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蓝洞

或许回忆里最沉的叹息叫做遗憾,风吹过长廊,带走夏天的燥热。

那时,她遵循了他的心。

现在,她想听从自己的心。

年少时期,她曾理性、克制地将暗恋深埋于心,然而旧雪落时,整座雪山无可抑制地又开始发烫。

……

索巴伦岛七通八达,像分布于太平洋上的珍珠,由海域串联,面积最大的主岛区域是中转的交通枢纽,抵达后换乘快艇才可至度假海岛。

酒店是那一座座群岛上的唯一建筑群,没有密集的楼宇,白色的墙体、深色的轴木,屋顶覆盖的棕榈叶,人工建造的景与自也能然完全融合。

澄澈的海水从深海的靛蓝渐变成近岸的薄荷绿,白沙滩像研磨过的月光,刚登陆岛上,随行管家为他们介绍起建筑独特风格的历史,酒店日常提供的服务,未来可进行的浮潜、按摩等游玩规划,由于是夜晚,沟通好细节后,管家带至房间。

全岛31间房,11栋延伸至海中的水屋,行李早他们一步先行安置,郁听禾推门而入,挑起的层高显得卧室异常开阔,空间铺展向前,几层地台上摆了张床,毯巾床品叠放整齐,微曲的线条下才是下沉沙发,茶几准备了椰子水、香槟、新鲜水果与摆盘精致的点心,餐具是手工描金的昂贵骨瓷,连托盘都垫着刺绣餐布。

再往里走,按摩浴缸正对着床尾,嵌于全景落地窗边,抬头就能看见掠过的海鸟和窗外开阔的海面,走出与卧室相通的露台,一张吊网,两把躺椅卧立海边,露台边缘没有栏杆,取而代之的是一级级往下的台阶,直通入无边泳池。

浮于海面的星星像撒在深蓝色绒布上的碎钻,触手可及。

索巴伦岛没有高楼切割天空,目之所及是茂盛的椰林顺着海岸线铺展,像隔绝时光之外的秘境,没有丝毫的生活气息,只有人与自然相融的纯粹,原始的、共生的惬意。

清晨的时候,管家会按照之前沟通的需求,将餐车推至露台,现烤的可颂配上马斯卡彭奶酪,新鲜的龙虾被黄油焗过,淋上热带酸橙果酱,蔬果盘撒了西班牙火腿和松露碎,睡醒便能享受着海岛的风与阳光包围的松弛。

这整天,可以呆在酒店享受定制SPA服务,也可随教练带领出海浮潜,体验海上项目。午后,郁听禾不想暴晒,找了理疗师做头部按摩,房间里点燃香薰蜡烛,耳边潺潺溪声,整栋酒店的最中央有清凉的水循环系统,喷雾降温,与建筑结构相适,物理上达到人体舒适的温度,行走其中呼吸是海风自然的气息,无半点沉闷。

想出门时,专派的复古敞篷车接送,司机戴着白色手套,车里配备了冰镇毛巾与防蚊喷雾,按照管家提前规划的路线,避开人流,畅通无阻,或是躺在酒店的吊床上看书,倦了闭眼听浪声,与夕阳落下的熔金海面相拥。

郁听禾在这的每秒时间都像是被柔软与舒适包围,阳光渐渐斜了,吹得披风的角轻轻晃,她起身回到屋内,摘下墨镜。

海岛上的餐厅类型多,中墨日意泰餐多样化食物可供随时享用,喜欢私密氛围选择私宴餐厅,侍者只会远远候着,有需要时轻步靠近,藏于椰林的热带风情餐厅,主打泰餐和东南亚料理,冬阴功汤用的是岛上现采的香茅与南姜,每家餐厅区位不同,但都各具特色,新鲜打捞的海鲜,体贴入微的周到服务,让每一位游客都能在岛上享受到最极致的奢华体验。

郁听禾结束了晚餐,打开手机一看,没有任何消息,好像这整天都没瞧见席朝樾的身影,他说今天想休息,应该不至于从昨晚到现在还没睡醒?

从餐厅要了碟果盘,端着回去,穿过沙滩,还有一条长长的栈道,水屋呈扇形分列在海上,他们房间相邻,没几步便到门口。

郁听禾抬手敲门,语气不像平时那样硬邦邦的:“是我,给你带了点东西。”

门很快打开,冷气伴随着运动过后的潮热扑面而来,席朝樾身上的衣服被汗水浸得半透,腰腹轮廓若隐若现,紧实的肌理仿佛能透过洇湿的布料窥见几分。

“这么晚了还过来?”

他抖了抖衣领想透点风,拉扯的动作让腰线显露清晰,收紧的折角,再往下是裤腰边界。

郁听禾视线像是被烫到似的,向上移了些。

“不可以吗?”观察着他的神色,她的声音没太大变化,“我过来看看你是睡着还是醒着,水果要吗?”

她手里端着的果盘分格排列,葡萄剪了蒂去了皮儿,颗颗圆润,切成整齐薄片的猕猴桃边缘还带着新鲜果渍,果香清甜,虽然健身完不宜再进食高糖类水果,不过席朝樾也没拒绝了她的心意。

“要吧。”

“这么勉强干什么?”郁听禾挑起眉梢,“不想要我自己吃,我就是顺便过来看看。”

“哦,那多谢了。”席朝樾笑了笑,眉眼和额前的发被汗水打湿,几分慵懒的野性,“我今天睡了很久,目前感觉差不多恢复了。”

郁听禾下巴轻轻抬起。

看他也是,还有精力健身上了。

席朝樾把水果端了进去,放下之后回身,她还杵在门口。

他拿起了旁边放着的毛巾,顺手擦了脖颈上的汗,目光又落回她身上:“像个石像站在那做什么,不进来?”

“找我有事?”郁听禾保守发问,“还得进房间?”

闻言,席朝樾不由笑起:“不是你有事来找我吗?”

以他对她的了解,还这样好心地用送水果当借口,多半有什么想说但不好意思开口的话。

席朝樾没压住声线的笑:“脸上那什么表情,像我会对你做什么一样,用得着这样如临大敌吗?”

“我哪有!”郁听禾一着急开始胡言乱语,嘴巴不受控地往外蹦出话,“我是怕你房间有莫名其妙我不能见的人。”

话越急,连她自己都没察觉,满是窘迫和闪躲。

席朝樾放缓了声音,眼底仍是笑:“没别人,想进就进。”

栈道下的海水好像在拍击竖立的木桩,风吹着她的裙摆好像心跳更快。

很轻易的对视,她看着他的那双眼像落了星子般,连瞳孔都倒映着她的影,里边三两分的多情和明知故犯总能让人心生错觉,沉得溺人。

生怕自己不留神间坠入其中,然后软的、热的,藏不住的心意都从眼眶中溢出,郁听禾深吸一口气,微阖眸压下心上躁动。

她偏过头,尾音带了点没底气地顿挫:“才不想,你房间和我的又没什么两样。”

她故作镇定地上前帮他把门关上。

“砰”的一下,关门声隔绝了两人的气息,手还放在那冰凉的金属把手上,她微垂下眸,发现掌心不知何时沁了层薄汗。

郁听禾懊悔叹息,明明面对别人她都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怎么在他面前,话到嘴边总是容易变了意思?

是怕被他看出来会丢脸吗?

还是担心这份藏不住的心动,会像此刻的海浪一样,轻易就越过了防线?

偏偏这么多年,她都改不掉这臭毛病。

几秒后,又一声叹息轻轻落下。

回到自己的房间,郁听禾第一时间拧开浴缸的水龙头,温热的水流“哗啦”一下冲进大理石缸体,溅起水花。

等待途中她伸手试了试水温,窗外的星子越来越亮,海浪声混着水流漫进耳朵,她看着浴缸里慢慢升起的雾气,回忆起刚刚见面的场景,应该没露出太明显破绽。

海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只有露台的烛盏和天上星,玻璃调成单面可视的模式,迈入水中。

肌肤随着水温渐渐升高了色泽,脸也变得红粉,忽然,搁在旁边的手机屏幕亮起,震动声清晰。

席朝樾:【听见你房间还有声音,应该还没睡吧?】

郁听禾:【没有】

席朝樾:【白天我睡太多了,等会想出去走走,你要不要一起?】

郁听禾:【去哪?】

席朝樾:【琉光水母湖?这个点过去应该景色好人也少,就是有点远,看你困不困】

看到他说的地点,郁听禾心脏突然空了半拍:【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

席朝樾:【来的路上看了点资料,说这里是帕尼必打卡之地】

琉光水母湖是帕多尼亚最不能错过景点之一,位于环礁深处的咸水湖,一如它的名以金色无毒水母而闻名,它像上帝私藏的蓝宝石,圣洁地嵌在雨林和珊瑚礁之间。

大约千万年前,冰川融化,海水上涨,岛屿的石灰岩不断渗入海水,在陆地低洼地带形成了咸水湖,困于此处的生物逐渐适应了环境,形成了尤为特别的水体结构。

在湖面表层含氧量高的区域,是现在水母和一些鱼类的主要栖息地,中下层隔绝了阳光,细菌生长,动植物的尸体释放出对人体有害的硫化氢气体。

从前水母湖开放浅水自由浮潜,能于水中近距离接触这些美丽生物,但近些年为保护游客安全和脆弱生态的可持续发展,只允许专业人士在规定下进行拍摄。

虽然遗憾,但湖岸的景观同样令人称绝,独一份的静谧。

雨林小径之中,连绵小山丘包围,湖岸没有任何人工雕琢的痕迹,矮致的珊瑚礁坡,红树林根系密密麻麻地扎于浅滩的泥里,空气漂浮着潮湿的草木香。

等雾气散去,阳光洒在湖面,在岸边就能看见那些金色水母缓慢朝着光的方向迁徙,数百成千的半透明伞状体在水中飘动着,像薄纱般轻柔舒展,连触须都是软的,美得让人无法呼吸。

这里就是她想好的,如果是要表白,

人就该在这样美的地方说最坦诚的话。

可是他,怎么现在就要去!?

浴缸里水清澈,没有多余花瓣肆弄。

抬腿直身,顿时漾开层层涟漪。

郁听禾指腹还有水,缓慢打字:【你知道水母湖的传说吗】

席朝樾:【什么?】

郁听禾:“相传很久之前,琉光湖湖底还是火山环抱的岩壁,人们称这里为利莫尔,月光的容器,水母并非水中生物,而是一名叫做阿依莎娜的少女与月神的约定化身。

那时,莎娜的部族因为连年干旱濒临灭绝,她捧着最后一壶淡水跪在岸边,祈求月神降下生机,从盈缺的月光一直到月满之时,月神终于被她的虔诚打动,告诉她,如果想引甘泉入湖,需要她舍弃自己的血肉,作为指引族人的光。

莎娜没有犹豫,毅然走入其中,自此,利莫尔有了湖水,有了盎然生命,莎娜并未离开,而是化作了与她发色相同的金色水母,需要永远追逐着月光而移动。”

“那些发光水母其实是少女用生命换来的守护,也是月光与大地的温柔约定,因此呢,后人有了在满月之日许愿的习惯。”

她挺直了背脊靠坐在浴缸边,头发被固定在身后,垂落几缕,肩颈线条流畅利落,拿着手机洋洋洒洒讲了一大段,都是在绕圈子,绕了这么一圈才做出最后总结。

“所以,今天不是去那里的最佳时间。”

席朝樾听完这些,没一会儿,冷静分析:【你这故事有逻辑漏洞】

【?】

【就是传说,你以为我现场编的?】

还顺带发了个黑着脸双手抱胸俯视看他的表情包。

席朝樾:【大部分水母生活在海洋,浅海到深海各有分布,少量湖泊栖息也是咸水湖,人要饮用的是淡水】

郁听禾对他这种不解风情,不懂浪漫的行为,实在无话可说。

【寓言故事你还在这分析起真真假假了】

【要是太闲不如去给露台扫扫灰[/出门慢走不送]】

郁听禾自认为不是个杠精,既然他说起现实逻辑,那她还真能反驳。

【而且谁告诉你现实没有淡水水母了,在下有幸,碰巧见过[/捧笑]】

其实在非常洁净的池塘、水库或者这类淡水环境,是真的会有水母生存的,只不过条件苛刻,并且不是人们常规印象中的那种大型水母,很容易被忽略。

她翻找起自己的微博相册,粗略回想了年份和时间,很快从中找到之前拍摄的照片。

郁听禾是个野外探险爱好者,这些年用视频的方式记录了很多她看到的风景和特殊的冒险挑战,还积攒了些粉丝。

微博日期比手机相册更能精准定位到哪天,保存下照片给他发过去,是一次她在国内游中看到的,桃花水母,稀少程度堪比水中大熊猫。

通体透明的水母,体型很小很小,像呼吸般一收一缩的,伴随着水流波动,上边的伞状舒展又合拢,如桃花花瓣柔美漂浮。

郁听禾:【当时山凉水冷,也不是水母多的季节,为了拍它们,我蹲了两个小时才等到它们浮上来呢】

席朝樾没继续抬杠,爽快承认:【行,那是我说错了】

郁听禾:【多出去走走才能长见识,实践出真知[/拍肩]】

实践出真知,纸上得来终觉浅。

这是郁听禾一直以来愿意为探索自然付出时间和精力的很大原因,书籍上看到和亲身感受的震撼、手指触摸的实感是任何文字都无可比拟的。

在敦煌鸣沙山的月牙泉,她看见的是千万年的沙砾堆积而成的弧线,课本上叫做风积地貌。

海上的日出日落,天与海的那条交界让她想起了划分明暗的晨昏线,那是地球自转的痕迹。

赤道终年高温却从未融化乞力马扎罗山顶峰的雪,因为那是非洲的最高山。

山有四季,海拔决定了气候。

当抽象的知识落地成为脚下的每一步,越走越觉得世界辽阔又神奇。

席朝樾翻了手机日历:【离你说的最佳日期还有几天,不过也快了】

见他没有执着,郁听禾松了口气。

她的每一步都有自己的计划,就算是他也不能随意打乱节奏。

身体重新埋入水中,湿发贴在颈侧,郁听禾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水面。

其实更关键的是,她还没刷够好感度呢。

满月之日近在咫尺。

郁听禾也挺想知道自己成功的几率有多大。

前些日子听别人说,新兴起的AI软件能够算命,她不是迷信的人,但也鬼使神差地打开软件商店,下载了朋友推荐的那个APP。

四周只开了壁灯,暖黄色的光被水汽揉得绵软,落在白色的浴缸和浴盐颗粒上,阵阵朦胧。

望着屏幕思量再三,郁听禾在对话框写下自己的情况、想法和诉求,加载的圈圈转了又转,深度思考。

过了会儿,密密麻麻的小字开始快速向下罗列。

「嗯,用户分享了一段充满复杂情感和回忆的故事,从你的叙述中,我能感受到这段感情在你心里藏了很久,也经历过许多转折。

你们关系中的积极信号:

深厚的羁绊,不一样的对待,危机之中的陪伴,联姻的契机

需要理性看待的挑战:

他对你的关系定位,你对他的疏远时期,感受的滞后性

表白的策略和心态建议:

你觉得“说出来总比没说好”的想法非常正确,这本身就值得骄傲,为了这次重要表达有效,或许可以注意:

……」

由于对这个AI软件还保持着怀疑心态,郁听禾大致看了前边的长篇分析,快速滑到最后,只想知道系统会给出怎样的概率数据。

「根据用户讲述的故事,对表白成功率的分析是——0%」

居然是,0!!

郁听禾眼皮疯狂跳动。

满脑子都是天不逢时,地也不利她。

确实以他们俩的关系来说,现在不是最恰当的时候,不过,想了就要去做,她不想一拖再拖。

并且也要兑现曾经和自己的承诺。

这么想着,她忽略了下方还有一段话。

「但在感情世界,最难计算就是概率。

概率为0意味着,这件事在等待你为它写下属于你们的序章,你手握的是二十几年的了解,重启的机会,改变的决定,这是一副很好的手牌。

正确答案或许就藏在你们共同走过的时光里」

水汽在发丝处凝结了水珠,掉落水中没了痕迹。

郁听禾又问了一条:「概率这么低怎么办?」

「你的这种担心我完全理解,当埋藏多年的心事被放在天平上,总会不自觉给失败添加砝码,请允许我为你点破一件事:你现在所追求的概率是基于过去的你和他,而你现在要做的,恰恰是改变这个计算公式本身。

可以试着调整你的行动预期,将目标分解为更容易实现的三个阶段:

初级目标——完成告知,郑重传达你的心意

中级目标——撼动地位,露出破绽让他疑惑,重新打量你们的关系

终极目标——引导他走向你,在全新的关系中创造新的可能

准备好了吗,真正的告白不是为了答案的索取,而是为一段共同故事的启航。

祝你一切顺利。」

还以为AI不怎么靠谱,没想到有些观点竟和她不谋而合,郁听禾出神的视线没有落点,她反复品味着这段话中的几个关键词。

原来,是需要在相处中露出破绽的吗。

那她前面的退避的思路有些偏差。

眉心微蹙了一道浅痕,又陷入了沉沉的思考。

-

天蒙蒙亮起,窗外海鸟鸣声断断续续飘进,三两声清脆的啾鸣给安静房间按下了轻柔的开关。

晨光像融化的蜜糖,缓慢浸过透白的纱帘,浅金色的光影笼下,仿佛吻过她的眼睫,拂颤着痒意。

郁听禾准时被生物钟唤醒,起身按了铃让管家将早餐送到房间。

意识还在梦境边缘浮沉,她习惯性伸手拉了帘子,大片海色撞入眼底,天也似初醒的淡蓝,缀着几朵蓬松的云。

清透的晨光和蔚蓝海天之间,木质露台的藤椅上居然有人,席朝樾侧对着她坐在那把椅子里,面前摆放着笔记本电脑,摄像头亮着。

晨光将他的侧脸轮廓镀了薄金。

鼻梁挺直,下颌收紧,那眼神是工作时候特有的疏离而专注。

他低沉的、不疾不徐的嗓音透过半开落地窗传来,俨然逻辑缜密,不容置疑的气场和决断力。

郁听禾缓缓走了过去,一股极具反差的视觉冲击,荒诞呈现她眼前。

只见他长腿随意张放,没穿长裤,套了条看起来分外柔软黑色棉质家居裤,面料自带的褶皱感让他人显得慵懒舒适。

裤腿宽松,堪堪过膝的长度也因坐姿拉扯至大腿之上,再往下裸露的小腿,线条顺畅到脚踝,骨骼分明,赤着踩了双拖鞋,奇大无比的海龟形状,还是昨儿她买的。

而他的上身,是件质地精良的浅白色衬衫,熨帖地勾勒出宽阔平直的肩背线条,袖口严谨地挽起小半寸,无可挑剔的正式。

严肃的会议、海龟鞋,居家短裤,谁教他这样穿搭的,画面太过奇异,却又被他以理所当然的姿态糅合在一起。

郁听禾没忍住,一声极轻的笑从喉间溢出。

电脑屏幕上,正在汇报的某位驻伦敦高管声音止了一瞬。

席朝樾微微偏过头,目光从屏幕移向身侧,看到她时,那双冷静的黑眸没有丝毫被打扰的不悦,也没有任何意外,只是很自然地,用中文问她:“醒这么早?”

这会大约帕尼早上七点,国内接近凌晨,从昨晚起他一直处理工作直到现在,若没有她的出现,几乎忘了转换思考国内此时的时间。

“嗯,你这开会,我能听吗?”郁听禾一夜没喝水,声音带了点刚醒的哑。

“随意。”他极短地应了句,侧脸转回屏幕,没特意解释,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冷淡,“做个收尾,然后结束。”

席朝樾自然而然的态度,与那两个字,像子弹一样击中屏幕另一端的所有人。

死寂中,面面相觑。每个人的表情都凝固在一种极力克制却依然泄露震惊的状态中,清晨,刚醒,睡衣,女人?

席总还问她醒这么早?还能听会议?!

谁?到底是谁?!

然而席朝樾仿佛没感受到那几乎溢出屏幕的八卦惊涛,手指在会议中点了提示,再次出声:“继续。”

这次是上位者无形却钧重的压迫感袭来,所有窥探的视线猛地收回,那位汇报的高管立刻清了清嗓,强行接上刚才的话头,只是语速不由加快,像是想尽快结束这令人坐立难安的插曲。

会议接近尾声,郑邈在确认完最后一项议程后,忽然开口,语气恭敬如常,却又多了一丝不易察觉地周到:“席总,相关文件我会即刻整理发出,另外,需要为您和郁小姐订回程的机票吗?”

郁小姐三个字像是触发了所有人的关键记忆,屏幕中诸多即将关闭会议的面孔,瞬间掠过恍然大悟,惊讶被迅速被原来如此的微妙表情取代,甚至有人极快对视一眼,露出心照不宣的克制笑意。

这些天席朝樾作为集团核心决策层行踪不定,突然将所有重要会议改为线上,原来是与日前公开订婚的郁家千金在一起?

虽然外界轰轰烈烈赞叹青梅竹马、情投意合,但集团内部总有传言,说这两位也不过家族联姻,完成任务罢了。

眼看这哪里像是没有感情的样子。

席朝樾目光未动,只淡淡“嗯”了一声:“先不用安排。”

“是。”郑邈应下,会议就此结束。

屏幕很快黑了下去。

席朝樾合了电脑,紧绷严肃的弦“啪”地一下断开,消散在海岛清晨湿润的空气中。

正要起身收起电脑,旁边曲腿而坐的郁听禾,唇角弯着极深的弧度,亮晶晶的眸盛满了促狭和好奇。

她歪了点头,视线从他一丝不苟的衬衫领口,缓缓下移到那格格不入的居家短裤,以及那双她故意买了整蛊他的搞怪拖鞋。

“席总,你这么新潮的商务穿搭下属们知道吗?”

她笑得太过生动,眉眼舒展,唇红齿白,那点狡黠和调侃更是让整张脸都明艳了起来,声音带着晨起时独有的柔软和浓浓笑意,眉梢溢满了毫无攻击性、纯粹因他而生的快乐。

“临时被抓来开会,战略减负。”席朝樾眼底不明显的波澜,却足以让他浑身气场淡化为更私人且松弛的状态。

“难不成我要为一个视频会议,全套西装、领带穿戴整齐?”

话虽不无道理,可想想还是好笑。

真真认识久了,什么放飞模样她都能见到。

海风穿过他们之间,顽劣地撩动她散落的发丝,淡淡栀子花香,郁听禾没化妆的脸干净清透,因为许久的笑,微红的面颊更显莹润。

“昨天不知道是谁,说我买的这个鞋夏威夷海滩风,丑得不行,怎么转眼就穿上了?”

郁听禾昨天独自去逛了索巴伦岛的市集,这边琳琅满目的纪念品太过商业化,她随意打量了几眼都没太多兴趣,直到在一个“美丽废物”的商店前,她忍不住停下脚步。

说是美丽废物,其实就是各种奇形怪状的丑东西们,比如用他们国家历代总统形象做的胖头套娃,张牙舞爪的美杜莎花瓶,翘着二郎腿的黑衣修女玩偶,还有尼古拉斯水怪形状的抱枕。

她挑挑选选,每一个都拿起舍不得放下,自己买了一堆,还好心地给席朝樾分了一样。

当他拿到丑拖鞋时,拎起在眼前看了好半晌,海龟像是蝠鲼一样被压成扁平一片,龟壳处微隆,供人落脚,席朝樾仔细看了上边的标签说明,clean with a litle aloha,挑了语气问:“你想让我自己擦地?”

她就是看他在这边没有户外拖鞋,谁知道这小东西还兼具了懒人拖布这么实用的功能,更可爱了。

席朝樾不咸不淡地回应:“昨天晚上,你不是让我闲着没事来打扫露台吗,我一看拖鞋,立刻明白你的良苦用心,难怪早早就准备了非要送我,不穿可惜了。”

郁听禾听出了他的怪语,微眯眼说道:“我怀疑你是不想把它带回国,特地今天先穿出来的。”

“哪能呢,我喜欢得很。”

说完席朝樾拖着那双丑鞋慢步走回房间。

敷衍的话张口就来,郁听禾自然明白那个喜欢没多少真情实意,不过也没计较,远处送来浪花低吟,她背靠着躺下,慢悠悠地听风卷着窗帘微微鼓动。

没过多久,席朝樾再出来,身上那件规整的衬衫已经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件黑色短袖,额前的头发似乎清水拨弄过,多了几分拓落的清爽。

与此同时,酒店管家也推着餐车出现在他们身侧,开始布置早餐台。

露台没有餐桌,但餐车将旁边的柚木扣板拉正,就是一个不大不小正好够两人用餐的小台,管家很快摆开了令人赏心悦目的一席餐食。

两盏高瘦玻璃杯中是鲜榨的菠萝汁和番石榴汁,对比分明,像琥珀和粉玉。

丰盛的早餐映衬着天影碧海,与瓷碟呼应,缤纷的色彩瞬间激活身体所有感官。

“我记得你喜欢喝酸甜口的?”

席朝樾坐下时将离她更近的番石榴汁推了过去,冰镇的杯壁沁着凉。

谁知,郁听禾并未接下他的好意,反而将那杯番石榴汁推了回来,相互触碰的指尖,分离。

“你记错了,我喜欢喝七酸三甜的柠檬水,”郁听禾与他解释,“如果是这两种,我会选菠萝,因为颜色我更喜欢黄色。”

“不是喜欢橙色吗?”

“橙色是最喜欢。”

席朝樾看向她:“那花呢?”

郁听禾没立刻回答,喝了一小口果汁,甜酸清爽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垂了些眼睫,依稀记得昨晚看到的暴露破绽,包括了可以给对方不断加深自己喜好、弱点、厌恶东西的印象。

就比如现在,她强调的黄色和橙色。

如果对方未来送礼物,会先送到更符合心意的。

“郁金香呀。”她说。

“你是不是之前说过?”

席朝樾目光很深,虽疑惑,但表面仍像平静的海,只在底下潜藏了不易察觉的暗流。

他总觉得自己有些印象,上回想要送她花,郁金香就是第一反应,可又没有明确她曾提起的记忆,世上会有这样的巧合吗。

“你当然应该有印象。”

郁听禾话接得随意,可骄傲自得的脸上又理所当然地觉得,他就是应该记得的模样:“我的油画作品拿过奖,画的是郁金香。”

“想起来了。”席朝樾说。

餐桌上,他自然地帮她擦拭餐具、挑分她喜欢的虾肉和水果,动作行云流水,仿佛照顾她,为她准备一切是早已刻入骨子里的习惯。

刀叉偶尔碰撞发出脆响,郁听禾气质优雅,玻璃杯沿轻碰了下唇,抬眼看他。

“你是不是昨晚找我散步之后就一直没睡?”

“嗯,处理工作。”席朝樾问,“早上我在外面吵醒你了?”

“没,我自己醒的,房间隔音不至于差到这个地步。”

她语气淡然,不过眼神没有离开过他那边。

歇停不到几秒,那股狡黠劲儿又回来了:“不过席朝樾,刚刚我和你的对话可全都被会上的其他人听见了,我猜他们现在肯定在八卦,自己的老板跑到哪个温柔乡去不务正业了。”

她低低一笑,很轻,从胸腔中震出来的声音,带了些气音,莫名有些挠人。

席朝樾慢条斯理地抽了张纸巾:“他们猜得再天花乱坠又如何?”

他视线落在那盈满笑意的脸上。

刻意停顿,又回以同样姿态:“咱俩,名正言顺。”

郁听禾的笑微微凝住,她也想起郑邈最后补充的那句,这样谣言无论再怎么传,也翻不出太大水花来,没意思。

席朝樾放了餐巾,姿态舒展,那条穿着短裤的长腿在桌腿下不经意地碰到了她。

“今天什么安排?”

郁听禾微微扬了下巴,语气骄矜:“潜水啊,你健忘吗,之前说好来索巴伦岛要去蓝洞。”

忽然她手肘撑在铺了雪白餐布的桌面上,前倾了些身体,激将他:“但是你又一夜没睡,潜水可是个对身体强度要求很高的体力活,我怕你吃不消哦。”

虽是这样说,可她也不想刚到那天的事再度上演,一个人身体再强健,也经不起几番折腾。

席朝樾理智仍在,他不会在没必要的时候逞能:“时间还早,等会我补一觉下午再去,这样还能把作息调回来。”

“也行。”郁听禾认可了这个提议,“那我去联系潜店的老板,今天应该有潜水教练在。”

“还需要请潜水教练?”席朝樾尾音微起,黑眸戏谑,“你不就是?”

席朝樾不是潜水的新手小白,自由潜和深水潜都曾作为爱好体验过,但他不像郁听禾那般专业,还考了AOW资格证书,甚至在成为志愿者后,她又从救援潜水员、名仕潜水员、独行侠潜水员一路考上去,最后认证了PADI潜水教练执照。

不过大多数潜水者都会遵循潜伴制度,至少两人结伴下潜,以确保在水下出现设备故障或是氧气耗尽等意外时,能互相帮助。

这也是为什么她总得等他身体好了再一起。

“我当然有资格了,不过,”郁听禾有点小得意地翘起唇,摆上大小姐架子,“你付我学费和指导费了吗?”

“要多少?”

席朝樾没轻佻调笑,还挺诚心问道。

郁听禾愣住:“你这么信任我,真要跟我下水?”

“嗯。”

郁听禾虚张声势地吓唬他:“水下情况很危险的,能见度、水流、各种突发状况,还有可能突然会出现的大家伙,你的小命可就攥在我手里,真敢啊?”

“有什么不敢,你不是说要刷一百多次开放水域日志,才能考下这个证书?”

席朝樾视线掠过她那并不羸弱的手臂线条。

虽然她曾轻描淡写地带过那段时光,但背着沉重气瓶下潜,在异国海域面对未知的日夜,并不是轻松几句话就能完成的。

“而且我是刚认识你吗,二十多年的交情,我该不信任你的哪个部分?”

席朝樾语速平缓地盯着她的眼睛。

从幼稚孩童到少年初成,再到如今,他见过她所有的勇敢、莽撞、固执,见过她为挑战极限的坚持,这份信任不是盲目给予的,而是漫长岁月一点一滴的积累,比理性认知还要更先的本能信赖。

郁听禾怔怔看向前方,连时间都在她凝滞的神态中慢了半拍,刚刚那些玩笑的傲慢如潮水般褪去,心口温温热的鼓胀。

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和海浪声交叠着涌动。

阳光太烈,刺得心脏发酸。

-

索巴伦蓝洞,位于主岛西北侧海域中央,从空中俯瞰,是一个近乎完美的圆形深蓝色水域。

直径375米,深约144米,环状的海洋深洞与周围翠绿色的潟湖形成惊心动魄的色差。

冰河时期,这里还只是一个普通的干燥洞穴,顶部封闭,腰侧拱门进出,后大量冰雪融化,海平面上升,脆弱的洞顶因海水侵蚀而坍塌,洞穴坑壁垂直陡峭,直通入海。

蓝洞里的水流相对平缓,但复杂的结构赋予其独特魅力,在水下大约30多米的位置,骤然切入黑暗,往上的透明水域在正午时分,会有阳光从顶部开口垂直射入,形成一道巨大的光柱,钟乳石群宛若海底水晶,熠熠生辉。

前往可以下潜蓝洞的潜具店,木屋宽敞通风,这里一半是装备区,整齐排列着光亮如新的调节器、铝制氧气瓶、浮力补偿装置等,另一边的休息区,墙面上贴了一幅巨大的蓝洞剖面图、洋流示意以及海洋生物识别图卡。

潜水店长是个皮肤黝黑、笑容爽朗的本地人,叫Gene,能说流利的英文,因此郁听禾与他沟通顺畅,还算相熟。

确认预约后,签下健康记录和免责声明,开始下潜前准备。

Gene将他们带到挂了整张蓝洞地图的白板前,讲解起今天的下潜路线,他们预计从蓝洞西侧标记口下水,潜至25米处,横向观测探索后,原路缓慢上升,于5米处的安全区域停留休整,五分钟后再次下潜更深地带。

他用红色旗子在地图上标注了重要潜点位置,强调了几处可能会遇到强水流的地方,以及水下的沟通手势和失散应对策略,详细且全面。

席朝樾对这些比较陌生,所以听得专注。

而旁边的郁听禾显得明显兴奋许多,早在三四年前她就潜过几次蓝洞,对水下岩石、礁群、危险点熟刻于心,只是当时一味想要挑战深度,忽略了横向景观。

这次到来,评量身体状况,她只打算潜到与席朝樾差不多的位置,摄影记录。

蓝洞水下30多米处,有数条横向洞穴通道和著名的水晶宫拱廊,肯定会是很好的拍摄素材。

根据身高体重选择了合适的潜水服,做好装备检查,还有更重要的下水前热身和适应练习需要完成,冰冷的海水、沉重的呼吸装置,以及下水后需要调动的身体肌肉群,在深潜环境下,任何不协调的压力都会被放大,从而成为抽筋或是其他不适的诱因。

虽然前面玩笑着说让郁听禾作为他的指导教练,但考虑安全、地图熟练度以及她的摄影需要,还是找了教练跟随。

出发前最后一次检查潜水装备的气密性和完整性,包括浮力调节器、压力表,备用气源等核心运作正常。

Gene帮他们戴好配重带和BCD浮力控制装置,潜水服是完全贴合身体的,从肩颈到腰臀再到修长的腿,完全由湿衣包裹,黑色紧实利落,矫健身形更显力量。

乘坐快艇朝目的方向出发,海风吹过,带着阳光的味道,身体微微发热,兴奋感让身体的血液循环提升到最佳状态。

马达的轰鸣在接近蓝洞边缘熄灭,Gene熟练地抛下锚钩。

这里就是蓝洞西入口,从船上望去,翡翠般透明的潟湖还能清晰看到浅水区的白沙和摇曳的珊瑚丛,而几米开外,海水颜色毫无过渡地骤变,边界分明。

仿佛有人曾用巨锤在海上凿出一个通往异世界的豁口,圆环里隐着浓稠的能吞噬了一切的钴蓝光线,神秘而幽暗。

附近并非只有他们一只船艇,目之所及,还有三四条不同大小的潜水船分布在蓝洞周围,彼此保持了不近不远的距离。

“我们就在这个位置下水。”Gene也随行而来,不过他并未打算入水,只是身为好友陪同后勤。

“好。”郁听禾说。

压力表里的指针平稳,调节器呼吸供应正常,全副武装完毕后,调整好位置,她和席朝樾坐在了船艇边缘。

Gene再次嘱咐道:“注意潜水深度,心态放松就行,祝你们好运。”

郁听禾已经咬下调节器,无法回应,微微一笑,给他比了个OK手势。

“准备?”Gene问。

两人同时竖起大拇指。

“入水!”

按住面镜,身体后仰。

郁听禾标准地背滚式下水。

砰——哗啦!

两道几乎重叠的入水声响起,海面溅起白色的水花,大小不一的气泡咕噜噜冒了几下,涟漪荡漾。

很快,碧波抚平一切,海又是深邃的蓝。

-

翻身下潜,身后阳光破碎,世界瞬间被清凉包围。

入水的冲击只在一瞬,浮力将沉重的装备托起,郁听禾迅速找到平衡,踢了两下水。

脚蹼像两片芭蕉扇叶,柔软地开合浮动。

距离海面两到三米的深度,停留一会儿,适应水压和温度,这里在阳光照射下,能见度极好,无数微小的浮游生物如同金色尘埃,缓缓舞动。

席朝樾在她不远处,他中心浮力控制得不错,手臂自然收紧身侧,背脊到腿部线条在核心控制下流畅成型,这个姿势向前的推进效率很高。

然而,他却被教练劝阻停下,潜水途中必要的安全停留能够防止肺部过度扩张造成的伤害。

由于保持了恰好的距离,从郁听禾角度看去,他们一前一后的剪影,在缥缈光线中很是和谐。

温和的水流没什么变化,像是深海平静的呼吸,一切明亮、缓慢,又如此静谧,让人几乎感受不到水的存在。

耳边,自己呼吸器有节奏的呼呲声,在水里拉大,成为你在这个世界唯一存在的证明。

潜水,正是为了这一刻的绝对抽离。

社会身份,复杂思绪,情感,忧愁都被简化为了眼前纯粹的色彩与形状。

郁听禾肆无忌惮地看着他的方向,气泡咕噜咕噜上升,像极了笨拙而持续的心跳。

这些年,她一直用“讨厌他”来武装自己。

讨厌他从小到大理所当然对她好,长久地成为习惯,而不是独一份的特别。

讨厌他学业优异招人喜欢时,她是他身边唯一的存在,而这份唯一不再唯一。

讨厌他云淡风轻地处理一切,眼中出现过另一个人的光。

她总觉得人不能因为暗恋受伤第二次,至少不该为同一个人。

所以她骄矜、疏离、偶尔尖刻,仿佛只有不断告诉自己,告诉他,我对你只有厌恶,这样,因为对方一个眼神,一句话心底泛起的涟漪才能止息。

伪装久了,久到自己都快信了。

可在万籁俱寂的深蓝之中,在这只能听见自己呼吸和心跳的绝对领域,自欺欺人的外壳一点点剥落。

其实爱意一直没有释怀不是吗。

这次来到海岛,她清晰、明确,再无法回避地知道,内心这场汹涌席卷的的海啸又是为他而起。

既然无法遏制,既然避无可避。

那就放任自己沉沦吧,那就继续爱他吧。

此刻盛大而寂静的海洋,无需任何人知晓。

-

身体朝下,向蓝洞内部游去,并拢着双腿,脚蹼有力地上下蛙踢。

仅下潜一段距离,两侧垂直的赤黑岩壁上逐渐被深色的苔藓覆着,形状嶙峋诡异,好像还有更深的、亘古无尽的黑暗在等她。

郁听禾稳住呼吸,胸前悬挂的相机慢慢扫过。

这里不是温馨的海洋水族馆,没有漂亮的鱼类遨游,更没有美丽的童话传说。

她眼神专注地观察四周,死寂和沉默蔓延,这里是地球本身最原始的,未经修饰的地质伤痕。

压力表上的数字无声跳动,二十六米,二十七米……

光线被海水层层吞没,最后仅剩了从天口透下的,几缕惨淡光柱,它们勉强勾勒了嶙峋岩柱的狰狞轮廓。

真正的深潜从这里才算开始。

浅水区的明媚生机在这条界线忽变,裸露的,覆盖着灰白色沉积物的岩层大片地横向延伸。

水晶宫是它的名字,可这儿好似更像深海墓穴,横立洞穴颈部。

难以捉摸的水流有时会从冰冷地从黑暗深处袭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未知的压迫感,往下看去,那里是巨大的、形态诡异黑洞口器,像深水海绵一样微微曲张,孤寂感四面八方无声挤压。

蓝洞的另一个名字叫孤独穴墓。

这里没有沉船,没有古老文明遗迹,没有生机勃勃的鱼藻。

与许多人想象中的美丽与浪漫不同,它是海底的另一副容颜,我们所信仰的这片星球水域,还有更加真实、庞大,更加冰冷、近乎残酷的面貌。

这也是郁听禾想在视频中展现的,她所理解的海洋的一部分。

Raul是跟随教练的名字,她在前方打出手势,三人调整了姿态,开始向拱廊的横向洞口探索。

那开口如同巨兽微张的嘴,狭长仅容一人通过,Raul领头,依次进入。

这里是另一个巨大的水下岩洞,因此空间豁然开阔起来,淡水从岩壁渗透,在海里与矿物沉淀,形成了半透明的钟乳石和石笋,手电的光束郁听禾外部渗入的微光照射,折射出入水晶般清冷剔透的光泽。

矿物沉积形态千千万,有如瀑布垂落,有如利剑倒悬,有如珊瑚树状,静静矗立了千万年,这些全是时间的凝结。

可就在这样古老的秘境里,依然能见到纠缠的渔网,残破的塑料瓶,颜色扎眼的垃圾,不知被洋流从多么遥远的地方带入,最终沉在了这与世隔绝的深渊。

同样的,在另一侧的洞壁上,还有大量珊瑚白化的惨淡痕迹,这些原本应该覆盖了色彩斑斓的珊瑚虫的植物早已死亡,现如今剩下的,是如同石头般死寂的骨骼。

她曾见过太多这样的伤口了,被侵蚀的壮丽世界,只能脆弱而无声地沉默。

就在他们准备按原计划返回时,另一组潜水小队正从水晶宫拱廊潜来。

那几位似乎为节省费用,三四人仅由一名当地潜水向导带领,看似经验不足的模样。果然,其中有人显然被海底的壮阔景观吸引,身体大幅度地摆动,沉重的脚蹼不慎踢在了洞穴边侧一片松软的,覆盖了多年沉积物的区域。

霎时间,撞击声中引爆了一片烟雾,大量絮状的灰白积岩和海底细沙以惊人速度像四周水域弥散。

这些不知在海底沉寂了多少年的物质,极其细微和松散,一旦被搅动,很难快速沉降。

几秒之内,能见度几乎骤降为零。

浑浊的海水像厚重的棉团,又像暴风雪,迎面扑来。

手电的光束被无数悬浮颗粒散射,模模糊糊的反而愈加视野不清,复杂的洞穴地形,极易迷失方向,若与潜伴失散,慌乱中撞上岩壁陷入狭窄缝隙,后果不堪想象。

郁听禾心脏一缩,但长期的训练和无数次潜水日志的经验积累,沉稳的思考方案瞬间压倒本能惊慌。

她立刻停下一切不必要的动作,防止水流搅动更加厉害。

随身携带的潜水铃短促而尖锐的叮叮响着,确认了潜伴的方向,必须快速决断是自保穿过这令人窒息的灰白,还是寻找同伴位置。

几乎没有多余犹豫,郁听禾松开了抓紧岩石的手,朝着记忆中席朝樾的方向游去。

手臂伸入翻滚的浑浊中,什么也看不见。

平展向前微张,不是软弱无力地等待,而是明确地探索和寻找连接的状态。

海水包裹着冰冷与未知,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

然后——

她的指尖触碰到了不同于海水和悬浮颗粒的质感,是潜水服布料。

紧接着,一只更大的手牢牢扣住了她的手腕,握力很大,带着不容置疑的心安和熟悉。

他就在那里。她抓住了他。

混沌之中,他们重新锚定在一起,相握的手成了唯一真实可感的坐标轴。

郁听禾轻拉动他的身体,向另一边的铃声方向游去,动作稳定而谨慎。

凭借压力表上的方向和铃声的双重指引,她找到了出口位置,轻点手腕让他松手,分离穿行。

郁听禾率先游出洞口,回身。

被烟雾围堵的水体稀散许多,扩散,但视线依旧模糊。

席朝樾紧随她身后出来,Raul确认两人安全,与他们快速比划上浮指令,然而她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中略显沉重,她指了指自己,又比了个救援手势。

另一队,少了一人,作为潜水向导,在确保自己队伍安全后,有余力,是有协助职责的。

情况紧急,没时间客套,郁听禾回了个“明白”以及“小心”。

她完全有能力带着席朝樾实行上浮计划, Raul拍了拍她的肩,然后转身,像一尾灵活的鱼,毫不犹豫扎进那片尚未平息的浑浊灰白中。

郁听禾深吸气,观察着席朝樾的状态,现在,只剩他们两人。

身体是劫后余生的亢奋。

她再次朝他伸出手,这一次是她清醒、主动地邀请,跨越了所有的骄傲和伪装。

席朝樾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又落向那只手。

海水晃动,宝石般的倒影,他的眼神深得像此刻环绕他们的蓝洞,微微张开,握下。

拢了手指,稳稳扣在掌心。

然后,指节贴着指缝,紧密相合。

他们本该这样相握,他们天生就该这样相握。

-

浮出水面的那一刻,炫目的阳光和温暖空气扑面而来,世界重新填满了嘈杂的海浪、风声。

郁听禾扯下了面镜,海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淌,有些进了眼睛,刺得她眼睛眯起,她大口呼吸,同时急切地转身看向那侧的人。

席朝樾也刚出水,湿透的黑发紧紧贴着额头,水珠不断从他高挺的鼻梁和下颌滚落,他抹了把脸,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但也已经冷静下来。

“有没有事?”她的声音比平时更哑,快速打量了他的全身,从脸到肩膀,再到浸在水里的身体,确认了没有明显伤口和不适。

席朝樾摇摇头,指向不远处的潜水艇,他们的橙色浮标飘在水面,船艇上的人注意到后,正朝这个方向驶来。

放下舷梯,顺着攀爬,上了船,沉重的气瓶和装备立刻显得笨重。

Gene给他们递上两条毛巾和淡水,着急问:“恭喜安全归来,不过Rual呢?”

“她还在水下,我们遇到意外,另一小队有人失散,她回去寻找了。”

“明白。”Gene和身后的助导说,“Raul还在水下,注意接应!”

解开了身上的背带和配重,放在船板指定区域,郁听禾用毛巾裹住了自己,又取了一条擦拭头发,没立刻喝水,她的视线也在紧紧盯着屏幕,担心还未归来的Raul。

此刻蓝洞,表面平静如巨大的深蓝绸缎,丝毫看不出方才水下那场混乱未知的救援。

反而是Gene走过来安慰她:“会没事的,Raul是我们这经验最丰富的女向导,她获得的锦旗可是我们之间最多的。”

郁听禾微微笑了下,轻点头说:“God bless her.”

细微的波浪起伏,船艇发动机低鸣,随时等待接应,由于水下通讯设备的中断,暂时没有回音。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就在众人越来越担忧的时候,距离他们船侧不到几米的位置,海面“哗啦”一下破开!

Raul冒出了身头来,同时有力的臂膀还托着一个明显已经力竭,面色苍白的白人男子。

“回来了!”两只船艇的人都在用力呼喊。

那呛水的白男还有些惊魂未定,不过他的意识还在,只是有些口吐不清,在船员的照料下裹上毛巾,补充了水分。

Raul虽然疲惫,但精神尚可,她摘下潜水面镜,脸上是庆幸的笑,Gene下了回程指令,两只船艇先后出发。

染着金橙色夕阳的海面,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尾迹。

海风带着潮气,吹拂着甲板上尚未干透的头发和衣物,那位获救的白男已经被妥善安置,脸色恢复了些许红润,Raul正在一旁与他朋友沟通着后续如何照应。

郁听禾和席朝樾坐在船尾相对安静的角落,手里握着一瓶补充电解质的饮料,小口啜饮,湿漉漉的头发披在肩侧,发梢虽已没有水珠,但仍潮湿凌乱。

她的面颊被残阳熏晒出淡斑,眼尾低垂,似在出神。

席朝樾坐在她身侧,更挺直了些,他目光看向那粼粼波光的海面,若有所思地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杂音:“郁听禾,刚刚在水下,你怎么那么快找到我?”

“不知道,大概就觉得你会在那里。”她说。

是出于感觉,直觉,还是最简单的信任?

在绝对视线隔绝之下,信任对方不会已经离开,信任对方在混沌中也能感知与回应。

还是因为,他也笃定她会来找他,所以没有移动位置?

席朝樾眸沉黑,看不出情绪,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那后来在上浮过程中,为什么要牵手,这又是什么必要流程?”

他指的是后来的十指相扣。

这一次,郁听禾没有移开视线,她看着他那双可以吸进所有光的眼睛,心脏在胸腔撞击,奇异的、莫名想要豁出去的勇气攫住了她的气息,或许夕阳太美,她不想再绕弯子。

“因为……”

她放下饮料,一种近乎气音的调子说:“就想牵了呗。”

没有解释与借口,没有为自己寻找新的托词。

就这么一个最简单,也最直白的理由——我想,所以我做了。

这种任性又坦率的口吻,比任何精心设计的情话都更具冲击力。

空气似乎凝滞了,过了好几秒,也许更久。

快艇引擎轰鸣,海风呼啸,反而衬得这方寸之间的对视,彼此心跳加重。

席朝樾忽然,极轻,极缓地,笑了一下。

“那你知不知道,我刚刚差点把你拽过来了。”

“什么意思?”

“就是水下这样牵着,很危险的意思。”

只是这样吗?

郁听禾拂开脸颊的一缕湿发,动作有些慢,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慵懒的撩拨。

“那你就别这样看我。”她轻慢着语气。

船艇依然向着被晚霞浸透的岛屿驶去,海天一色,瑰丽壮阔。

郁听禾眼底未曾褪去的暗色,是那方才短短瞬间里,并非全然的平静。

有时候挺想直接问他,她这么大一颗,正在被你情绪牵动,为你欣喜和欢悦的心,你看不见吗?

可她忽然不想这样委屈地叩问自己了。

也许就在海底的某一刻,她想得足够清楚。

去他的告白,去他的喜不喜欢。

谁说爱不能是事在人为的?

如果你对我有过一瞬的冲动,我将走向你。

如果没有,那我要你从这一刻开始,主动走向我。

她最好的手牌,不正是他们这天时地利,又命中注定的关系吗。

“席朝樾,经过刚刚也算生死之交了。”

她毫不遮掩的目光像蕴藏了整个海面的光与热:“回国我们就,领证吧。”

————————!!————————

之前:我要告白!

现在:你先和我告白[墨镜]

听禾想通之后:既然最终归宿是结婚,那岂不是过程随便她折腾?

先搞定你,再搞心,即将开启魔丸版下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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