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明门,坐落于长安城东。
西风落叶,苍烟雾岚,总是容易勾起人的情绪。
裴忻骑在马上,跟着四房的兄长,巍峨城楼渐近,心中那种激动而惶然的感觉也愈发迫切。
来路上,他已经被三堂兄训斥了一遍,但他其实是不怕的。
他心里明白,四房叔父与堂兄更多的是愧疚与悔痛。
但长安里有大伯父,还有长房的几位兄长……俱都是可以当他爹的年纪了。
他小时候为数不多的几次挨揍,就是来自于对方动的手,记忆十分深刻。一想到要和他们打交道,裴忻的头又开始痛了。
裴三郎一扭头,看见六堂弟慢吞吞落在后头,诧异:“怎了?”
裴忻:“三堂兄……”
便在此时,裴三郎打断了他的踌躇:“哟,接咱们的人来了。”
裴忻抬头看去。
城楼底下,有三道城门,宽敞的官道直通中央的正门,也是检校人流的城门。
在他出神间隙,原本紧闭的西偏门徐徐打开。
有二人驭马,逆人流出来。
前面的身影十分熟悉,近来才打过交道,裴忻认得,那是四堂兄身边的长随,甘棠。
他的身后,还有一道颀长清隽的轮廓。
晴光模糊了对方面容,但那芝兰玉树的清寒气度,除了四堂兄,还能有谁呢?
裴忻一怔,未想过对方还会专程出城迎接他们。
那么多顾虑中,实际他最不愿的,便是和四堂兄照面。
因所有人里,只有他亲眼见证过自己的不堪。
一看到对方,裴忻便会想起来认贼作父的混沌时日,再对比对方的姿仪,便忍不住自惭形秽。
裴忻垂下眉眼。
二人打马迎了上来,甘棠微微侧开,让给自家主人。
“三兄,”裴序微微颔首,视线转向那青绿胡服少年,顿了顿,道,“六弟。”
“遄行奔波,辛苦了。”
裴忻垂着目光,有些木木的。
裴三郎看他不说话,一脚踹在他马上。
马首嘶鸣,裴忻惊醒回神。
裴三郎道:“同你说话呢,发什么呆?哦,你才刚想说什么来着?”
裴忻随即僵硬,不敢去看二人:“没、没什么。”
他乖乖点头问好:“四堂兄。”
对方点点头,没多寒暄,只道:“禁内等候多时了,走罢。”
那声音也是冷冷清清,语气低而平。
没有任何的情绪外露,反倒使裴忻松了口气。
若对方要表示怜悯,或者鄙夷,他才真的不知要怎么回应。
好在,对方看起来对他好似不以为意……
两位兄长并骑在前方,都穿了官员面圣的礼服。三堂兄因为是地方官员,还更隆重些。
裴忻深吸口气,亦舒直了身体。
不再去想那些影响心绪的,目光被眼前的繁华吸引。
裴序与春明门的守将提前打过招呼,给他们行了方便。不必跟着其他人在正门排队检校花费上数个时辰,直接从偏门进城。
街衢宽阔,坊里整齐,一摊一铺俱有定例,与余杭是不一样的周正恢宏。
经过东市时,街景愈发热闹。
裴忻肩膀都放松了下来。
更留意到街边有贩卖女子妆容之物的商铺,门口熙来攘往的,俱是年轻女郎。
目光从一个带帷帽的身影上扫过,裴忻微微晃了下神。
从眼前的的女郎,自然而然想到了另一个也是桃李之年的女郎。
裴忻并没有太欢喜。
因裴忻了解自己的父母家人,当初既误以为自己命丧匪寇,不会强迫女郎家守寡。
他们之间隔着千里的距离和数年光阴,他不能确定对方有没有移情,就算没有,她还有那样一位继母。
怎么想,希望都渺茫。
裴忻没有说话,掩饰着情绪,但还是被人察觉了失落。
少年人的心事实在明显。
裴序淡淡瞥了他一眼,询问:“庞稷几人的首级……”
裴忻忙道:“留了,都留了。”
这非是什么特殊的癖好,古往今来,凡两军交战,或者单方面的围剿,若对方将领伏诛,都会将首级留存下来,一则示威,二则用于请功时佐证,以免有人冒领功劳。
裴序点点头,挑开话题,询问了剿匪时的一些细节。
裴忻打叠起精神回答。
裴序在官场行走,手下做老事的自然不止一个苌楚。当初正是考虑到甘棠拳脚功夫强,又不常露面,便将他留在了汴州,配合那些暗探。
裴序在信里交代的,裴忻都一一照作了,和甘棠、汴州暗探里应外合,除了……
庞稷跟丁二的尸身不见了。
裴忻垂下眼去,乖巧道:“当时场面太乱,就没顾上,后和三堂兄回去清查,还特意找了,不见了。”
裴序淡淡重复:“不见了?”
裴三郎无所谓道:“脑袋都在,还能活不成?”
细节而已,无足轻重。
裴序看了裴忻一眼。
裴忻道:“许是当时有余孽收拾,给下葬了说不定。”
他没再说什么,点点头道:“好。”
至延喜门,便要下马步行,穿过皇城官署区,来到长安最北端,才是帝妃生活的宫城。
内侍杨孟忠手持明黄卷帛,候在两仪殿前殿。
“裴少卿、裴县令,小公子。”对方面堆笑意,“陛下昨夜偶感风寒,起不来身,咱们便省去面见,直接宣旨罢。”
裴序微微意外。
虽至秋季,但天子年轻,身体怎么如此孱弱。
未及多想,内侍尖柔的声音响起,几人叩首下去。
早先绛郡公与裴序已经通气:“谋士赏名,将领赏实,协防赏绩……此次陛下对你应当不会再加官爵。”
裴序心里也有数。
自己这个年纪在京官里,已实在打眼,再提拔,御史台审核也不会通过。
圣意下来,果然。
加封了散官,正四品正议大夫,御笔题匾。
裴三郎也差不多是些金银田宅,加俸一级。
裴忻还太年轻,又是戴罪立功,绛郡公有意压一压他,省得不反思自己,还引以为傲。
便只授了个勋职,正七品上云骑尉。
虚衔待遇,享永业田、荫封,另还有些金银帛缎。
裴三郎与这差不多。
只有四相公,实打实功绩,升任东都留守,兼东都畿都防御使。
任命告身已经下来了,即日起,赴任洛阳。
东都留守,职责约莫相当于京兆尹,又兼任军事防御……裴序与裴三郎对个眼神,谢了恩。
内侍又道:“娘娘听闻小公子脱险,想见一见,还有裴少卿。”
听着像是要兴师问罪。
裴三郎心说,还好没我事。
他对裴忻道:“我去见几个故交,一会直接回去府上,若是天色晚了,咱们明日再一道去拜见伯父。”
来时路上,裴三郎就与裴忻商量好了,准备下榻在四夫人在长安购置别业,虽小些,却没那么局促。
裴忻深以为然。
他对长安的任何都不熟悉,好在这位三堂兄也是。
可是现在,这位三堂兄远他而去了,那种拘束感又笼罩了他。
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因担心二姐姐的问责,裴忻眼神游移,偷偷打量四堂兄。
偏对方那样淡然。
举手投足呼应这华穆的宫城,那样矜贵不苟。
有的人,是从来不曾体会过这种拘束的。
裴忻心下微黯。
不想对方会忽然停驻,侧转身体。
“六弟。”他唤了一声。
裴忻没来得及收回眼神,与那双淡漠眸子对上,顿了顿。
不知道为什么,四堂兄神情比适才更淡了许多。
裴忻看着这样的四堂兄,眨了眨眼。
对方亦看着他,淡淡道:“不必有什么压力。”
“长辈面前,我都解释过了,你只需记住,自己是受人胁迫,尝胆卧薪,明白吗?”
裴忻微怔。
四堂兄在宽慰他。
他应是比自己个子高些,说话时,睫羽垂着一抹冷淡。
他被教导成了长房堂兄那样的性子,裴忻从前怎么敬畏那些兄长,就怎么敬畏他。
所以在润州被暗探联系上时,裴忻全然不敢置信。
四堂兄是知道他随那些人做了恶事的。
他是可以不管他的。
他甚至该禀告家族,将他除族。
可他救了他。
秋光里,青年俊拔的身形映着远处的绵延青山,清瘦却有力量,给人以安心之感。
这是他打小最仰慕的兄长,是他的再造恩人。
若非对方派人费尽心思联系上他,想到这个戴罪立功的法子,他可能……就真的再回不了家了。
“明白。”裴忻眼眶发酸,“我……我……多谢四堂兄!”
他有些语无伦次,干脆叉手揖了下去。
裴序却沉默了片刻,轻轻道:“那就走吧。”
裴淑妃宫里设了小宴,让两个弟弟分坐在下侧,还有不到半月就是重阳,席上摆了菊酒。
听了封赏的内容,她点点头道:“云骑尉……勋官十二转,云骑尉是第二转,不曾想,咱们家还能出个武将军。”
裴淑妃是笑着说的。
裴忻只觉得二姐姐好温柔,和大伯父大伯母全然不同。
裴淑妃自己是不沾酒的,看着他酒过三盏,明显放松下来了,在心中酝酿了一下要说的话。
因一年多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若试探过后,知道六郎已放下过往,那自然是最好,若还念念不忘,那就得继续头痛了。
虽同样是堂弟,但一个从小离了父母,受规训颇严,自己看着长大,一个自幼受父母娇宠,又不太见面,她是做姐姐,又不是断官司,早在决定帮裴序说情的时候,心就已经偏了。
何况……她也有私心。
裴淑妃轻咳一声,状似随意地打趣:“前几日,我宫里的白婉仪还来打听你的事,虽没明说,可我看,正是给她家小妹打听的。白婉仪可是难得的美人……你要不要跟人家见上一面?”
怎么还有说媒的呢。
裴忻当下一个激灵,从酒意朦胧中醒神,当然找借口拒绝。
他道:“婚姻之事,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我还是家去再考虑吧。”
裴淑妃挑眉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在说,“你还知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裴忻顿了顿,讪讪道:“二姐姐也知道阿……”
裴淑妃嗔道:“还想着那女郎呢?”
裴忻微赧点头:“嗯。”
裴淑妃摇摇头:“你呀,先想清楚了。是真的想她,还是因为经了这一番劫难,才放不下。”
因有些人是这样,为一个目标投入得越多,便越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成了执念。
甚至最初的目标已经无关紧要了,却因为这些投入,迟迟无法放下。
可裴忻十分明白。
他道:“都有,我……我在汴州,日日都想的。”
他的声音越说越轻,但大殿里都听得清。
裴忻与裴淑妃之间的交涉,裴序全程只听着,不插嘴。
他只微微垂着眸,仿佛不感兴趣的样子。
这都是裴淑妃要求的。
只手在袖下,捏着杯,骨节清晰,很用力。
耳畔什么丝竹声都淡去了,只听见裴淑妃问:“若她嫁了人,岂非白负你遭这一番险?你也不怨?”
裴淑妃的问题十分尖锐。
裴忻脸色白了白,垂下一点眼帘,强笑道:“那,她不能违抗家命,我……我自己闯了祸,我能怨谁?”
他垂眼道:“二姐姐实在不了解她的家里,我恐怕她过得不好,总要回去看看的。”
裴淑妃还想再问什么,裴序却实在听不下去。
“阿姊。”他道,“六弟的事,就让他自己考虑吧。”
足够了。
他这番话,已经足够对得起他跟桑妩之间的过往,也足够说明,此事无法两全。
裴忻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傻狍子,还谢呢,有你哭的。
裴淑妃无语叹气。
裴淑妃未曾久留他们,出宫的时候,天色还很晴朗。
本来中午下了点雨,眼下雨势已消,裴忻走在裴序身侧,视线盯着湿滑的青砖,余光却撇见一抹晃荡的天水碧色。
丝绦垂坠,往上,配的一抹素色,清雅如秋半的藕丝,绣着字。
此刻正随裴序步履微微摆动。
“咦,这个香缨……”他奇道,“应不是四兄身边的婢女做的吧”
裴序顿了顿,抬眼。
裴忻笑了笑,说道:“婢女的女红,不会是这样。”
下人之间也有竞争关系,做得好的,更得重用,最后能呈到他们手里的东西,自然是最好的。
应该也不是八娘,八娘的女红比这个还不像呢。
只能……是心上人。
裴忻心中一动,眉眼神情中就带了出来。
裴序抿了抿唇,淡淡反问:“怎么,不可?”
裴忻忙道:“没。”
裴忻自己用惯了好东西,看这个香缨,实在好笑。
好笑之余,又觉得感慨。
接连感受到了这位四堂兄看似冷淡下的善意,他眉眼轻松,话题也打开了:“看来京城里的女郎比家里少些拘束,便尺有所短,也是大大方方的,不以为羞。”
他这话非是带着轻蔑的调侃,却令裴序顿了顿,状似随意地问:“为何这么说?江南的女郎,俱都擅针黹?”
“倒不是。”裴忻答道,“只是想到,我有个友朋。”
他笑笑:“因不擅针黹,又不愿露怯,便谎称铺子里买来的香缨是自己所绣。”
应是十分美好的回忆,才令他唇边和眸中都浮起了温柔的弧度。
裴序淡淡看了他一眼:“你这个友朋……”
“是那个女郎?”
四堂兄是个细腻通透的人。
裴忻有些羞赧地笑了。
裴序看了眼他唇边的笑,又淡淡移开视线,指背蹭了下腰间的香缨。
心情忽就顺畅了许多。
裴淑妃宫里的女官将二人送至延喜门,此处紧邻坊市,一门之隔,踏出去便是车水马龙。
槐柳成荫,渠水绕堤,一场雨将天地灌溉得水雾氤氲。
木樨花簌簌落了一地,铺成金秋色地衣。几人各怀各的心思,没注意有车马停在宫门外,木樨树下,竹帘半挽,随风轻轻晃动。
“郎君!”
隔了很长一段距离,女郎的声音清脆婉转,在雨后萧疏的秋景里格外醒神。
引得落后半步的女官跟裴忻抬头。
而裴序僵住不动,如石塑般怔忪。
连风吹来都失了声音。
他想,她怎会来?
桑妩掀起竹帘,探了半身出来,看向这边。
一双眼睛微微弯起,眼神明亮欣喜。
裴序原本,安排好了住所,与伯父伯母、三叔三婶和其余长辈俱都串好了说辞,至于桑妩,他会等亲事落定后,亲自向她好好解释这一切。
落定了,就安稳了吧?六郎本就归心似箭,又畏惧大伯父,只要这几日不碰上……
他是怎么也没想到,桑妩会专程来宫门外接自己。
有什么东西正在脱离掌控,几欲崩塌。
裴序呼吸窒住。
身后传来硬物落地,砸到砖石上的声音,沉闷的一声响。他没回头,却知道那是六郎手里的折扇。
裴忻原本在和女官说话,只是抬头瞥了一眼,结果整个人都顿住。
天色已睛,那个穿着浅色衣裳的身影非常模糊,又非常熟悉。
他眯起眼睛,努力分辨。
那个人矮身下车,露出了一张他连想都不敢想的面庞。
千万程山水有多远,轮转了四季,竟又是桂子时节了。
满目徐徐的金色里,他眼中天地依旧只剩那张明艳的脸孔。
“阿妩……”他喃喃。
她怎会在这里?
她怎么喊郎君?
一瞬懵然后,裴忻失去了思考的本能,欢喜得浑身轻颤。
是来接他的吗?
是……给他的奖赏吗?
好像四堂兄转头冷冷看了他一眼。
好像还动了动唇。
“裴忻,”四堂兄说,“她是……”
他没听。
可笑,她是谁,还用得着旁的男人来介绍吗?
他遽然拔腿,奔向那个逆着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