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对了,你跟我说说,三弟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病得厉害,到这般田地了?”

绛郡公夫人仔细询问,“信里说得不清不楚,吓了我跟公爷一跳。”

裴序道:“三叔父是哀毁过度,心结,还在六堂弟身上。”

绛郡公夫人数年前才见过裴忻的。

提起那个乖巧秀气的孩子,也备觉遗憾,但除了叹一句“造化弄人”,也无可奈何。

她摇摇头,道:“三房就这一个孩子,三弟那人感性,必是伤心欲绝。你做了他们的嗣子,日后多孝顺安慰三弟妹,也好。只是……”

她惋惜:“于你自己的亲事,恐怕多少有些影响。”

还未有自己的妻子,便先兼祧了亡弟的新妻,这件事若在长安传播,于一些诗书传家的清流之中,恐怕不甚好听。

当初绛郡公是赞同的,绛郡公夫人则担忧。

当然也有不介意的人家,如她自己便很明白,她与绛郡公之间最重的不是夫妻情分,而是利益共同体,家族政治联盟,某一家倾覆,另一家必遭贬狱之灾,所以才能同心同德这么多年。

裴序只道:“大伯母,这不重要。”

他垂下眼帘:“三叔父于先父有恩,我自当拿三婶与母亲一同孝顺。”

他无悔,真的不光是因为桑妩。

在余杭的清闲时日,他常去陪伴三叔父对弈或品茶,间或聊些往事,对早逝的生父也有了更深刻印象。那些因长时间不见而被冲淡的亲戚情分,一如余杭的烟雨般,淅淅沥沥地渗透了他的心境。

他如今,是真正发自内心地感恩、尊敬三叔父。

看着这侄儿平静毫无怨言的眉眼,绛郡公夫人欣慰不已,提醒道:“嗯,也要善待六郎媳妇。”

她知道这侄儿一直以来的性子,对那种娇滴滴的做派是极其无感的,所以她们在为他相看的时候,也没有考虑过从老宅那边的世交去挑选。

绛郡公夫人眼里,余杭的温山软水,一如三夫人那样的,实在与长安、与四郎都格格不入。

但她还是对桑妩抱有一丝怜悯。

她赞许道:“原先听见六郎和家里闹时,我是很不喜欢这样的媳妇的,私相授受我就不说了,还未进门,便搅得家宅不宁。却不想,她竟能为了六郎做到这等地步。”

就很让人欣慰。

绛郡公夫人今日初见桑妩,对她一无所知,自然也就如裴序起初以为的那样,认为她是死心塌地地为了六郎。

不,并非这样。

裴序听得有些不舒服,但理智让他改了口,附和这伯母。

这样很好,能让大伯母对她的印象更好一些。

裴序抿唇沉默。

既然提起桑妩,绛郡公夫人脑海中自然而然就掠过今日人群中匆匆一瞥的倩影。

虽风尘仆仆,却依旧是海棠人面,一个美人儿。

她出身京兆韦氏,在长安见过的美人不计其数,却还是被晃了晃眼睛。

但当她回想起那精致眉目时,神色却忽然飘乎,咦道:“我怎觉得,她有些面熟?”

裴序端盏的手凝住。

“许是哪户我们交好的世家中,有容貌相似的女郎。”他漫不经心地拨了拨茶盏盖子,道。

绛郡公夫人仔细回想了一番,摇摇头,道:“记不得了。”

她道:“虽有些面熟,却印象不深,想必有交集也是许多年前的事。”

裴序想追问,但忍住了。

绛郡公夫人很敏锐,不如二夫人好糊弄。

这才刚回第一天,不急,他告诉自己,循序渐进。

她身份尴尬又无旁人撑腰,他便须得谨慎再谨慎,不能在这之前,就让长辈们反感了她。

最好到时候能只表现出是他起了私心,有了悖念就好。

“娘娘的情况怎么样?”抿了抿唇,他问。

这是家事,更是正事。

绛郡公夫人叹道:“六个月,胎像还算稳,宫里有经验的女官都说像个小皇子。”

裴序默默地点头。

生育皇子,于后宫妃嫔来言固是好事,但……天子势弱,膝下无嗣,后宫里,太后与魏贵妃向来一条心。旁人都没有子嗣,有孕的裴淑妃便很惹眼了。

可以说,各路人马都盯着她的肚子。

绛郡公夫人道:“上个月,险些误食了不好的东西,查出来是身边宫人被收买了,陛下发了好一通火。不知太后说了些什么,总之,贵妃那边算是消停了。”

算是好消息吧。裴序点评:“太后终究是天子之母,要为社稷考虑。何况,纵旁人不生,这么多年,贵妃亦没有子嗣信。”

天子正值壮年,比三相公还年轻些,身体也无恙,这许多年后宫都没有皇嗣出生,未免不是魏贵妃不想让旁人生而天子更不想让魏氏再出一个太子才造成的局面。

“看来,至少剩下的时日不需担心了。”他垂下眼道,“只一定要提醒娘娘,日后生产,一定要寻靠得住的人手,尤其,是皇嗣近身之人。”

若真是小皇子,贵妃此时消停,怕不是乐得捡现成的。

裴淑妃是一宫主位,他们不能明抢,不会放过暗计。

绛郡公夫人道:“知道,知道,这些你二姐姐都晓得的。”

绛郡公父子都傍晚才回来。

金乌西沉,下弦月淡挂柳梢,长随前来通禀了裴序。

裴序下午从绛郡公夫人处出来,在书房歇了个晌,起来后,整理书柜一直到现在。

这等事,自然可以让婢女操心,但他很喜欢慢慢按着自己的心意将书柜填满摆放整齐的过程,觉得享受。

长随进来的时候,他正面对一扇书柜,一边听对方说话,长指一边掠过数册书脊,在某处定了定,沉吟数息,抽了出来。

“知道了。”他转头,随口吩咐栗言,“送去给少夫人,顺便告诉她,晚上我与大伯父说话,不需等我。”

从一开始打发时间的香谱棋谱,到现在看着便晦涩枯燥的“正经书”,栗言已经很习惯跑腿送书给少夫人解闷这件事了。

这小孩答应着,便撒丫子跑,跑出两步,却想起这不是在余杭裴府,老老实实地放慢了步子。

裴序来到绛郡公的书房时,对方已经用过了暮食,正等着他。

夫妻都不是喜欢废话的性子,和绛郡公夫人一样,问了老夫人身体,绛郡公便开门见山:“回来了,这几天什么打算?”

裴序道:“明日,准备先去一趟外祖家,将母亲的家信转交两位老人家。”

这是孝道所在,绛郡公点了点头。

剩下的事情有些复杂,裴序言简意赅地道:“下午过去公廨,须得着手整理这几月积攒的要务。还有七郎,七郎在汴州历练得不错,除了剿匪,还跟着司法参军查办了几起刑案。而今公廨欲招安水匪,四叔父的意思是,便让七郎在大理寺担个录事的差事继续锻炼。”

汴州发生的事,绛郡公尚不知情,眼下听了也是蹙眉:“招安?这也是天子的意思?听你意思,你在汴州跟老四一块剿匪去了?怎么一回事?”

裴序便将遇上水匪,以及四相公手下水营士兵被调离的事情一并说了。

只是隐去了裴六郎的部分。

绛郡公听罢,咬牙:“这个铁索军!”

又道:“人没事就好。八娘、六郎媳妇呢,可是吓坏了?”

家中小辈众多,绛郡公不可能专门遣人去问。于他而言,在裴序这里略尽了关怀就够了。

裴序顿了顿,道:“八娘忘性大,阿……桑氏,倒很沉稳,虽惧怕,却也未乱阵脚,有当年四叔母的风范。”

他语气淡淡,一如往常,绛郡公听了,未置可否,只惋惜了一顿六郎,又提起三相公:“老三当年于你父亲有恩,这个事,也确实解你当时困局,我担心你钻了死穴,本还想去信劝你,不曾想,你自己学会了变通。”

说着,他语间泛起欣慰之意:“这一点,比你父亲那个不听劝犟脾气可是强多了。”

“不过,老三的托付虽重,却别因此影响了自己的心志。你知道自己该走的是什么路,似六郎那般为美色昏头,不值当。”他的笑意淡了下去,语气肃穆起来。

裴序垂下眼帘,恭声道:“是。”

陪绛郡公手谈了一局,待月弯从东梢渐渐爬上中天,裴序方回到寝院。

行过庭院,蓦地在廊下顿住了脚。

他在郡公府的寝院格局小巧方正,卧房的月洞窗正对庭院,此时夜阑人静,透过融融的灯光,便能看清屋内情形。

庭中榴花欲燃,夜风无意,惊落几瓣,被清风裹挟着飘飘悠悠钻过窗畔,落在了沿窗的书案上。

桑妩趴在书案上睡着了。

裴序站在廊下,隔着卷云状的窗洞看她。

花瓣缀在女郎发梢,有一瓣格外懂事的,贴着她的眉心,灼灼韶颜,仿佛是长安城最时兴的花钿妆。

脑海中不觉回想起绛郡公所说的,美色。

诚然,女郎桃李之年,已是绝色。

曾经就有许多少年因这份美色为她驱使。

那我呢?裴序问自己,可也是因美色昏头?

视线微微下移,看到下午挑的那本《景麟式》①搁在案头,被她用随手捡来的落叶当作书签标记进度。已经读了小半了。

不知不觉盯着看了许久,直到一阵风来,将眉心那般灼红送走,裴序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仍站在廊下没有进屋。

好在此处没有婢女,没人看见他犯的傻。

却到底无奈笑了。

他并未吵醒桑妩,洗漱后,将人横抱进了帐中。

婢女早将雪中春信给点上了,淡淡的梅香萦绕满室,漫过藤紫色的帐幔——又是她一惯喜欢的清透浩渺的颜色。

轻纱帐幔上绘着淡淡的水波纹,更加像是香炉里的紫烟,幻化成了实质。

躺在此间,便如坠云雾。

才躺下,睡得迷迷糊糊的女郎努力撑起一丝眼帘,然后下意识凑了近来,只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又重新沉入梦乡。

裴序心软如水,接住了她的投怀。

夜幕低垂,正院里,绛郡公夫人也在同绛郡公说闲话。

今日有大朝会,绛郡公面砖似的站了一个多时辰,又在公廨理了一天的事务,直到晚上,见了侄子,浑身都酸痛。

绛郡公夫人拿热汤熏了手,给他按腰。

她的手法是闺中跟家里女医学的,穴位特别讲究,绛郡公的那些妾室都学不来。

绛郡公穿着寝衣躺在榻上,不时喟叹道:“上面给按得重些。”

绛郡公夫人抿唇一笑,问:“明伦才回来就去上值,也不歇两天?”

“有什么好歇,又不是真的病了。”

“那也一路奔波,吃了不少苦头。”

“这才哪到哪,家里包了船,车、马都是顶好的,总比那些风餐露宿的赶考书生享福多了。”绛郡公颇不以为意。

绛郡公夫人想想也是,让他翻了个面,开始上药酒按揉足踝。

“我是没想到,他一回来,给咱们添了这么多热闹。”说到此,绛郡公夫人不免叹了口气,又愁,“府里人太多了,这要是谁再添个小的,真就住不开了。”

绛郡公微微笑道:“人多热闹,是好事。”

绛郡公是传统士人,及冠后便听从裴老相公的安排,娶了世交家的嫡女为妻。

娶妻娶贤,纳妾才重色,绛郡公夫人端方沉稳,将府邸打理得井井有条,妻妾和睦,是他十分满意的正妻。

后宅省心,绛郡公正值壮年,年初又新添了个庶子。

只他心情放松,听不出妻子话中似有若无的弯酸。

绛郡公夫人手下更重了几分力道,按得绛郡公忍不住低低抽气。

绛郡公夫人这才轻轻舒了那口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打趣:“好是好,只是住不开……你说你,好端端将人家八娘薅过来做甚?一双儿女都叫你给拆散了,也不怕将来二弟媳埋怨。”

提起不成才的侄女,绛郡公冷哼一声:“八娘都多大了,被母亲惯得一团孩气,不像话。”

又赞许:“幸好明伦是个明白人,比他耶娘头脑都清醒。日后啊,咱家都得指靠他。”

这话,绛郡公早早就开始说了,这些年,不知道重复了多少回。

绛郡公夫人抿唇一笑:“我今日瞧着八娘,经她阿兄约束了这些日子,也像些模样了。”

之前来信里不是说捉弄寡嫂来的,看起来,两人倒像是握手言和了。

她脑海中再度掠过桑妩那张眼熟却又想不出具体的面庞,顿了顿,问:“公爷见过桑氏了没?”

绛郡公下意识反问:“怎么?”

想了一会,才想起来对方是六郎媳妇。

“我怎会见到她。”他面色有些不虞。

他以为,妻子是单纯因六郎当初和家里闹,才这么问。

越是长安这种地方,越重视礼。绛郡公怎么可能心血来潮将侄媳叫到自己面前就为了打量一番,太失礼。

绛郡公夫人道:“哎呀,不是。”

她道:“我总觉她眼熟,又想不起是跟谁像。那样绝色的,按说若是见过,一定会留下印象。”

绛郡公却不耐听这个:“天底下那么多人,有些相像的不是正常。”

绛郡公夫人只得暂时捺下疑惑。

临睡前,绛郡公忽然想到一计:“干脆将长安县那座宅子打理出来。”

长安县那宅子虽旧,这月请人修缮修缮,也能将就住。

他道:“明伦如今是从四品职,来往同僚颇多,也该有自己府邸了。”

“刚好能给八娘单独请个女西席……她跟七娘她们相比,可差远了,哼。”

“我都看好了,西陆山长的女儿,德行、贤才兼备,是个不错的老师。”

“七郎……随他,他若进大理寺,两边离皇城都不远。”

他道:“伯母难当,但也不能委屈了咱家阿晏不是。”

这可不像是他平常会说的话,绛郡公夫人顿了顿,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虽没看出什么来,但这主意终究解了眼下的尴尬,她亦爽快道:“行,明天我问问四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