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节前三后四,都属假期。
这期间,长安粮价得到平抑,刘武案真相亦浮出水面。
凶手系与武濯曾有冲突的纨绔,先借落榜士子嫁祸武濯,又买通狱卒杀人,伪造口供。
看见凶犯档案,桑妩还意外了下。
便是曹九郎引以为傲的本家中的堂兄,吏部侍郎曹俭之子。
不过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为何会有如此缜密的逻辑,是否被家族推出来顶罪,便不得而知了。
两件隐患得以解决,天子欲前往骊山冬狩。
冬狩是国朝传统,天子出行,乃重中之重,必得需要礼部与鸿胪寺细细拟定流程,确保无一遗算。是以当章程通过时,已经是十一月下旬了。
十二月初,天子率近臣宗亲前往骊山。
仪仗队伍人数众多,行进速度缓慢,次日午后才抵达行宫。
彼时,大理寺随行人员被分配在行宫西苑弘文馆内。
郦参抬眼看眼对面的身影。
虽说这弘文馆是充作他们办公休憩之所,可……这才来第一天呢。
后殿里头,太仆寺的人都去山林苑囿里赏玩游乐去了。
大理寺卿正伴驾巡视行宫,眼下,这弘文馆里便是裴少卿坐镇,他自己伏案理事,底下的属官俱都不敢走。
几个年轻的录事看着空荡的后殿心痒痒,互相挤挤眉皱皱眼,将平日与裴序来往最密切的郦参推了出去。
“少、少卿。”郦参顶着裴少卿那冬日阳光般无甚温度的眼神,绞尽脑汁,“……今日午后,球场那边有秘书监、少府监几个组了马球队,少卿去看看吗?”
作为眼下大理寺唯一管实事的上峰,裴序自然享有单独的一间厢房。
此刻,对这蓦地跳进门内的身影,便显得突兀。
裴序感到莫名:“不去。”
郦参遗憾:“好吧。”
“那……少卿这儿可有需要我等帮忙的?”
小心翼翼的试探。
裴序顿了顿,了然地瞥了门口处尚未藏好的一丝青色官袍,无语摇摇头:“你们自去玩,不必守在这里。”
话音甫落,门口的动静更大了,郦参也笑着松了口气:“是。”
他倒想着去看看马球呢。
他虽不会打,却很爱押输赢。
只才转身,蓦地又听见裴少卿叫他。
“郦正……”裴序目光从书案间抬起,落在眼前的青年身上,若有所思,“你是哪个郦氏?”
当朝郦姓官员里,一直是以出身南方的仙居郦氏占多数。
郦参怔了怔,道:“下官祖籍范阳。”
心道,裴少卿从前不曾关注过哪位下属的出身,怎的突然问起这个。
裴序挑眉:“那你是郦道元之后?”
“郦璋是你的什么人?”
直到从理事厅出来,郦参还有些飘飘忽忽的,旁人见到他在里面呆了这么久,还以为是裴序单独交代了他什么公务,或是挨了责备,俱都同情地上前打听。
郦参摇摇头。
什么呀!
他告诉同僚:“裴少卿对我十分客气,请我回去后一道喝酒。”
旁人一个字都不信:“那你怎的还神思不属的?”
郦参想,就是太客气了,客气过了头,甚至有点肃然起敬的态度,才让他受宠若惊好吧!
同僚互相挤眉弄眼,又恭维起来:“还是郦正的面子大。”“多亏了郦正,造福某等。”
郦参:“去去去!明天换你们自个问去!”
休整了一日,第二天,就是个好天气。
林子里雾气散了,天子宣布了赏赐内容,裴忻志在必得。
他马术一直不错,平日与交好的世家子弟一起狩猎也名列前茅,对桑妩道:“我看他们都奔着那套红宝的头面去,等我给你赢回来。”
桑妩只问:“你能拉弓了?”
裴忻:“又小瞧人。”
桑妩不置可否地笑笑,看着他策马朝山林奔去,意气飞扬,倒是少了几分在城内的怨尤。
她是以宗亲身份来的,但此番来的多是年轻人,绝大多数都不知道她是晋陵的后代,李茴让她跟着裴淑妃,方便有个照应。
眼下,便和裴淑妃逗着刚满两月的小皇子。
骊山后有温泉,环境气候比外面要适宜得多,小孩子皮肤最为敏感娇嫩,不会说话,在宫里时干得直哭,眼下盯着人哼唧唧笑。
桑妩也是第一次经历北方的冬天,深感于我心有戚戚焉。
裴淑妃道:“虽则民间流传孕期不宜泡汤,但难得过来,若想试试也行。后院都是单独的干净池子,水温不要太高就好。”
骊山行宫本就以汤泉出名,若不泡一泡,回去了总要遗憾的。
桑妩惊喜:“真的?”
裴淑妃笑道:“今晚让我宫里的女医给你弄一下,她懂这个。”
正交流着汤泉的注意事项,裴淑妃一抬眼,看见裴序过来,对他招手:“六郎都跟五郎狩猎去了,说要赢回那套头面,你怎还不下场?”
裴序走过去,向淑妃与皇嗣行了礼,方道:“少年人,才会在意外部输赢。”
裴淑妃嗤笑一声:“你怎么不问,他赢那头面是要送谁?”
裴序微微一笑:“那是他的事。”
虽则是平静的语气,裴淑妃却听出了淡淡的显摆。
啧。
桑妩问他:“这里都女眷,你来做什么?”
眼下,她们是在半山上的芙蓉园,里面修了亭台楼阁,不少女眷在这赏景。
为方便登临山道,她今日亦穿了一身胡服。
这是裴序第一次见她穿胡服的样子,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酪乳般的浅黄色,很清爽利落。
他对着她勾了勾手,问:“想骑马吗?”
桑妩眨眨眼。
“可我并不会……”
“我教你。”
桑妩还在犹豫,裴淑妃“咳”地一声:“别在这儿磨蹭,都女眷,看见了不好。”
这一句,让她做了决定:“好。”
从后面出了园子,苌楚牵着一匹马等在门口,裴序从对方手中接过缰绳,便没让人跟着,与她慢条斯理地朝林中步行走去。
桑妩见过这匹马,是他日常所骑,毛发油黑,只四足是白色,在养马人口中属于乌云踏雪,是名种好马。
她随口问:“它叫什么?”
裴序道:“无名。”
桑妩意外。
“非是没有姓名,而是就叫无名。”他解释,“因我开始起的几个名字,它都不甚满意。”
桑妩扑哧一笑:“你怎么知道它不满意?”
裴序:“发现每次唤它的时候,不肯听话,甚至往马棚中躲,便知道了。”
这下桑妩是真笑了:“倒是聪明马。”
裴序扭头看看她,淡然地道:“许就像你说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桑妩问,“不是骑马?你这是带我去哪里?”
裴序:“别急,穿过这片林子,有处平坦开阔地,适合你刚开始学。”
桑妩点点头:“我还以为,裴少卿今日会跟同僚们维护关系。”
平日在衙署公事公办,出来放松一下心情,自然成了许多人维系交情,喝酒饮乐的时机。
裴序瞥了她一眼,问:“是不是忘了我答应过你的事?”
桑妩怔了怔,回想了一下。
之前他一定要拉着她早上起来晨练,便是拿骊山之行哄的她,她以为只是借口罢了。
结果他真的践行来了。
裴序道:“我说了,自然便要做到。”
到了空地,裴序将缰绳递给她,道:“你牵着它,先熟悉一会儿。”
无名温顺,换了桑妩靠近,也并没有表现出抗拒。
马的睫毛长,头部温热坚实,桑妩除了坐马车,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接触这种坐骑,好奇地上手摸了摸。
结果无名在她抚上来的那一刻,竟主动地用脑袋顶了顶她,鼻孔里喷薄的气息拂过她手心,痒痒的。
桑妩却被对方的热情主动吓得以为要来撅她,忍不住退开半步,目瞪口呆地看向裴序:“它这是什么意思?”
这反应,可爱又有趣,裴序忍不住露出了笑容:“它性子亲人,不必害怕。”
说着,拢了桑妩的手腕,带着她再顺了顺马背。
跟摸猫是不一样的触感。
面对这样一个庞然大物,桑妩起初是新奇却戒备的,渐渐却因对方的温柔卸下了心防。
裴序道:“骑上试试。”
扶着她踩上马蹬,小心避开了腹部。
自己亦坐在后排,以环抱的姿势抓拢了缰绳。
坐在马上,可观的视野便更广了,可以看见峰与峦之间缭绕的云雾,山坡下奔驰追赶猎物的少年。
桑妩目不转睛,习惯着这种登高望远的感觉。
她看着风景如画,裴序看她如景。
这种眼睛放亮的神情安在她身上,总是很容易使人心软。
裴序问:“坐稳了吗?”
桑妩点点头,他一扯缰绳,无名便动了起来。
桑妩紧紧抓住了他。
“阿妩,放松。”他在她耳边宽慰。
太祖是马背天子,故国朝勋贵跟宗室女基本都会骑马,从小时候,马术、马球,就跟琴棋书画一样,是当作日常课程来学习的。
后宫里有几位勋贵出身的妃嫔,少女时期还对阵过外邦的公主,马球场上赢回了面子。
只可惜,她本该无忧无虑学习兴趣的少女时期流落了,除了书画,还未曾接触过其他的事物。
但裴序很享受眼下亲自教她的过程。
带着她同乘走了几圈,慢慢加了些速度,等她习惯了,便下马。
桑妩:“你确定……我一个人?”
她坐在马上,裴序需得仰头望她。
他耐心道:“别怕,我会给你牵着。”
桑妩怔了怔。
她摇摇头:“等下被人看到。”
这山林并非密闭空间,随时可能有人追赶猎物至此。
裴序道:“我不介意。”
顿了顿,又问:“还是说你介意?”
那眼神不善,缰绳在他手里,桑妩只能说:“……随你。”
裴序为她牵马走了许久,直到日暮,看见坡下的少年满载而归,仍不嫌枯燥。
裴序道:“有件事,觉得还是要告诉你。”
桑妩低头:“什么?”
裴序道:“我下属的大理正,是范阳郦氏的后人……也就是你生父的旁支堂弟。他眼下也来了行宫,是想问问你,要不要见一面?”
他点评道:“他是个稳妥正直之人。”
之后便不再说什么了,将选择的空间留给桑妩自己。
桑妩一顿,便想起来对方不畏权贵,当街维持秩序的场景,道了句:“难怪。”
裴序:“难怪什么?”
她将对方看见她发愣的事情说了。
她道:“可能是眼熟。”
又道:“既然是族叔,见而不认,太失礼。”
裴序能明显感受到她不再那么排斥生身父母的身份了,笑了笑:“那就等回城。行宫太过仓促,到时候,在酒楼安排你们见面。”
桑妩也笑了笑,说:“好,谢谢你。”
裴序盯着她的眼睛,徐徐地道:“阿妩,你与我,不必多言谢字。”
烟霞漫天,他沐浴在这片辉煌的夕色里,好似也在发光。
桑妩摸了摸耳垂,感受到热度,垂下眼:“还是要谢的。”
“你教我许多,又教我骑马。”她道,“这些都是我无法回报的。”
堂堂裴四郎,竟然在这里给她做了一下午牵马这样仆从的活计。
甚至她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发现她向往旁人马上风姿的。
裴序目光灼灼看着她:“若一定要报……”
桑妩无情打断了:“那不行。”
裴序无奈:“你都不听我把话说完。”
桑妩不以为意。
难道还会有别的意思吗?
裴序轻声说了两个字。
桑妩眨眨眼。
“这样也不行?”裴序反问。
倒不是,桑妩四下里观察过后,抿了抿嘴唇,道:“那你过来些。”
害怕有人靠近,周围的密林里,仿佛都能听见马蹄踏踏声。她攥住裴序的衣领,俯下身体,飞快在他唇边点了一下:“好了吧……”
裴序却抬手揽住了她的腰。
稳稳地,不使她离开。
“不好。”
视线瞥过她背后树林里隐秘而僵硬的少年,裴序唇角轻勾,以一种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这怎么够?”
他轻蹭下她鼻尖,道:“要像前些天那样。”
桑妩被他哄得心尖都颤了颤,闭眼亲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