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絮游移,罩月光碎。
低鬟转面掩双袖,一时风也醉人。
吹了南枝吹北枝,树梢上,风灯摇曳,东斜西倒,光影归于寂涅。
视线黯淡下去的一刹,桑妩亦从迷梦中惊醒,耳畔还回荡着那句诱哄般的低语。
她无措地按了按胸口。
如何这般快……
眼下却并不是那种耳鬓厮磨,极尽悱恻的时候。她没沾酒,便狐疑是否他身上酒气太重,也传染了她。
自认寻到了理由,桑妩瞪了裴序一眼,在他心上推了一把。
这下没用什么力气,但对方还是循着力道,倒在了一旁。
过于顺从了。
桑妩愣了愣,分不清他是真的醉到意识不清,还是故意唬人。
犹豫一下,捺下那点不自在,垂落目光。
月色朦胧,一向持重的青年闭目躺在花树下。
肌肤薄红,偏负霜雪姿。
未有格格不入,竟很冷艳。
桑妩一瞬不瞬盯着看了好几息,是打量,也是被这副景象迷惑。
好像,是有些醉了。
也便是说,刚才那惹人心慌意乱的话也是醉语了。
脸上有些羞恼,桑妩抿抿唇,告诉自己,还不至于同一个醉鬼计较。
唤了几声郎君,对方始终未有回应,桑妩又掐掐他的面颊。
见他不醒,俯身凑到耳边,威胁道:“裴序,再不醒,我可就……”
腮肉蓦地被掐住,力气可比她用的大多了。桑妩疼得险些掉泪,一抬眼,对上裴序的眸子,目光深黑,不复平常清冽。
这还是她第一次清醒时直呼他的名字,很不客气,裴序却耳根微痒。
“就怎样?”
他松了手,嘴角带着些笑意,声音亦被醉意浸染,低低哑哑。
他这是在报复她刚刚近乎亵玩的举动。
但桑妩还是有种被戏耍的羞恼。
“再不醒,就将你丢在这里,回屋睡觉。”她没好气道。
难不成还做什么月下花前的美梦?真是做梦!
不满溢于言表,就差没翻白眼。裴序轻笑:“卿卿,好狠的心。”
刚刚在草地上躺了,此刻钗斜鬓乱,发间还沾了几缕青嫩草叶。裴序的手指穿过她发丝,拔出固定发髻的簪环,任青丝如情丝倾泻。
熟悉的幽香充溢鼻间,他跽坐回案边,从身后拥着她如拥着支枕般,下颌撑在她肩上,十分漫不经心。
重新取了酒盏慢饮,这一次,没什么消沉的意味。
桑妩顿了顿,提醒道:“你醉了。”
裴序道:“是有些。”
那你还喝?桑妩欲言又止。
纵情恣欲,可不是裴四郎的风格。
裴序将一筷檐卜煎递到她唇边,笑:“并不差这半壶的事。”
桑妩:“……”
倒也不必这般亲近。
但跟醉鬼是没法讲道理的,那筷又往前杵了杵,桑妩没法拒绝,只好咽了下去。
栀子花混着甘草的清芳在齿间四溢,裴序仿佛找到了乐趣,每喝一盏都要投喂她一次。
剩下半壶饮空,仍没尽兴,又将目光投向了其他未开封的酒坛。
桑妩按住道:“你若真醉倒了,我背不动你,也不会让丫鬟管你。”
他看了看酒,又看了看她,似有些遗憾:“好吧。”
夜深了,他醉得也深了,站起来后脚步略有些沉浮。上台阶时,那身形仿佛被绊住,晃了一下。
桑妩看得心一跳,终究还是上前扶住。
在窗榻边坐下,由着她解开领扣透气,裴序才想起来般,问:“谁同你说了我的生辰?”
桑妩一边拿湿布巾给他擦脸,一边道:“大伯母起的头。”
“是这样啊。”他轻轻应了一声,随后就安静地任她施为。
让仰头便仰头,让闭眼便闭眼,倒是乖巧。桑妩忍不住一笑,趁他反应迟钝,绸缎包住他两只耳垂,揉了又揉。
过了片刻,他忽道:“以酒浇愁,实下策也。”
桑妩:“嗯?”
他闭着眼目,仿佛平心静气:“我只是不想浪费你的心意,并非放纵。”
桑妩听得发笑:“嗯。”
“是真的。”
“嗯,嗯。”
“……”
裴序勾住她手腕,睁眼。
醉酒的人,都控制不好力道,桑妩被他攥得一歪,撞进他怀里,顺势被搂住。
桑妩又气又好笑,点点他:“裴少卿,明日还得当值,好好歇息。”
裴序仰头看着她,问:“阿妩,你的生辰呢?”
醉酒的人,目光格外直接。
桑妩在他的注视下,缓缓眨了下眼,反问:“你不知道?”
裴序摇摇头。
桑妩挑眉:“你不知道?”
裴序再摇摇头。
桑妩愣在原地,忽地被不知哪里来的羞愤浸了满心,许久,磨了磨牙:“那你还有脸说喜欢我?”
虽她之前也没记他的,但……那怎么能一样?!
狸奴炸起毛来,凶神恶煞的。
裴序本还想好好欣赏一番,然而那双水眸紧接蓄起点点水光,挣扎着要远离他。
裴序顿了顿,在她背后轻轻顺毛:“知道,知道。”
“……”
桑妩手比脑快,掐住了他的颈。
并不凶狠,但足够让他喘不上气,轻微窒息。
接连被戏弄的羞恼在此时爆发,她粉面涨红:“裴序,你个骗子!”
裴序轻笑了声。
还笑!
对方漫不经心的态度更激怒了她,羞愤的泪水悬在睫下,要坠不坠。
挣也挣不开,恨得咬牙,一字一句道:“你以后,不许再饮酒了。”
太讨厌了。
裴序被她扼着喉,只能仰头看她,缓缓地问:“现在知道,我被你戏弄时,是什么感觉了吗?”
桑妩怔了怔。
有一瞬间,又以为他是装醉。
但看向他眼底,依旧是朦胧一片。
他抬手给她拭了泪,轻声道:“记住这个感觉……就不会再戏弄我了吧?”
这呢喃不像是对她说,却为他所有的行径添上了注脚。
桑妩所有的气恼、愤懑,皆在这瞬间失去了动机。
她有些茫然地站在那儿,直到耳畔响起隐忍的几声咳嗽,才慌张松了手。
修白脖颈上,还是留下了清晰的指痕,有些触目惊心。
“郎君……”她咬唇,后知后觉不安。
裴序微微一笑,反宽慰她:“没事,用些你的药膏,很快就消了。”
“……”
他说的那个药,是……夏天衣裳薄,有时痕迹重,遮不住,特意配的。没想到这里派上用场。
桑妩收回手指,讷讷道:“好了。”
裴序一直看着她,毫不掩饰眼神。
那些恋慕,比平日清醒时直白得多,浓得人喘不过气。
她抿抿唇:“明日消不下去怎么办?”
难道顶着去上值?
旁人眼里,会怎么想。
裴序道:“明日一早,让人去告假。”
桑妩一愣,不想他会主动告假。
转念又想,也好。
醉成这般,明日醒来定要头疼,何必强撑。
她道:“那我去给郎君备水,就不要沐浴了,擦擦吧。”
许是因为内疚,又许是因为害羞,桑妩眼下不太能面对他的眼神,找了个借口匆匆逃去净房。
结果才刚出了口气,身后冷不丁的声音:“我还是喜欢刚才那样。”
桑妩一个激灵:“哪、哪样?”
裴序走近一步,走进了净房,贴着她道:“你直呼我姓名,恃宠生娇那样。”
净房里的水汽氤氲着,他声音掩在其中,濛濛的,让人耳朵痒。
桑妩浑身颤了颤:“那样不好。”
“怎么不好?”
“……失礼。”
“你拉着我幕天席地,野。合的时候,怎么不说失礼?”
“……”
从他的话,难免想到那天,后来在净房,桑妩警惕心起:“你、你先出去,别靠过来了……唔??”
净房里待了太久,桑妩睫上挂的亮晶晶的都是水雾,但形容还算体面,只唇上泛着些微肿意。
她有气无力地下逐客令:“好了,擦完了。”
裴序埋首在她肩窝,嗅了嗅发丝香,声音含糊不清:“不出去。”
“礼尚往来,”他摆弄她衣襟,道,“我须得帮你洗。”
桑妩:“……”
醉酒后的裴序表面与平常无异,但话很多,且……黏人。
好在这种黏糊仅限于走哪跟哪,依偎的拥抱、亲吻,没有更进一步的举动。
肌肤相贴,他身上到处都比平日软,于桑妩来说,没什么“危险”。
她不免想起以前无意间听见四邻阿婶拉呱的闲话,说男子醉后反应会比平常迟钝许多。
那位阿婶说完,旁人都吃吃地笑,桑妩没觉出有什么可笑的,但也不敢拿去问红蓼。
坊间的已婚妇人不似女郎家脸嫩,聊起天来,荤素不忌,红蓼很不喜欢桑妩与她们打交道。
现在却好像隐约懂了,当年的阿婶们在笑什么。
刚刚给他擦拭身上的时候,囫囵扫了一眼,就……跟平时很不一样。
平时很易感,总是气势汹汹,今天倒是温良多了。
她忍不住再瞟了一眼。
裴序身上被溅了些许水珠,但寝衣总体来说还算齐整,什么也看不见。
桑妩微微失望,又忍不住想……有多迟钝?
意识到自己的思绪朝着莫名其妙的方向飘远了,她忙打断,扯过衣裙,对他道:“好了,我自己穿。”
因刚刚的胡思乱想,她眼中盈了一层漾漾的水光,眼尾微微泛红,在灯下,波光流转。
裴序喉结微动,感觉到了心绪起伏,好像想做些什么,却又抓不住那些念头,只好问:“为什么不让我来?”
桑妩抿唇忍笑:“你不会。”
“会的。”他认真告诉她,“很早就穿过,只是你不知道。”
桑妩听着他语气间的自矜,终究忍不住笑了:“我就是知道,才说你不会。”
裴序怔愣在那里,似乎很费解:“什么时候知道了?”
桑妩眨眨眼,同哄八娘那般哄他:“早就知道了。行啦,真是辛苦四公子了,外面等我,我很快出去。”
半哄半推才将人赶走,桑妩摇了摇头,待穿戴整齐,又过去一盏茶的功夫。
刚刚随口让他外面等,以为他会自己回卧房的。一开门,不防撞上堵“人墙”。
桑妩莫名:“站在这干嘛?”
对方依旧神情不错地盯着她,道:“等你。”
“……”
至于这么寸步不落的么?
桑妩恼不起来,无奈好笑:“真的是,又不会丢了。”
他摇头只道:“要等。”
净房里热气一蒸,他的面皮更红了,甚至脖颈跟肩窝都泛起淡淡的粉色,刚才那道被她掐出的指痕也愈发明显了。
桑妩嗯嗯两声,敷衍着,将人拽走。
但他终究不是八娘,没那么好糊弄。
拿了桑妩做好的香缨还不够,将之前做废的也强要了去,一并挂在腰带上。
庄肃的官袍配着奇形怪状粽子似的香缨,简直莫名其妙。
桑妩皱眉:“摘掉。”
“不摘。”
“同僚看了笑话。”
裴序道:“笑我者,实羡我也。”
桑妩忍不住戳穿他:“……羡慕你得了个丑香缨?人家难道没有妻子?”
他略略骄矜,微笑道:“没有这么聪慧的。”
“…………”
桑妩冷静道:“你明天醒酒会后悔的。”
但醒酒以前,折磨的纯粹是桑妩。就连饮多了水,起夜,他也要跟。
“还没有好?”
隔着屏风,那颀长的影子缓步上前,道:“不做声,我就进去了。”
她再胡闹,也没有这般不合时宜过!
桑妩粉面涨红:“不行!”
真是的!真烦人!
桑妩被他半是威胁,半是催促,越急,越手忙脚乱。
终于解开了系带,才坐下,又听见他叩着屏风问:“阿妩?好了?”
“……”
桑妩忍了忍,闭着眼睛不理他。又问了两句没得到回应,对方便也没了动静。
果然,开始就该不理他才对。
桑妩绷下嘴角,又气又想笑。
结果,烛火投在眼皮上的光影晃了晃,下一瞬,桑妩睁开眼,被愕得一时没能说话。
她眼睫颤了颤,声音也气抖:“你……”
裴序抱臂倚着木屏,视线低垂,居高临下地站在眼前。
见她看来,还朝她笑了笑。
依旧温良无害的模样。
桑妩脸庞腾地冒起一股前所未有、匪夷所思的羞耻。从天灵盖,一直红到了脚趾尖。
忍不住低头。
裴序却面无惭色,波澜不惊。
视线缓缓掠过凌乱一地的裙摆,伶伶挂着亵裤的膝弯,以及……灯下莫名泛着莹润泽光的,月退。心。
思绪迟钝,心旌却不自觉地摇曳。
他舔下唇瓣,开口道:“阿妩,你在淌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