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高旷,云涌绕。
日光徐徐,马球场坐席上已经坐了许多观者。场下,几名女郎围在一名贵女身侧,女孩子俱都青春正好,与阳光互相辉映着,第一眼就觉得赏心悦目。
裴淑妃带着桑妩走过时,几人互相挤挤眉弄弄眼,拜了下去。
桑妩微微行了半礼。
女郎们还了礼。
走出几步,桑妩却感觉到还有视线停留在自己身上,便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为首贵女正好看过来,杏核脸上带着淡淡骄矜与听多了恭维的不耐,还有一丝……审视?
那目光自上而下,最后在她腹间停留,意味不明地挑了下眉。
桑妩觉得微妙。
裴淑妃告诉她:“那是宜阳。”
宜阳郡主,魏国公世子魏权与宣城长公主的幺女。
确实是国朝最骄傲的小娘子。
桑妩想起那日山上,一箭双雁,旁人称赞她的箭术。
她好奇道:“我看她们都穿了骑装。”
裴淑妃点点头,意有所指地笑了笑:“宜阳的马球也打得好。”
桑妩未曾深想这句话,只当是场面上客气的评价。而果不其然,女子开赛后,宜阳郡主为首的队伍对上另一支球队,毫无悬念地赢了。
女郎们得了奖赏,为家族挣得了光彩门面,额上还挂着微微的汗,高兴得叽叽喳喳,分散入座。
有二人便在桑妩她们不远处坐下。
再过一会便是男子赛。
难得有这样可以光明正大将目光锁定异性打量的机会,桑妩听到那两个女郎的交谈声,隔着座席飘了过来。
一开始未曾刻意压低,是以听得十分清楚。
“我怎地听说今天有裴四郎?那可好看了。”那人道,“他是不是从没下场过?我没见过。”
“噓!不好提他!”同伴轻掐她,压低了声音,“你没听说宜阳……”
宜阳未曾同她们坐在一起,而是去了看台正中,寻宣城长公主。
因李茴没有在世的兄弟,太后此番也未前来,是以他左右手的席位上坐着宣城长公主与魏贵妃。
在桑妩她们斜前方,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有流苏帐幔稍做遮挡。
虽则隔着帐幔,也能看出宣城长公主雍容典雅的气度,面对宜阳时,满是慈爱。
那被同伴提醒的女郎却不以为意:“嗐,你当她留在这儿是为了看什么?”
同伴:“咦?”
桑妩也怔了怔,回忆起刚刚那女孩子。
宜阳是领队,进的球也最多,三场下来,桑妩的目光几乎都聚焦在她身上。
自然发现对方身上无可指摘的自信和明媚,瞳孔里闪烁的,都是生命力。
还有想要什么,便一定得到的掌控感。
在这一刹,对刚刚那个微妙的眼神,桑妩心里莫名有了不舒服的感觉。
她知道,这种不舒服大多源自于,这种生命力,恰恰是自己完全没有的。
而在细微之处,似乎还有什么别的缘由。
她说不清楚。
裴淑妃:“他们来了。”
桑妩的注意力旋即被转移。
她朝场内看去。
此番是士族与勋贵的对仗,十一人为伍。场上明明有二十二人,桑妩却还是一眼便分辨出了裴序。
他穿一身鹄白骑装,窄袖,翻领,腰束革带,足蹬长靴,衣摆裁开成片,似绿林话本中的侠客装束。在耀目日光下,衬得人也如银似雪般清晰。
这般与勋贵子弟当面锣对面鼓地照面,桑妩便直白地发现了两边的不同。
大概骨子里学的是诗礼传家那一套,便骑马横杆立前,锋芒也是内蕴的。
赛事还未开始,她将所有人都打量了一遍。
也有眼熟的,勋贵却大多没见过,她多看了几眼。
原觉得隔着这么远,又隔着帐幔,不会被谁注意到。却不想最后收回视线时,落入道守株待兔的目光。
半空中撞上,裴序抬了抬眉梢。
在旁人眼中看来,依旧是云淡风轻,桑妩却看出他的不满。
因她适才盯着旁的男子看了太久。
桑妩下意识心虚,但却立刻想到,与此同时,也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在看他。
更有人念念不忘。
便又幽幽地瞪了回去。
于裴序看来,她这反应实在倒打一耙,顿了顿,到底忍不住微微一笑。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了一处。
谁这样幸运,得这大梁朝最耀眼的年轻人关注。
裴四郎的思慕者不少,特别有些,是专程央了家里跟来的。见他向女眷坐席的方向望来,目光却不是落在自己身上,不免有些失望。
适才的女郎问同伴:“裴四郎对谁笑呢?”
同伴:“好、好像是咱们这儿?”
女郎一悚:“别瞎说!”
她前后环视一圈,桑妩垂下了视线,恰好与她错开。
但她却看到了裴淑妃,与同伴笑道:“是淑妃娘娘吧。”
怎能是她们?
宜阳可不是个大方的人。
桑妩听出对方明显松口气的声音。
裴淑妃自然也听到了。
她从桑妩脸上没看出什么表情,便轻声解释:“少年人,难免知慕少艾,宜阳又被娇宠着,当初宣城殿下是想为女儿的事再请求太后,不过魏世子嫌丢人,拦下了。”
当时,裴序身在余杭,与长安常有通讯,想来也知道其中的博弈。
宜阳因他与家里闹过,他不曾理会,也明确表示了不可能。桑妩的不舒服感消失了。
只剩下有些好奇。
在那之前……裴序考虑婚事的时候,是想找个什么样的呢?
若宜阳不是郡主,似他们这般目标明确、自信高傲的同类人,可会互相吸引?
怎的竟患得患失起来了?桑妩好笑,敛敛神,专心将视线落在马球上。
这一眼,便看怔住了。
场上皆纵马扬鞭,裴序伏在马上,待候到同队的人将快速转动的马球传到他前面时,横斜里却冲出来一人,直直绊他的马。
疾驰中的马匹失去平衡是件极为危险的事,寻常人都会选择避让稳住自己,同时,也就只能眼睁睁看着球被对手抢走。
他却未曾犹豫,快准挥杆,马球势如破竹,再勒转马头,紧急地躲开了干扰。
对方并非是她想象中因“不擅长”而藏拙。
这一球水准极高,便未曾刻意瞄住球门,竟也精准过门了。若非极为熟悉马球规则与门道,是打不出来的。
裴淑妃察觉她的意外,轻笑解释:“明伦幼时有些体弱,二婶婶马球打得好,便教他这个健体。从小练的,岂有不精?”
只是不像君子六艺一样融入日常生活,他又一向不喜欢在人前争名逐利,是故不为人熟知罢了。
不仅桑妩意外,李茴也惊讶。
“明伦素性稳重,今日怎的一股杀气?”
他挑起一边的帐幔,目光投向裴淑妃,话头也是留给她的。
淑妃颔首,微微一笑,含糊道:“许是这场中有他属意的彩头。”
又道:“其实年轻人,多少总有些锋芒。与陛下在这骊山行宫,胸臆开阔了,自然便舒展本性。”
李茴了然。
没了帐幔的遮挡,桑妩看见宜阳的侧影,目光中蕴着欣赏。
赛事三局两胜,只消两局,士族这边全胜,剩下的一局自然不必再比。
不仅扳回了适才女子赛输给勋贵的场面,还狠挫了适才更衣时对方一行人挑衅的狂妄。
李茴十分高兴,因为士族中有许多是他的人。面对裴序,尤为和颜悦色:“你想要什么?”
因运动,裴序皙白脸庞浮上了一层薄潮的绯意,呼吸微促。
但他神情一无骄矜,垂眼道:“臣斗胆,求陛下割爱《温汤击鞠图》。”
这倒不算什么传世名画,当年在这行宫中宫廷画师所绘的蹴鞠图罢了,算不得割爱。
李茴只是意外:“你喜欢张宣的画?”
裴序道:“只是觉得,今日与众同僚一起,齐心契合,险胜击鞠,分外有意义。日后见此画,便如见今日,故想求陛下割爱。”
他在官场行走,岂是完全不会说好听话?至少眼下,便将李茴哄得很高兴,爽快地允了。
他道:“陪你阿姊和外甥坐会吧,还有内侍省的一场。”
天子兴趣来时,想打马球,自然不可能临时召齐十几二十个臣子进宫陪自己玩乐,那样第二天就得被御史台弹劾,是以禁内得脸些的宫女内侍都擅马球。
裴序谢了恩,接过仆从递来的大氅,目不斜视地走向坐席。
与她擦身而过时,桑妩垂着眼睫,都感觉他身后有道灼灼的视线追来。
突地,她肩膀颤了颤。
不敢置信地抬眼。
他适才……是借着大氅遮掩,捏了她手心?
轻轻的,快速的一下。
谁也没看见,便连裴淑妃都没留意。
他脸上神情亦只冷淡。
桑妩真真是惊了。
李茴此举,未尝不是试探他是否还有意纠缠她。
所以他便在对方眼皮底下这般“逆反”。
桑妩只瞥了他一眼,便飞快垂下头。
裴序虽未转头,余光却能感受到。那偷偷摸摸的作态,实在好笑。
裴序忍不住嘴角微勾。
再过数日便是既定回程的日期,马球赛后,入夜在行宫西苑设有宫宴。
这种觥筹交错,端坐至身体僵硬、笑容也僵硬的场合,桑妩向来不习惯,也不喜欢。
天子兴致却高涨,赐饮群臣御酒。
那酒液一如蔷薇般绯滟,细嗅亦有花香,倒是可惜她眼下不能饮酒。
裴淑妃见她干坐着巴巴望向太乐署的表演,颇是无聊,眉间透着倦色,十分能体会她的这种身累,便道:“回去歇着吧,这里没事的。”
反正天子问起,也早晓得她不喜欢拘礼。
桑妩眨了眨眼:“那……”
还等什么。
裴淑妃和她都抿唇一乐。
在婢女的指引下,自宴厅角落一侧悄悄溜了出去。
从西苑回去她所住后苑,颇有一段距离,此刻所有人都在宫宴上,一路安静得只有雪碎枝头的簌簌声,特别放松身心。
婢女打着灯笼在后面引路,桑妩却蓦地听见了裴序的声音:“给我吧。”
她惊讶转头,想想又了然。
那样的场合,他肯定也不喜欢。
婢女退开一些,裴序接过灯笼,走到她身边。
雪中春信的气息裹挟着淡淡的蔷薇酒香罩了下来,他旁若无人地拢住她的手:“去我那里吧,有东西给你。”
那淑妃宫里婢女只当自己没长眼睛耳朵,安静得一声不吭。
桑妩:“……好。”
裴序的屋里干净整洁,有淡淡的熏香味。
桑妩扭头问他:“所以是有什么东西给我?”
裴序看着她,淡淡支了支下巴:“在书案上,自己看看。”
他似饮了不少酒,酝酿了这一段路,眼神没有刚才清澈,手心也变得烫人。
桑妩挣开他,走过去。
书案一角,是枚卷轴。
“击鞠图?”
桑妩顿了顿,当时裴序问她可有什么想要的,她一时答不上来,他却说“知道了”。
若是投人所好,也说得过去。
她还没看过张宣的画呢。
卷轴展开,画面却让她凝在了那里,呼吸都怔住。
“这是……她?”她眼睫闪了闪。
裴序道:“是。”
裴序知道七娘手里有一幅张宣的游春图,画面记载的便是少女时代的晋陵长公主,她的生母,与友朋踏春赏花的场景。
只桑妩并没见过。
恰巧他看过这幅击鞠图的临摹,知道画上的内容。
桑妩打量着画卷,半晌,道:“我确实像她。”
说完又一哂:“其实……也不像。”
画面上的贵族女子,二十出头年纪,眼神是和宜阳一样对生命的掌控力。
桑妩在灯下反复看,莫名有种吸引。
应是进了球,张宣画得传神,很好地捕捉了画面上所有人那一刻的神态。
旁人的哗然,队友的欣喜,角落里的小宫婢,目露一丝艳羡。
每个人都鲜活。
桑妩手指抚过画面,忍不住问:“这些人,都是谁?”
裴序沉默了一下。
凭张宣的画技,既能将晋陵画得这样像,其他人定也差不离,这些人身份家世不凡,但裴序却未曾在长安见过她们,就像晋陵一样。
只有一种猜测。
他道:“当初最为激进拥戴天子的几个家族,后来都陆续遭到了清算。”
桑妩微怔。
再看画卷上,生命力似都渐渐流失。
心口处有什么闷闷的,她转身抱住了裴序,轻轻呼出口气,承认:“长安……如镜。”
可以照见繁华,也容易滋养阴暗。
派系之间的权力斗争根深蒂固。
裴序感受到她的难过,自己虽然习惯了,心里亦不好受——终究让她戳破了对长安的幻梦。
他无声由着她抱了许久,发散间,莫名有第六感作祟。
他向来克制,今日虽喝了些酒,但绝对不到自己酒量的一半,此刻,休息了这许久,头却仍在发晕,手脚也没什么力气。
这不正常。
他扶起桑妩,问:“你有没有头晕、胸闷?”
桑妩怔了怔,迟疑地点点头:“好像……有一些。”
可她并未饮酒。
裴序顿了顿,做了个轻声的手势,立刻抬脚过去,端起案边的冷茶,泼灭了香炉。
又推开窗,让冷风灌进来。
大概一盏茶的功夫,桑妩道:“我好多了。”
裴序脸色却更难看了。
他沉沉地道:“酒里也被下了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