒的氛围灯,光线朦胧,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她点了这里最烈的酒,“我的心情因为你很糟糕,陪我喝点不过分吧。”

他没有推辞,只是轻声说道:“喝多了明天会头疼。”

“明天再说明天的事情。”

她举起酒杯,大有一副他不喝不行的架势。

男人低低笑了,“那我多喝点,你少喝一点。”

那可……太正中她的下怀了。

可是。

几轮酒下肚,他的眼神依旧清明,反倒是她自己,没喝多少,但脸颊已经有点开始发烫了。

她起身,想去卫生间清醒一下。

穿过幽暗的长廊走道,感觉似乎有人在尾随。

眉心蹙起,她加快脚步,在一个转角,猛地转过身。

果然,有个面容阴郁的陌生男人同样停住了脚步。

她语气不善地用日语问道:“你有事吗?”

对方用清晰的中文回答:“你最好离那个男人远一点。”

白听霓愣了一下,难道是认识梁经繁的?

“为什么?”

“他只会带来麻烦。”

“什么意思?说清楚。”

“他喜欢的、在乎的,都没有好下场!”他的语气有点激动,挥舞着手臂。

“你很莫名其妙。”白听霓不想跟他继续纠缠,压下心头的那股不安。

“我是好心提醒你!”

梁经繁半天没有等到白听霓回来,起身去她离开的方向寻找,刚好迎面碰上。

“怎么去了这么久?遇到麻烦了吗?”

她犹豫要不要告诉他那个奇怪的男人和那些话,想了想还是没有开口。

就在这时,刚与她对话的那个男人,正好从另一条长廊走到这个交汇点。

擦肩而过的瞬间。

梁经繁的身体僵住了。

虽然时隔多年,但那双眼里依旧鲜活的仇恨,几乎一瞬间就烧穿了时光,与过去重叠。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叫住他。

但男人飞快地离开了,仿佛在躲避一场瘟疫。

白听霓察觉到他的异样,“怎么了?”

他摇了摇头,垂下眼睫,掩去所有情绪,低声道:“没什么,回去吧。”

坐回位置以后,他的话明显少了很多。

甚至已经不需要她找借口劝酒,面前的酒便一杯一杯见底了。

然后,他终于醉了。

这次醉得比第一次见他醉酒那次还要严重。

路都已经走不稳了。

他的整个身体都靠在她身上,她费劲全身力气才把他扶回了公寓。

“天啊,你看着这么瘦,怎么会这么重……”

将梁经繁丢到床上,她叉着腰呼哧呼哧地喘气。

他被床垫震动颠簸了一下,微微睁眼。

那双平日柔和温润的眸子此刻看起来懵懂又茫然,就那样呆呆地看着她。

白听霓看着他这副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凑过去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脸颊。

“喂,不认识我了?”

男人反应慢了半拍,眨了眨眼睛,睫毛微颤,然后抬起手,摸了摸她的眼睛,“小狮子,你怎么跑出来了?”

说着,他好像想到什么重要的东西,有些急切地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正是之前真真丢失那只木雕小狮子。

“这个怎么在你这里?”白听霓想要从他手中拿过来看看,他却紧紧握着不肯松手。

“我的。”

“为什么这么在乎这个小狮子。”

“喜欢。”

“是因为喜欢我吗?”

他很诚实地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跟我在一起?”趁他还能说话,她赶紧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男人喝醉后显得异常温顺。

那双清亮的眸子湿漉漉的,睫毛垂下,他整个人流露出一种无措与恐慌。

“我的喜欢,是一种灾难。”

梁经繁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头还很痛。

他已经很久没有喝过这么醉了。

胸口有点沉闷,模糊的视线聚焦,他这才发现身上压着一个人。

女人长长的头发散在他的胸前,呼吸均匀绵长。

他面上的表情空白了片刻。

想了许久,堪堪从混沌的大脑中找回一点碎片化的记忆。

抬手,想要拢一下她的长发。

就在他的指尖刚刚碰到柔软的发丝时,女人就抬起了头。

她早就醒了,一直闭着眼,在等他的苏醒。

女人身上穿着单薄的丝质睡裙,细细的吊带挂在肩头。

大片大片的肌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

这样安静的早晨。

等他睡醒的女人。

那温热的肌肤相贴的触感,让他觉得自己仿佛抱到了一个美丽的梦境。

他可能还没有真正醒来,或许这就是第二层梦境。

白听霓看着他,昨晚本来是计划着扒干净他的,但是……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伏身,脸颊又埋回他的颈窝,任由他身上那仿佛沁到骨子里的味道慢慢包围她。

“你为什么会喜欢这种苦苦的香味,闻起来让人觉得命都苦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他的声音因宿醉而沙哑,“实际上,我的命非常好不是吗?综合一下。”

他居然还有心情开玩笑。

手指轻轻抚上他的眼角。

“那你为什么看起来总是这么痛苦呢?”

这是她第二次问这个问题。

他握住她游移的手,轻声说:“没有,我没有什么痛苦,我很好。”

她的双手从他腰侧慢慢摸到后腰,轻轻的,但又很有力地抱住了他。

他好瘦。

穿衣服的时候看不出来,只觉得面上看起来一直都是那么英俊光鲜。

可环住他的腰身时,她非常清晰地感受到华美衣袍下裹着的那具瘦削的身体。

“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吗?”

“没有,我很好。”

“好吧。”

她不再追问,抬手晃了晃手里金色的小狮子头。

“为什么找到了却不还给真真?你真是一个坏小叔。”

梁经繁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东西会被她发现,于是抿紧唇一言不发。

白听霓也没指望他回答,利落起身,拢了一下身上的睡衣。

走到衣柜前,拉出行李箱,从最底层翻出一只胖乎乎的小马驹。

“把小狮子还给真真吧,”她递到他面前,“这个给你。”

“为什么要送我这个?”

“之前给你准备的生日礼物,但某个家伙根本没有邀请我,哼。”她开始翻旧账。

他假装没有听出她的质问,接过那只圆滚滚的小马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指腹感受着木头被刻画的纹理问:“为什么要把一匹需要奔跑的马做成这样胖乎乎的呢?”

白听霓俯身,捧住他的脸说:“我希望你这只小马儿可以胖一点,不用那么用力奔跑,这样看起来会让人感觉幸福一点。”

他怔怔地看着她。

有什么东西仿佛在他胸腔散开。

滚烫的热流冲击着全身的每一个毛孔,又猛地向上涌。

喉结滚了又滚。

眼里的情意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溢出来。

“别纠结了,在一起吧。”她轻声道。

别想了。在一起吧。

别想了。在一起吧。

可是。可是。

这关乎了两人的未来,也决定了她今后的人生,甚至会波及她的家庭。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这副躯壳有没有力量去拥抱这样灼热的太阳,会不会将她也一同拖入深渊。

这让他怎能不反复权衡,思来想去。

“我知道你可能遇到过一些事情,”她看穿了他的挣扎,“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但请记住。”

她唇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眼神昭昭如日,“我可是聪明又很有办法的白医生。”

男人将小马驹攥在手心,圆滚滚的肚皮贴着他的指腹,那本已经死去的木头,被雕成了新的生灵,仿佛真的被她赋予了灵魂。

防线在被击穿,汹涌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在做着最后的挣扎:“我可能没有你想的那么好,或许你会看到我的无趣,我的胆怯,我的懦弱,我既不勇敢,也不够坚强……”

“如果你看到真实的我,会厌恶我吗?还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我愿意! ”她揽住他的脖子,认真看着他的眼睛,“无论如何,我愿意。”

男人捧住她的脸,拇指在她脸颊摩挲几下,仿佛在确认真实感。

“你还有多久学习期结束?”

“两个月。”她说,“不过还有半个月就要过年了,我肯定要回家的,怎么了?”

“我下午就要回国了,有一些事情需要我亲自处理。”

“然后呢?”

男人抬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长发。

“霓霓。”

“嗯?”

他的双手从她的肋下穿过,掌心稳稳扣住她的肩胛,往怀里一按,紧紧抱住了她。

“我们国内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