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中元节后数旬,郡公府收到了应家的请笺,绛郡公夫人还奇怪呢。

虽裴家一直以清正自居,官场上,亦有二三世交,四五好友,七八泛泛。

应家是近些年的新贵,在裴家这等老牌士族这里交情不深,除了逢年过节的人情来往,平日办个什么宴饮,是不会特地邀请的。

绛郡公夫人就想,许是六娘七娘过去在哪个雅集上结实了应家女郎,也说不定。

打开一看请笺上的拟邀,嗯……嗯?

仆妇抄着手在廊下传话的时候,暮色黯淡,桑妩才刚卸了妆饰坐在镜台前,闻言,想起小姑娘灿亮的笑眼,忍不住一笑。

“这是又将尚书跟夫人哄好了呢?”小姑娘活泼,她对裴序道,“一定憋坏了。”

“但明天……”她顿了顿,“郎君休沐吧?”

公廨每旬只休一日,上旬,裴序已将中元节前告的假销了那一日,这旬本来说好去大慈恩寺看雁塔题名的。

应钟爱热闹,办的雅集一定有趣。

真是……难抉择呀。

桑妩自以为是隐晦地看了裴序一眼,其实裴序早将她眼底的动摇看了个分明,不禁一哂。

还真是……没良心。

裴序对府里的妹妹们关注度不高,但也知道,她们似乎很喜欢宴饮。

小姑娘哪有不爱热闹的,花期春信,逢年过节,生辰嫁娶,仿佛生活中任何一些变化都是值得操办的事情。

相比起来,二夫人即便已经不刻意让世俗礼法拘着自己,日常生活也低调许多。

裴序回想了下,觉得她在老宅的日子也一定很无聊,憋坏了。

于是便计较不起来了。

摇摇头,好笑道:“去吧。”

桑妩在他嘴角抿出无奈弧线时,便清楚不用自己为难了。

她眉眼弯了起来,抱住他胳膊,语气放得甜:“就知道郎君好。”

将人哄好之后,桑妩和婢女比划着衣裙首饰。

裴序原本只安静看书,偶尔从书页中抬眼,欣赏一番。但目光留意到她手上的裙子时,顿了顿。

应是府里新裁的秋裳,缎面较夏时更显质感,在灯下一如他手中这盏茶汤,融融冶冶的秋香色。

自然也是精致素雅,但,裴序走了过去,屏退婢女。

无视了满榻的备选,从衣箱中勾起一抹灼色。

“这个。”他道。

虽然还没有试,却已经能想到是怎样令人惊艳了。

桑妩收到他的建议,看向那如火如荼的红绡裙,有一瞬迟疑:“会不会……太艳丽了?”

裴序又顿了顿,问:“你还顾忌什么?”

桑妩被他质问得一噎,暗暗心虚,这人真是越发小心眼了。

但犹豫后,还是将裙子上了身。

崭新的,不是日常的单幅裙,量感放得很足,走动间,有波光潋滟之感,果然很适合出席场面,也很适合她,灯光里,衬得整个人都明艳。

桑妩当然也是喜欢的,但好像,总是缺了裴八娘她们那一份“不惧”的底气。是以眼巴巴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建议”。

青铜镜,朱阑侧,华灯素面。

灯光恰似月,人面并如春。

实在很好看。

其实早就想再看她再穿这种颜色的衣裙了,裴序亦是忍不住想,他手里也有一些颜色秾艳的料子,还有兽皮,可以给她做很多很多东西,每一天……想到她打扮起来,仿佛上值也不琐碎了。

心里想得多,不觉多看了几眼,自己都没有意识的,眼神里带的都是满意,面上却一派淡淡的:“嗯,可以。”

桑妩就一笑。

想起来阿鼬。

熟悉后,明明就很喜欢亲人,偏一身傲娇,故作矜持。

裴序好像找到了乐趣,抛下了原本在看的书,自顾翻起了她的衣箱,妆奁,将她按在镜前,似文人札记里面写的那般,亲描红妆。

黛笔落在肌肤上的痕迹,微痒,桑妩呼吸都屏住:“你画到哪儿去了?”

怎么描个眉,还描到眼睛上面去了?

裴序也没有给人做过这样的事,但他书画俱不俗,下笔自有一定的美感。

烛火昏而朦胧,火光中的女郎,肌肤莹透,比上好的宣城纸还细腻,每一次落笔都是享受。

这一刻,裴序实实在在地理解了那些隐居名士所谓的“悠闲之乐”。

桑妩自不知道,眼前这人眉眼不动间,已将闲云野鹤的三相公引为了知己。

被他专注地看着久了,桑妩心绪也沉静下来,让闭眼就闭眼,但看到他拿银剪子将金箔剪碎时,到底是好奇:“中元出去,我看到许多女郎额上熠熠发光的,真是好看,就是这个?”

好看?裴序仔细回忆一下,道:“没注意。”

他说得这样坦然,理所应当,桑妩脸上却微热。有时候分明不是故意讨人欢喜的情话,反而容易戳心。

但要说好看……

裴序将花瓣粘贴成簇,在她眉心比划了一番,顿了顿,手腕微移……落在了斜右寸许,眉峰上位置。

桑妩疑惑抬眼:“怎么贴歪了?”

摇曳的烛光打在她脸上,裴序呼吸顿住。

桑妩看见他眼神微动,轻滚了下喉结。

“好看。”他道。

这回是眼神跟表示俱都很诚实。

红绡罗裙,金步摇,珠光煌煌,美人娇艳,但看着却总觉得还差些什么。

裴序自小活得精致,不能接受“差不多”的作品。

看了又看,原来是领口空荡荡的,配不上这一段蝤蛴修颈。

再带上那个璎珞。

“好了。”他手执烛火,为她照明。

这一通下来,窗外天已经黑透了,窗瓦上映出一幕星星点点的暗蓝,光华皎洁。

桑妩看向铜镜,烛火虚晃了一下,铜镜里的美人也在熠熠生光。

她怔了怔。

眼尾的小痣,被他用朱砂笔重新描绘过,艳溢香融,与另一段眉梢的花钿,争作妍华。

真好看。

她眼神微动,裴序问她:“在想什么?”

桑妩抿唇一笑:“在想,郎君若不入仕途,做女郎家的妆容生意也一定出色。”

“……”

这是夸人,听着怎么这么糟心。

他对着铜镜,捏了捏她的脸,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还未给旁人描过妆,日后,自然也不会。唯如张敞画眉,娱妻而已。”

她怎么不知道他气性清傲,偏偏故意要拿他和商贾做比。

裴序三两步走近,贴上了后背。

虽是清秋,年轻的身体却仍炽热,耐力。

桑妩眼神闪了闪:“不点唇脂吗?”

裴序轻笑:“现在点。”

“嗯……别、别在这,裙子……”

次日,桑妩出门前向绛郡公夫人告了一声。

对方问了嘴她和应家女郎的交情,点头道:“去吧,玩高兴些。”

“叆!”桑妩脆脆地应了。

长辈俱都喜欢鲜亮的小辈,看着她随丫鬟离开的背影,绛郡公夫人目光和蔼了一分,又想起自己小女儿,也是许久没来跟前彩衣娱亲了,这个没良心的。

遂决定待料理完手头的家事,便去关心下七娘功课。

应宅气派不比郡公府差,但同样不比余杭裴宅。长安,真的是寸土寸金,桑妩出门排场也不比从前,绛郡公夫人让许多婢女还有男仆跟着。

但她还是只带了桃枝儿在身边。

水榭里面对池景,水面上缀满了小小的白色蘋花,空气中浮荡着清香。

水榭里互相都是熟识的女郎,应钟便秉持着东道主礼仪,拉着她四处向人介绍:“这是我跟你们说过,驿站慧眼救了我的姐姐,你们指定想不到她是谁家眷。”

又报菜名式热情给她介绍:“桑姐姐,这是我二姐姐、三姐姐,这位是京兆尹家的小娘子,茹娘,这位是白婉仪的小妹,阿蘅……”

年轻女郎聚坐在一起,弄琴调香,空气都是香的,令人舒服。

“噫,”那位白婉仪的妹妹脑袋凑了过来,主动搭讪,“我知道这个,前朝魏国夫人的‘金麟髓’,她的香方失传了,知道的人不多。”

她嘀咕了一句:“我姐姐从宫里藏书阁也才找到半册呢。”

她讶然一呼,眼睛睁得比圆脸盘子还圆,桑妩看出她的渴望,笑起来:“我倒有整册的,阿蘅想借阅吗?”

“嗯嗯嗯!”

此前没什么矛盾,大家都秉持着社交仪礼,气氛和气轻松。

只有应钟那位二姐姐,暗暗打量。

桑妩对这种打量很熟悉了,也很久违,但对方是应钟的姐姐,应钟是她在长安头一个朋友,想了想,打算当做不知。

只这种人,如果不能恶心你,便要恶心大家。

从魏国夫人的香方,说到其他藏书,多益于裴序丰富的藏书,桑妩只无聊的时候翻阅,也看进了不少。

明显就感觉旁人的态度不一样了。

若说刚才是因为裴淑妃跟裴序,大家都拘着一份敬畏,现在则多了一分亲近。

大概是发自内心对才华的景仰。

大家相谈甚欢的时候,应二娘子冷不丁来了句:“就很好奇……”

她道:“听说桑娘子是家里长女,嗯,平时不需帮忙操持铺子吗,哪里来的时间看这么多书?”

桑妩顿了顿,抬眸,看向这略有些病容憔悴的女郎。

是讽她出身?还是桑家那一摊子烂事?

还是讥讽她现学卖弄?

就怎么答,都很诛心。

应钟比她先快一步责备:“二姐姐,大家都开开心心呢,你一个人酸溜溜的,我们可不理你。”

她也果然说到做到,招呼大家挪地方,去她院子里吃酥酪。

讨厌的人没跟上来,应钟妥帖安置好其他客人,拉着桑妩直入内室,歉然道:“都是我错,哎,我想着让二姐姐莫钻牛角尖,就告诉了她,本来是想让她认清自己……”

小姑娘内疚好心办了坏事,桑妩安慰地拍拍她的背,玩笑道:“还行,你要真过意不去,就请我吃两盏酥酪吧,嗯……我要多些蔗浆的。”

应钟忍不住噗笑:“姐姐,你真好哄。”

仆妇端了酥酪进来,据说是秋冬天气凉了,才能吃上,夏天发酵的容易坏肚子。

盈盈盛在青瓷小碗里,看起来,凝脂豆腐似,表面淋了一圈的蔗浆,泛着淡金泽光,细嗅一股子乳香。

桑妩没有真的吃两盏,太甜了。

应钟也扭头冲屋外撒娇道:“姚嬷嬷,太甜了,我都不是小孩子啦。”

姚嬷嬷是应钟乳母,自恃亲近,笑着走进来:“淋花蜜的不甜,只这时节木樨还不行,用的是月初新酿的槐蜜,那股子生花气味还没去,小娘子不爱吃的。”

应钟嘻嘻一笑。

窗外云影流动,日光轮转,照进了内室,桑妩和她各坐一边窗榻,被她留意到颈间。

“咦,姐姐这个……可真好看,不像是长安货?”

桑妩循着她的目光,看到了那柄璎珞。

“这个?”她低头取了下来,递过去,“嗯,是余杭的匠人,你若喜欢,将花样拓印下来就是。”

“不不不,旁的也好看,我是说这块玉,好玉,不似中原产的。”应钟手指蹭了蹭,惊叹,“还是暖玉呢。”

应钟一看便来了兴致。

姚妈妈年轻时是禁内绣娘,用眼颇多,看东西有重影,须得眯着眼睛去看。

因红蓼的遗志,当初裴序请工匠打造的时候,镶嵌的地方做了可活动的锁扣,可以将整块玉鲤单独取下,桑妩便是不是取下摩挲把玩,知道那是怎么样的温润触感。

以及在强烈的太阳下,玉鲤内侧数道有些模糊不清的划痕。

桑妩试过分辨,却实在看不出是图案,还是文字。

姚嬷嬷握在手里,却脸色一变:“敢问娘子,玉坠从何而来?”

转折来得突然,桑妩顿了顿,问:“嬷嬷见过玉主人?”

姚嬷嬷道:“倒不曾,只认得这是禁内物……可买卖不得。您是小娘子恩人,奴婢就多一句嘴,日后留着自家赏玩,也就罢了,万莫带出来,被有心人瞧去。”

桑妩微怔。

又是禁内。

上次沆瀣浆,裴序也提到了禁内这两个字。

桑妩知道,那是普通人代指天家居所的敬称,皇城之中的那道宫城。

忍不住,有个荒谬的念头浮出脑海。且没由来的,相信这与红蓼年岁相仿的嬷嬷。

她迟疑地道:“这是我娘的旧物,她以前……伺候过贵人,应是贵人的赏赐。说起来,我倒是在寻这位玉主人,嬷嬷,真的不曾见过?”

姚嬷嬷闻言,又眯眼,不确定地压低声音:“敢问一句令堂名讳?”

桑妩道:“红蓼。”

“生于水,茎叶辛辣之蓼。”

闻听这个名字,姚嬷嬷愣了半晌。

“红蓼……不可能呀。”她愕然,连多年为仆的体面仪礼都给忘了,“你怎么会是她的孩子呢?”

她道:“红蓼、红蓼……她生不了孩子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