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桑妩听完,沉默了一下。

缓缓抬手,贴上他额头,又摸摸自己,喃喃道,“好像也差不多?”

没发烧,怎地一直在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裴序脸色微变。

“你,”毫无准备,桑妩眼眶一酸,被撑得好一会才重新开口,“你分明说,应了就让我休息……”

盛夏夤夜,总算有了些许凉意。可才经两场酣战,额上细汗未消,又被他这般扣着腰架在角落,桑妩很快就重新热了起来。

裴序抚上她腻滑的脸庞,将湿发挑开,露出完整一双眸子。自己穿着细麻寝衣,却将她才掩好的衣襟复又剥开。

毫无遮挡,由此才能更好地欣赏她因自己的情。动。

桑妩眸中蓄起水汽。

起初不适应这种打量,奈何被他按在怀中揉搓,进退不得,渐渐无暇在意其他,乃至主动与他厮磨。

断续的娇。吟自厮磨间溢出,恍惚间,裴序动作却缓下来。

不轻不重,吊着她,一声声催逼她续上刚才的保证。

桑妩含糊地应了两声,对方却不够满意。

“谁保证?”

“我……”唇瓣被咬了下,桑妩委屈改口,“阿妩。”

“阿妩保证什么?”

“待你一心一意,纵、纵六郎当前……也不能改变心意。”

裴序满意。

抵着她额头,声音喑哑:“阿妩,我是谁?”

“……郎君?”

“郎君是谁?”

“裴、裴四郎,裴序。”

“阿妩又是谁?”

桑妩抬头,眼神水润迷茫。

裴序翘起唇角,低头亲了她一下。

“阿妩是裴序之妻。”

话音且落,拢在她腰间的手倏然收紧。

桑妩脑海中有烟花炸开。

那种麻麻的细小热流过遍了全身,心跳砰乱到指尖颤抖的悸动,使人隔绝了周遭的一切。桑妩下意识攀紧他,之后再未有片语能出口。

不记得具体什么时辰才得了休息,只依稀记得,睡前窗外已泛朦胧晨光。

原本只剩最后一日的路程,却因起得晚了,也要拖到明日正午才能抵达。

裴八娘本想说句什么,但看了眼桑妩难掩懒倦的眉眼,以及同样晚起却稳坐用饭的兄长,便又将抱怨给咽了下去,只奇怪道:“昨晚你明明睡我身边,怎地后面又跑隔壁屋去了?”

裴八娘的声音不大也不小,回荡在大堂里,桑妩一口馎饦险些呛住。

好在驿馆中并无其余行路人,只他们这一桌。

但这样被直戳戳地问到脸上……桑妩脸皮发紧,觉得裴序有时的严厉并非全无道理。

在裴序凉凉的眼神扫来之前,裴七郎打圆场道:“一定是你睡觉磨牙了。”

裴八娘嫩脸一红,声音又抬高两分:“我从不磨牙!”

裴七郎:“那便是说梦话了。哎呀……人一累就容易做梦,我昨晚还梦到咱们在悬崖边上跑马,吓死人。”

裴八娘见他信誓旦旦,不禁对自己睡相真的产生了怀疑:“好像还真做了个梦……那,为何阿兄也没和七兄睡一处?”

裴七郎头痛。

裴序开口:“裴琬。”

淡淡的,隐含警告的嗓音。

连名带姓的提醒什么的,最吓人了。

裴八娘缩缩脖子,将大半个脸埋进碗里。

午后将要出发,等待驿卒牵马套车时,昨夜救下的主仆亦休整好了。

郎中施针催发了剩下的药效,除了脸色还有些白,看着似无大碍了。

“应钟多谢恩人。”女郎叉手一拜,抬起脸来,依然心有余悸,“竟不知此人瞧着斯文,实则居心叵测,简直有辱天下读书人的声名。”

裴七郎在一旁顿了顿,问:“女郎竟不知道?”

“知道什么?”

“他是个赌徒。”

应钟愕然,“他告诉我,他是前年的进士,只因出身寒微,未能给吏部好处,便没授着官,而今打算回乡当个教书先生。”

“嗤,”裴七郎道,“他身上沾有地下赌坊特制的熏香,这等香,能使人精神亢奋的同时对时辰恍惚,赌坊惯以此手段多骗些钱财。”

婢女道:“难怪,奴婢早觉得大男人熏的香怪甜,不正经。”

应钟抿着唇脸色不很好。

大家当她是因识人不清,遭背叛而伤心。

裴序神情淡淡:“女郎应尽早归家,免得应尚书与夫人担忧。”

这下换裴七郎惊讶。

也是,私奔出逃,于礼于法都有碍,讲究低调。然而便这般低调着,对方还是戴鲛纱帽,穿流金裙,一身娇贵,来头自然不小。

虽然做出了此等惊世骇俗的举动,但在这位严肃不苟的绯袍高官面前,应钟还是心虚。

尴尬应了声是,又迟疑:“可……我们的车马呢?”

裴七郎一愣,懊恼:“坏了!昨晚光顾着将人绑回来,把马跟车落下了!”

天色晴朗,车马驶过,烟尘四散。

裴氏所备马车并不十分奢华,做工讲究在细致处,人坐在内,如履平地般平稳。

桑妩与这主仆面对面,对上视线,女郎眉眼一弯,脆生生喊:“姐姐!”

摘下幂离后,女郎脸蛋圆圆,眼睛晶亮,依然很容易使人生出好感。

上车前,裴序已经将对方身份告诉了桑妩。这是户部尚书家千金。

桑妩目露一丝疑惑。

从对方眉眼神态判断,看着……就还小。

非是年龄上的小,桑妩跟她叙了岁齿,相差不过数月,但桑妩看她,感觉跟看裴八娘似,没开窍。

既没开窍,又怎么会跟人私奔?

是以让人疑惑。

想到裴序嘱咐她的,应尚书夫妇对这小女儿百般娇宠,大概生平第一次遭遇这样的危险,女郎家遇人不淑,此时应心绪不宁,让她稍尽安抚……但桑妩看着,却觉得仿佛没什么必要。

应钟看出她的疑惑,眼睛越发眯起来:“姐姐不必安慰我,我和那个人,萍水相逢,并非情人。是他告诉我,有法子能不用路引带我南下,我才与他假扮夫妻。”

“谁知他假扮书生,实为赌徒,就为了骗我们出城卖给人牙子。”

小姑娘抿抿唇,又嫌弃,“二十银铤,该说他蠢得被裴少卿发觉。我好歹是尚书之女,便挟我向我阿耶索些钱财,也不止这么点。”

“我们正好从江南来,小娘子怎么要出城啊,长安不好吗?”

桃枝儿在桑妩面前一向被惯得口无遮拦,眼下贸然开口,惹得桑妩清嗓子。

幸而对方没有生气,只扑哧一笑:“那你家娘子怎么不在江南待着,要来长安,江南不好吗?”

不知是否北方水土养出来的人性子都偏利落,裴序及他身边人都不是墨迹性子,这位尚书府千金,大家闺秀中的大家闺秀,也是干脆敞亮。

似这般冒犯隐私的问题,她笑盈盈地直接噎回来,反倒让人生不起尴尬。

桃枝儿还想说什么,被桑妩摁了回去,致歉道:“小婢被惯坏了,鲁莽冒犯,女郎莫怪罪。”

应钟眨眨眼:“姐姐一家于我有恩,我怎会怪罪呢,那也太不知好歹了些。”

桑妩微微一笑。

应钟将头反过去,朝窗外探了一眼,喃喃叹道:“昨天才跑出来的呢,明日就又要进城了……”她忽而踌躇,望了桑妩一眼。

“姐姐,”她伸手牵住桑妩袖子,“姐姐,那赌徒的事能不能不跟我耶娘说,就说……就说你们遇到的只有我们主仆,是我私跑了出来?”

桑妩顿了顿,道:“女郎不想令尊堂担心,我不提便是,只是,恐怕令尊还会另向郎君单独探听细节……”

应钟循着她的话,跟她一起看向窗外。

窗外,天瓦蓝,一丝云影也无,阳光刺眼。

裴序骑马跟在车侧,稍稍落后半丈的位置。

风姿卓然,皎如日光。

应钟心虚。

她双手合十,将声音放得更软:“姐姐,姐姐,这件事千万不能叫我阿耶晓得,否则日后我可别想再出门啦!”

桑妩为难:“可……”

“我看那位裴少卿对姐姐都是有求必应,姐姐就帮我提一提,试一试吗,姐姐,姐姐~”

桑妩是有一个妹妹的,但那是继母跟前夫的女儿,与她关系势同水火,何曾这样撒过娇。

桑妩被晃着手臂,有些不知所措的心软。

不觉就答应了会尽力帮她一试。

女孩子生得娇软,嘴甜起来真要命。

这下也总算知道为什么应尚书夫妇会溺爱这个小女儿了。

桑妩补充道:“只是郎君一向公私分明,我并没有太大把握。”

话题落回裴序身上,应钟收回视线,叹道:“以前时常听见姊妹们谈论,不知裴少卿会娶什么样的新妇呢,这次回去,我二姐姐肯定……算了,算了。”

意识到起了不该说的话头,她有些懊恼,转移了话题:“还没问姐姐出身哪里?是怎么跟裴少卿认得的?”

不待桑妩回答,她忽地一哂:“哎,瞧我。自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不知道触碰了什么伤心事,接下来路程,原本活泼的女郎沉寂了下去,一路上郁郁寡欢。

桑妩也走神。

因刚才被问起出身时,她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答才更体面。更意识到,这样的场景以后只多不少。

裴四郎光华夺目,作他的妻,享受他带来的好处,注定同时也要接受旁人的打量与审视。

应钟已是“旁人”中好相处的类型,更多的,可能是面对他先前的仰慕者,或对他寄以希望者。

白璧微瑕,总是让人遗憾的。

桑妩微微叹息。

为何旁人皆重名利出身而他不以为意?分明之前,也是那样标准的一位士族公子。

真的,真的是……叹完,又有些隐隐的欢欣。

夜间下榻驿馆,同榻而眠,裴序很快察觉桑妩有些走神。

昨天解决了心里的疙瘩,他如今清楚自己无需服药就能休息得很好,并且早早就困了。

昨夜消耗了太多精力,又骑了半天的马,本没想再摆弄桑妩,光是抵足而眠,也是极满足的。

结果却发觉她有些心不在焉。

知道她对自己并非毫无在意之后,裴序如今再不会想放手的事了。裴序裴明伦,一直都是决定了就要去做的性子。他想,眼下就算祖父气活过来站在跟前,那也要争上一争。

是以他不能接受桑妩还有犹豫。

裴序扣着她的腰,双手用劲一提,便让人伏在了自己身上。

他穿衣时瞧着清瘦,但其实不比一些年轻武将差什么,能让她趴得很牢靠。

宽松的寝衣被撩起一截,骨节分明的手指沿着脊背慢慢往上爬,桑妩被挠得有些痒:“别……”

裴序却只是捏住了她的后颈,像大猫衔小猫那样,漫不经心地审问:“什么话,憋了一晚上,还不说?”

气息喷薄在发顶,和他落在肌肤上的手掌一样,温烫。

什么事也瞒不过他的眼神。

桑妩只得叹了口气,和盘托出:“是应姑娘。”

让裴四郎对一位官场上的前辈隐瞒,还是事关对方女儿安危,桑妩知道,这有点违背他的性子。

她是不想让裴序为难的,但……都是女孩子,她其实很能理解应钟的顾虑。

也相信经过这件事,无论对方跟家里之前闹了什么矛盾,都不会再贸然冲动了。

她思考着,该拿什么样的理由说服裴序。

岂料裴序听后,直接告诉她:“你可以转告她,我不会在应尚书面前多嘴。”

桑妩一怔,撑起一点脑袋看他。

那眼神,看得裴序想笑:“怎么了?”

怎么也没想到,这么轻松。

桑妩眨下眼,眸中渐渐泛起一丝促狭:“就……这样算不算枕头风?”

后颈上的手掌稍稍用力捏了下,无声回答。

桑妩就一笑:“郎君不怕被人背地里笑话?”

裴老相公怎么说三相公来着?唯妻是重?

她抿住一点笑意,戳着他心口问:“哎,若这时我要你为继母写那封荐信,序郎写是不写?”

那手指头软软的,没用什么力气。

心痒的却变成了裴序。

他低笑了下,将人重新按进怀里:“枕头风……可不是这般好吹的。阿妩,你好歹拿出些诚意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