筹粮北运的后续事宜归了刺史府负责督催,欠下这份人情,接下来的时日,裴序应允每旬都抽出两天到夫子庙,为当地士子讲学答疑。
生活忙碌而充实,未想刻意去留心的一些事情,却总能从下人口中听见汇报。
“……六公子取了好几块黄杨木,四处托人打听,像在学怎么刻簪子。”
曾经让人留意三房那边的动静,是为了约束六郎,而今虽改变了想法,但六郎毕竟年轻,未免对方情不自禁,做出一些令家族蒙羞的举动,裴序也不曾让盯着他的人撤去。
六郎也不知道,自己看似得了自由,实则一举一动都还在四堂兄的掌控之中。
黄杨是木中君子,淡雅温润,特别适合精雕细刻,江南的文人闺秀都兴戴这个。又因料小难求,碰上好成色的,价钱比玉还高。
但裴家百年士族,家底丰厚,自然不在意这点东西。
裴序道:“知道了。”
仆从换了热茶退下,裴序坐在书房里,铺纸为后日的讲学拟稿。
既然应允了,便认真去做,这是裴序做事的态度。
时人结交看重门第,夫子庙里的士子家贫寒微,若换旁的世家子,大抵是不乐意与他们过多接触,自降身份的。
但他自少时起受国子监祭酒谢常的教导,对方望族出身,却不自矜身份,崇尚贤才,有教无类。
裴序受其影响颇深,是故对当下注重门第,排挤寒门、轻鄙商贾的风气颇不以为然。
但他没想到的是,原来有些人对了眼缘之后,纵品行有万般不符合自己坚守标准之处,也一点讨厌不起来。
眼下,听说了六郎的小动作,纵告诉自己,旁人的事与他无关,思绪还是忍不住飘忽了一瞬——
那个女郎,她要及笄了吗?
下意识地,裴序觉得黄杨木和她不配。
她生得金质玉相,黄杨木太过清雅了,还是贵重一点的首饰更衬她。
自然而然想起了那天,她在窗畔漫进来的秋光里,戴海棠长簪,人也如海棠般明艳。
书童研着墨觉得不对,抬眼看见公子竟然走神了,墨汁滴到纸上都没察觉。
看到书童眨眼,裴序陡然收敛了心神。
他自制力一向很好,很快压下了那种浮躁的感觉。
只是晚上休息之前,鬼使神差地,让人将之前收起来的红宝石的对钗找了出来。
公子倚在灯下,将对钗拿在手里赏玩,神情平淡如常。
婢女笑道:“公子眼光真好,正是夫人会喜欢的式样。”
裴序不置可否,随手将钗放回了床头。
九月又是一场降温,百花肃杀时节,空气冷而潮湿。
裴序身边的人熟悉他的习惯,寝居提前换上了厚被褥。
床帐中的温度维持在一个适宜他入睡的状态。
往日也都是这样入睡的。
鸦青的帷帐隔绝了微弱的烛光,裴序闭眼,沉沉入睡。
意识逐渐模糊,却向更深处潜去,一贯清净少梦的他今日竟做了很长的梦。
应是在长安,陌生的庭院,她蹲在雪地里,雕雪狮子,身边牵个小小团子,玉雪可爱,娇憨伶俐。
平日里,因循礼数,裴序不会一直盯着她看。
现在……裴序清楚这是个梦。
女郎桃李之年,比之眼下更长开了,面目比雪雕更精致,眸子垂着鸦睫,似宝帘犹挂小银钩。
裴序目不转睛。
那团子张口便唤“阿娘”,眉眼像她,鼻唇也熟悉,可以看出裴氏族人的模子。
……说着懒得再管三房的风月帐,这却是梦见她嫁给六郎以后的日子?
裴序微微一哂,觉得自己有几分可笑。
结果起风了,屋里走出一个男子,将二人拢进自己大氅。女郎仰起脸,眼睛弯起,盈盈叫了声郎君。
裴序怔了怔。
心里有种隐隐的感觉。
当那个男子转身,更不由得呼吸都滞住。
满院的雪光映着她清莹脸庞,眸子被情意浸润。
他看见自己牵了她手,团子也被抱了起来。
相似的神韵气质,一下便和跳脱的少年拉远了关系。
明明冰天雪地,血液却汹涌翻腾。
明知这不该,却醒不过来。
晨光照进帐子的时候,裴序思绪还有些懵懂。
精神跟做了一夜的梦那般累。
看着下人鱼贯而入,捧盂打帘,有条不紊,他揉了揉额角,下意识问:“阿妩呢?”
睁眼,却见婢女们面面相觑,又看着他。
裴序顿住。
思绪瞬间清醒。
面对婢女的莫名,他道:“没事。”
清醒后第一件事,他有些不能确定,召来了之前派去打听的长随:“之前让你去查的那人……”
长随屏息静气,还以为是信息有什么错漏。
公子却问了个让人有点懵的问题:“你有和我说过,她的名字吗?”
“没有。”长随很确定道,“公子没问。”
因觉得不是必要的信息,刻意去留意人家女孩子的名字,太失礼。
裴序顿了顿,又问:“那她……是叫桑妩吗?”
长随:“是。”
裴序沉默了半晌,若无其事道:“知道了,下去吧。”
公子今日有些奇怪,瞧着像是没睡好,恍恍惚惚地。长随心下嘀咕着,嘴上什么也没问。
只这一天里,裴序的心绪再也不能保持平静。
在梦里,他知道了她的名字。
他很确定自己不曾从六郎、身边人以及她口中得知这一点。
这简直荒谬。
但,先不纠结于他是如何无意识拼凑出她的姓名这件事。做了那样荒唐的梦就算了,竟还代入了进去。梦醒了,仍无意识地喊出了梦里的称呼。
他是要怎样?
梦境太满,过于美好,以至于脱离不出来。
裴序只觉荒唐,太荒唐。
看六郎的样子,明显是陷进去了,打算等人及笄便提亲……
细想下去,心口竟有酸胀的感觉。
除了酸胀,还有怅然。
裴序无法再自欺欺人。
自己会有这样的感觉,实不对劲。究竟是受她的话影响,还是……
目光落在那对金钗上,裴序眼神幽邃了起来。
母亲守寡孀居,其实并不会戴这种艳丽的首饰。他一直都很清楚,不是么。
想到六郎和她的情,会不舒服,是因为不想她嫁六郎。
而日有所思,才夜有所梦,潜意识不会骗人。那天母亲问话的时候就莫名想到了她,是因为想她嫁自己。
他真的,对她有了私心。
为什么呢?
他也说不清。
但他知道必须去克制。
她是六堂弟的意中人,六堂弟比自己更早认识她,他若任由心动,是插足,有悖德行。
更何况,喜欢与合适从来是两码事。
她年纪尚小,与自己差得颇多,更是需要人呵护、迁就的脾性,身份亦不合适为宗妇。
她自己不也十分明白么?
认为六郎这种被娇养的少年更适合她……所以,从未想过招惹过自己。
裴序自哂一笑,晨光里垂眸,铺开纸笔。
私心不可怕,可怕是纵容私心。
自己克己复礼多年,还不至于连这点杂念都克服不了。 。
再次在夫子庙遇见裴序,对方披着银白的披风,从大殿台阶走下,映着庭院中缀满清霜的银杏,如月白风清,渊清玉絜。
裴忻眼神还是下意识飘忽了下:“四堂兄……”
对方略一颔首,却好似看不见他身边的女郎般。
目不斜视,擦身而过。
只留下一丝袖笼中的春信香。
裴忻于是联想到上次落雨,他取伞顺便换了身衣裳回来,亭中佳人已空,唯四堂兄站在檐下,神情淡淡地看着他,说:“六弟,日后与桑家女郎,还是少接触的好。”
裴忻顿了顿问:“为什么?”
四堂兄反问:“你不明白吗?”
裴忻懵懵懂懂。
“你们之间的来往,已经越界了。或许你坚持自己能够做到发乎情,止乎礼,但落入世人眼里,无疑是私相授受。若被长辈察觉……”
他直截了当,“于三叔三婶、祖母而言,你纵有万般不是,终究是他们的骨血,桑氏女郎却无关紧要。若你尚且要接受家罚,可曾想过,‘将你带坏’的桑氏女郎该如何自处?”
隔着潺潺的雨声,四堂兄的声音低沉冷淡。
“她要承受的不止世人指责,还有我们家的迁怒。”
“六弟,喜欢,不应为他人带来祸事。”
裴忻卡了一下。
四堂兄说的一针见血。
但听起来很可怕,其实一纸婚约就能解决。
既然躲不过去,他凭空生出一股勇气,承认道:“是,我……四堂兄放心,我会等笄礼过后,再向桑小娘子表明心意,若她也同样……嗯,再请爹娘提亲!”
这话一出,傻傻的,带着点宣誓的决心。
裴序沉默了片刻:“我听说何家跟三婶有说亲的意思,是怎么回事?”
裴忻忙摆手:“那都小孩子时候说着玩,不能当真!”
“九妹妹、九妹妹很好,可我……”他挠挠头,小声道,“确实只有兄妹之情的。”
那之后,裴序便没说什么了。
后来又莫名不再拘着他用功,浑身都松懈了许多。
现在看来,四堂兄似乎默许了他的做法,对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嗯,就是这样的。
四堂兄不是那种偏颇狭隘的人。
四堂兄说那番话,果然是在点他。
裴忻心里的弦松了,一侧头,看见桑妩有些愣怔地站在那里。
看着那道颀长背影,桑妩怔了怔:“四公子……”
那天晚上回去,不知道他后来做了什么,总之这几天再被继母打发去商行的时候,那个沈怀没再动手动脚了,言谈间也很拘谨。
的确解决了桑妩一桩烦恼。
到底承了人情呢,桑妩想跟人家道声谢,但……又不想让裴六郎知道那天的事,是以刚才有些犹豫。
结果犹豫的一瞬,对方竟就翩然走远了。
什么也没说吗?
桑妩心头闪过一丝奇怪,却抓不住那种直觉。
裴忻在四堂兄面前承诺了不会给女郎家造成困扰,便说到做到,自然不会将那天的交涉提前告诉她,只装傻道:“兴许有急事吧?”
桑妩点点头。
总之是各揣心思揭过了这件事。
裴序回到府里,便听闻上午时二夫人要见他。
他看眼天色,这个时辰,二夫人一般都在午憩,便告诉婢女,自己暮食会过去。
书房里待了一下午,都在整理以前的手稿,如今天黑得早,精力也不比春夏时令充沛,中途小憩了一下,醒时窗外便有了昏黄的感觉。
婢女进来道:“夫人院里摆膳了。”
秋冬里觉长,二夫人年纪在那,用过午食要睡至少一个时辰,夜里也休息得早。
太长的睡眠,其实是不太符合裴序一贯坚持的养生作息的。
他提醒过,但二夫人不听,也便算了。
婢女们都很惊讶,因放在以前,裴序但凡想做什么事,是不会出现“算了”这两个字的。
到底还是亲娘的血脉压制。
往二房院子去的路上,婢女偷偷覷他,觉得气质也柔和了许多。
只有裴序自己知道,这次回来,与家人日常相处的时间增多,才深刻认识到了岁月对人的影响。
不知不觉,心境似乎没那么急躁了。
从前再沉稳自持,到底才二十岁,正是刚褪去少年功利,还带些锐气锋芒的年纪。
旁人或因才华和出身尊敬自己,自己亦因这份敬重自视甚高,对这人世,其实是有诸多不屑的。
其中便包括受绛郡公的影响,觉得他这母亲和妹妹散漫随性得不像话。
刚回来时,一度想将二人的性子掰过来。
结果显而易见。
但还能怎么着呢?
终究是自己的母亲跟妹妹。
家乡的山水,温软得好似包容一切,自己那份清高也渐渐消融在绵绵烟雨中。
也有两天没陪二夫人用膳了,裴序还以为母亲只是单纯想看看自己,因一旦长安得到缓解,距离自己回程的日期也就不远了。
亲子分离的时光太过漫长,祖母健在,孝道为大,若无正当理由,裴序也不能让母亲跟着自己北行。是故趁这段时日还在家乡,他是愿意多陪陪母亲的。
却不想,一见到二夫人,便被一声娇叱镇住了:“昨晚做贼去了!”
裴序不由一顿。
看见自己的小书童在二夫人手里,战战兢兢的。
一屋子婢女仆妇也大气不敢出。
二夫人常有小脾气,但却很少叫身边的人感到局促,看来这次是真有些恼了。
裴序沉默了一瞬,随即走过去,神色如常地在餐案边坐下,亲自动手给二夫人盛了一碗热汤。
“母亲有什么话,冲我问就是,何必为难个小孩。”他淡淡地道。
又用下巴朝门口方向支了支,一屋子人如释重负,忙不迭地散了。
屋内只剩母子二人,二夫人冷笑:“我问你,你就说?”
裴序不置可否:“母亲莫叫我为难即可。”
他说的为难,自然指的是朝政上面的事。
二夫人才不关心那个!
二夫人气哼哼:“你的人说你这几夜都睡不好,半夜将自己关在书房是怎么回事?”
刚才进门时那一句斥责就让裴序有所猜测,果然,是为了这个事。
这几日,他都宿在前院书房。
若主子一连几日睡眠质量都不好,底下值夜的人自然会着急上火、讨论拿主意。
看来他们的主意就是找二夫人关心了。
裴序垂眸,手边为自己盛着汤,淡然地道:“并非什么大事,换季有些上火……这汤祛湿清热,是很好的,母亲也多喝一些。”
二夫人“哼”地冷笑一声,一副“我就知道你不肯说实话”的神情。
“少跟我装!”
她道:“我都知道啦。”
裴序手一顿,羹匙不曾握稳,溅出些许汤水在手背。
他抿唇,放下碗匙,若无其事地擦去,再用一旁的清水净了手,问:“……母亲知道什么了?”
二夫人得意:“你是我生的,我还能不知道你?你肯定是为了长安的灾情在担心吧?”
“……”裴序抿了抿唇角,道,“既如此,您又何需再问呢。”
生平第一次,对长辈说了谎。
感觉很不好。
但她的事,没必要让母亲知晓。
如果她嫁给六郎,以后在余杭有很多机会和母亲相处,知道了,难免尴尬。
而且母亲这个人……裴序说不好,或许会将先来后到的道理批得狗屁不通。
不该这样的。
所幸那些就只是一个个梦,到醒来,便什么也不剩了。除了他,更无人知晓。
但睡不好并非因为梦境的缘故。
其实都是很美好的梦,真实得像是真正发生过一般。
她会柔柔喊他“夫君”,也会郑重其事地唤“裴明伦”,无论哪一个,都比客气疏离的“四公子”要令人沉醉。
还有那个玉雪可爱的孩子,乳名叫阿渡的,小小年纪,最喜欢玩的是九连环和鲁班锁。
不论昼夜,只要闭上眼,便断断续续梦这些。
甚至自己也不愿醒来。
因醒来,便要独自面对冷清清的屋宇。
因有了对比,才会索然无味。
更是因意识到自己竟放纵心志险些沉溺在这些迷梦中,才强制抽离了神思。
从梦里清醒,坐到了书案前,抄书清心。
他抄书时是不许小厮或婢女进来打下手的,亲力亲为,才有赎罪的意义。是以书童也不知道他究竟为什么失眠。
眼下,二夫人从他口中确认了自己的猜测,长长地叹了口气:“你还想怎么样呢?”
她问:“你已经尽自己能尽之力了,说到底,别人如何,跟你有什么关系?我看你,就是被你大伯父跟老师给教傻了!”
“长安的事,那些留守长安的官员还不够操心的吗,需要你一个远在千里外的年轻人犯愁?该吃吃,该睡睡,别亏待自己。”
二夫人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什么也比不上自己高兴。”
这是两码事。
但裴序不能苟同二夫人的观点。
他缓缓垂下眼:“母亲须得明白,我会应允去为士子讲学,其实并不尽然是因为欠了刺史人情,而是真的觉得,他们中有可塑之材。”
“或许从小给他们同等的培养,他们并不比我差。”
“士族的出身给予我与大多人不同的资源与高度,既然享受这一份荣光,便要承担起相应的责任。”
二夫人其实是不耐听他说教啰嗦的,但听见他内心竟是这么觉得的,又忍不住欣慰:“我知道了,知道了。”
“你到底是我生的,”二夫人看着他,笑了,“这一点像我。”
由于她散漫跳脱的性子,倒使这听起来不像是夸奖了。
但裴序如今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确实是继承了一些母亲的性格,否则怎么会明知不可,却还是跳出了过往所受的规训,动心而不自知。
二夫人的气焰来得快,去得也快,眼下又自己给自己哄好了。
她就是这一点好,心大,凡事不往心里去,裴序不用担心她会看出自己的隐瞒。
二夫人看着这儿子俊美的面容,夕光里,如霜似玉,像极了自己与亡夫。
她心疼道:“瘦了,精神也不好。这几天好好休息,还是别委屈了自己。”
裴序应了,停顿了片刻,又轻轻道:“……若凡事只需委屈自己,就能尽善尽美,倒是最好的结果了。”
二夫人不懂裴序这一句话的意思,而裴序也不会听从二夫人那明显就不是正道的建议,第二天,还是去了夫子庙。
因他先前便应允下来,夫子庙这边提前扩宽了大殿,以备除了寄居在庙里的学子以外的读书人想来沾一沾状元郎的文采名气。
昨天是除了最开始试讲那次,第一天正式讲学,消息还没在城中传开,今天却不同了,昨天之后,有人赶紧通知自己亲戚友朋,果然人多了不少。
乌泱泱的一群,坐在扩建了的大殿里,刚好。
裴序讲学的风格不很细致,需要听者一直思考,不像书院里的先生,掰开揉碎了,这样几次就筛选了一大批跟不上这种模式的人。
也有好苗子,是原就寄住在夫子庙的士子。
第一次试讲,裴序就注意到了这个细致入微的青年。几次讲学下来,这士子也觉察了状元郎对自己的欣赏,趁下课其他人陆续离开后,裴序收拾手稿时,大着胆子上前攀谈。
“……您觉得明科下场,我可有中试的机会?”
裴序瞥了他一眼,不假思索:“秋试没什么问题。”
士子腼腆地笑了笑:“我听别人说,赶考士子入京后,不是在邸店温书,而是要拜会长官,投递自己的名帖,真的吗?”
裴序皱眉。
诚然,如这士子所言,现下的风气就是如此。
但他难得在家乡,更难得在家乡见到好苗子,便升起了惜才之心。
他思索了片刻,道:“大多人汲汲营营,你们无需如此。”
他道:“你们日后若过了秋试,我会让人留心一下名录。”
说到底,夫子庙这些人算是他的学生,还是第一批的那种,意义自然不同。
裴序不会徇私枉法,给他们开后门走关系,但若有人凭实力过了秋季的礼部试,只是苦于没有门路授官的话,他不介意伸手照拂一下。
于寒门庶族举家托举出来的读书人来说,这却是遇上一生的贵人了,因他们是真的没钱也没有门路再去经营关系。
这金尊玉贵的士族公子,不但应允刺史,每旬都抽空过来给他们答疑解惑,还承认他们是他的学生,承诺会照拂他们。
时大殿里还有几个没走的士子,听见这话,连呼吸都不敢呼吸,对视一眼,转瞬被巨大的狂喜淹没。
裴序问:“还有什么问题?”
众人回神,听出他声音都有些沙了,显是一时不习惯说这么多的话,俱都懂事识趣地摇摇头,回了自己厢房。
大殿里空寂下来。
裴序等着自己的小厮套车过来。
新扩出去的屋宇墙壁上凿了窗洞,安了窗棂,还没来得及裱糊油纸。
于是天光得以毫无保留地投注进来。
光线明亮,照清后院中的一切。
今日答疑的士子众多,裴序也是这会才得了空,朝窗外看去。
却不想,隔着窗棂,金黄簌簌的银杏树下,女郎站在井边,正弯腰打水。
男女有别,纵画师年纪大了,与那群士子也不住一边的,是以此时这方庭院只她一人。
瞧着柔柔弱弱需要人保护的,提起满满一桶水竟也不含糊。
裴序第一次认识到,原来柔并不就代表着弱。
她或许吸引人保护照顾,但真的不一定自己不行,就像梦里那样……裴序怔了一瞬。
梦里,她是天子的甥女。
虽然觉得荒唐,但他还是仔细分辨起了女郎和天子的长相。
却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竟真让他瞧出一分神似。
怎么可能呢?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六郎死了又复生,她的身份也不容别人再议论一句不配……裴序似有若无地叹息。
那些不过是他私心的投射,怎么会有那么巧的事情。
摒弃了乱七八糟的想法,裴序的目光落在女郎娇艳如海棠般的脸庞上,久久地怔忪。
鹅黄的衫裙,特别娇俏可人,很适合这个年纪的女郎,衬出一种青春正好的况味。
但她其实甚少穿得这么亮丽,是有什么喜事吗?
裴序想,六郎和她许诺了婚约吗?
得偿所愿,她一定很高兴。
因为身边没人,所以即便不是在梦里,他也能长久地任由心意,将目光锁在她的身上。
身在暗处,有一种窥视的感觉,令他谴责自己的同时,又隐隐满足于这种目不转睛的注视。
她给宋画师厢房外的水缸打水,来来回回数趟下来,力气开始有些耗尽了。
好吧,其实还是需要人照顾的。
几次帮助她,都是身体先于思绪做的决定,上次修补壁画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便已经稳稳扶住了她。
身体下意识的反应不会骗人。
所以在当她提着木桶险些被石井绊倒的一刹,裴序身体先于大脑有了反应,纵身过去。
四周都没有人,宋画师在睡觉,就在桑妩以为这次自己真的要摔得难看的时候,快要接触地面的身体被一只坚实有力的胳膊揽住了。
“当心。”
水洒了一地,木桶骨碌碌滚到脚边,裙裾湿了,桑妩垂眼,面前出现了一双黑色簇新的皂靴,还有霜白的衣角。
清淡好闻的梅香令她恍惚了一阵。
怎么……总是这样。
在她很狼狈的时候,碰上的都是他。
桑妩很快回神:“……四公子?”
她微微动了下,裴序顺势收回手,负在身后。
掌心柔软的触感消失了,似乎还残留馀香,裴序蜷在袖中的手指搓了搓,心中竟生出了一丝失望。
裴序压下这一瞬多余的情绪,淡淡问:“可还好?”
桑妩下意识就想点头。但一动,脚踝便钻心地刺痛,想是绊倒时扭了。
裴序见她蹙眉,了然。
“去那边歇息一下吧。”
他抿抿唇,捡起木桶,“我来。”
桑妩:“四……”
但看他毫不在意的样子,又将拒绝的话咽了回去。
可能这一点举手之劳,就跟解决沈怀的骚扰一样,对他们这种人来说,只是动动手指的事吧。
无外乎是出于君子风度与士族精神。
所以才能做得坦然又不求回报。
桑妩默默看着。
许是刚刚有了肢体上的接触,她看裴四郎的视角,不可抑制地发生了变化。不比上一次在大殿里,蜻蜓点水的一扶,刚刚……几乎被迎面拥住。
被他手臂箍过的地方,存在感比脚踝的伤还强烈些。
及了冠的成年男子,真就不一样,那种轻松掌控,不论对事还是对人,都游刃有余的感觉。
桑妩在家里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却实在很喜欢这种从容掌握的状态。
这是即使与他同族手足的裴六郎也不具备的。
桑妩微微叹气。
“怎了?”
不意裴序会倏然回头,桑妩来不及收回的目光同他撞上,不由飘忽了一下。
好在裴四郎似没看出她的打量,只顿了顿问:“脚疼?”
桑妩从善如流地嗯了一声。
她面上的兴致缺缺,便也被裴序解读成了不适。
他目光扫过她洇出一大块深色的裙摆,没说什么,只最后将水缸盛满后,放下木桶,走了过来。
厢房檐下,桑妩抱着膝盖坐在阶上,看着他弯身蹲了下来:“可还能走?”
桑妩看着他。
裴序微微避开这过近的目光,斟酌地道:“你的脚,如果疼得厉害,得去医馆看一下。马车停在门外,我身边跟的只有小厮……都是外男,搀扶你,可能不太适合。”
桑妩见过许多不同年龄的男子,也有格外害羞腼腆,不敢看她的,独独没有一个裴四郎这种,端方清正,令人叹服。
桑妩不曾告诉他,其实他刚刚讲学的时候,她在窗外听了片刻,讲得真好,一下衬得别人都黯淡了。
她对他抿唇一笑:“我信四公子。”
她说她信,还向自己伸出了手。裴序动了动唇,却发现那句“或者你如果不着急时间,让人去将郎中请到这里,也可以”根本没法出口。
就这一次。他对自己说。
像梦里一样,握住了她的手。
虽然只是拏着小臂,没什么缱绻的意境。但这一小段距离,裴序走得还是百感交集。
她如此信任,是因为不知道他真的对她有了私心。若她得知那天自己猜对了,会否因此讥讽他?
若此时六郎出现在面前,她会不会惊吓得甩开手?
这些可笑的想法如鲠在喉,嘲笑着他的意志。并且做过那些梦后,裴序必须得承认,自己已经完全不能再把她当作小姑娘来看了。
青春正好的女郎,一眼过去,不光容貌,身段的变化也十分明显。
明明是救人,适才揽过她的掌心却开始发烫,几乎是桑妩才坐稳,他便撤后离开了她的手臂。
在桑妩看来,他的脸色更淡了。
如果不是他一直在对自己释放善意,桑妩都要以为,他这般疏离的样子,是嫌弃与自己共乘一辆马车。
看诊过,脚踝的扭伤不打紧,马车将桑妩送到了家门口,被闻声出来的赵氏母女看见。
裴序的马车不算特别奢华,但木料做工讲究雅致,精致在细处,反而一看知贵。这坊间没什么大户,更没人养得起马车,赵氏惊了惊,赔笑:“小哥这是……”
裴序的小厮得了指示,上前说明了情况,让个小丫鬟过来扶桑妩下车,并道:“我们公子如今常去夫子庙讲学,对壁画也是颇为欣赏的,原本还想请小娘子为我们夫人供奉的白云庵画一铺佛像……嗯,下旬再见到桑小娘子,想来脚伤便好了吧?”
小厮微笑着,客气有礼,却很有压迫感,赵氏尴尬地应了。
也不敢问,他口中的公子究竟是哪个公子,只看马车上裴氏的族徽,还以为又是裴六郎,嘀咕着裴六郎身边的小厮怎么忽然这般有气势了。
马车里,桑妩听到小厮的话,怔怔抬眼。
裴序道:“郎中的意思,你这几日最好多休息,不要走动。”
他说着,抬眼看了她一眼。
纵桑妩没对别人说过这些内情小事,裴序自己也能观察得出来,明明家里有丫鬟奴仆,不需要桑妩做什么,偏偏她这继母很喜欢使唤她的感觉,总是让她做一些跑腿的活。
既然她与六郎有约,在有关她的困境里,裴序绝对不能出面,落人话柄,却还可以让身边的仆从仗势“提醒”对方。
但桑妩有些茫然了。
“四公子,”她试探地问,“……何至于呢?”
从一开始就看透了她的虚伪,不屑于她的软弱,仍大度地愿意帮助她,纵她一直避而不谈,也能找到折中的方式缓解她的困境……这世上,真有这么无缘无故施舍善意的人吗?
桑妩一直觉得自己的气运不好,如今,裴四郎,是天降弥补给她的贵人嘛?
裴序顿了顿,隐晦地看了眼她的眼睛。
里面只有疑惑和感激,没有其他微妙的情绪。
但必须要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沉默了一下,道:“你知道吧,那天,六郎和我说了一些话。”
人与人之间沟通,最紧要的就是真诚。两个人心里都揣着顾虑,便容易“自以为”。
裴序说的,是六郎要娶她为妻,裴序也想当然地认为以六郎的性子,憋不住这话,早早地向她许了承诺。
桑妩以为的,是六郎与他说开,并托付他,借他的力量,可以稍微照拂一下自己。
那一切就合理了。
所以这段时间裴四郎才会改变态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证明他默许了他们。
桑妩心底轻松了不少,忍不住绽开了笑意,眉眼感激:“多谢你,四公子。”
谢他不计前嫌的帮扶,以及愿意成全她所想。
这一句,裴序听懂了。
裴序一如往常般平静地颔首,告诉她:“回家吧。”
“这些时日……她应该不会再为难你。”
从车窗放下来的竹帘缝隙里看着她下车,转身,过了一会,裴序手指挑开一点帘子。
逐渐远去的背影,和刚刚那句“多谢你”渐渐重叠。刚才揽过她,又一路搀扶她的右手松松拢拳,再放开。
琴瑟和鸣的分明是梦里的他们,现今却要祝福六郎,还真是……
憋屈死了。
这种憋屈的情绪,一直带到了晚上,做什么都不能静心。以为可能会难以入睡,到底这几天都休息得不好,沾枕便有了困意。
又果然,入梦来。
只今日的梦,还不太一样。
以往的梦里,他都是以旁观者的姿态看着一幕幕的走马灯,看着更成熟的自己和她的幸福,心池漾着淡淡的暖意。
是故醒来才会觉得冷清怅然。
今日,主角却换成了自己。
温柔的氛围褪去,女郎的身体,如水般细腻,紧贴了上来。
细细的指尖沿着他的锁骨往下,轻轻划过,落在心口的位置。
裴序却怎么也推不开。
他叹气道:“你究竟想怎样?”
他早已决定去克制,她却总是趁虚而入,在意识朦胧之际,诱他动摇。
女郎眼尾微翘,盈盈道:“不是我想怎样,是四公子。”
“四公子想做什么?”
应是在小舟上,四周都是盛开的芙蕖,接天连叶,无穷无尽的碧绿,遮挡了视野。
她坐在他腿间,仍是白日里的模样,发间那一抹幽香如故。
回答他话的时候,身体更倾近了些。身前的空间被挤压,裴序抵上了船舷,无路可退。
他已是占尽了下风,不禁顺着她的话设想。
在隐私的空间里,便纵容私心,对她做些什么,也不会有人知晓。
反正这也只是他的梦。
白日里,裴序压抑得太久,故而那想法格外汹涌。
不知不觉,虚拢在她身侧的手收紧,已经圈住了她的腰肢,将她压向自己。
这般亲密的距离,让他愈发紧绷。
女郎仍不知死活,指尖轻附在他唇上:“四公子的手,好热。”
岂能不热。
今日揽住她的时候,那娇艳的唇瓣就近在咫尺。差点以为是在梦里,还好清醒了过来。
眼下,却比白日更近,呼吸都交缠在一起。
裴序目光锁住她,抬手摩挲着她的脸颊:“是你自己要来的。”
女郎不羞反笑,眉眼都弯了起来:“嗯,我要多谢你呀,四公子。”
“所以你想做什么,都可以的。”
仿佛因着这话,最后的理智克制都抛却脑后。
他握住了桑妩的脸,也堵住了那张开开合合,一直刺激着他紧绷的心弦的唇。
女孩子同想象中一样的香软,唇脂的触感有些黏腻,裴序尽数舔舐得干净,籍由此逼得更深。
他未曾体会过男欢女爱,仅仅只是凭着本能,将那些隐晦的、无法宣之于口的心思,倾泻在她身上。
小舟不断晃动,溅起水花,荷香染袂,洇湿了衣衫,也泼醒了交缠的人。裴序稍稍退开换气,手掌却仍紧锢着她的脊背。
用力之重,甚至令身上的女郎感到一丝疼痛。
她呜咽着喘。息,睫上也挂满了水珠,脸红似暮色中的云霞,却抬手主动勾住了他的脖颈,目光幽幽:“四公子……你对我这般,也是六公子托付的么?”
裴序呼吸一顿。
她弯起唇角,轻声谴责:“你这样,我还怎么嫁他啊?”
她唇畔微微肿起,上面还残留些唇脂的嫣红,以及他过于渴切留下的痕迹。
若是在现实中,一定能被人瞧出来,刚刚他对她做了什么。
实在可笑,他告诫六郎莫因喜欢而给女郎带来祸事争端,自己却按捺不住,冒犯了她。
即便是在梦里,也实不该。
裴序声音喑哑:“抱歉……”
那一句“以后不会了”还没说出,女郎却轻轻笑了下,含情道:
“那我不嫁他了,嫁你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