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桑妩微微一笑,垂了头:“我祝郎君早结良缘,明月高悬。”

她的语气轻快,并不像他一样混沌沉郁,显是刚刚想通了。

裴序艰涩地想,早知道这些天的挣扎被她看在眼里,会这样发展……他又能怎么样呢?

他自顾且不暇。

离开汴州的前夜,裴序知道不能再这样辗转下去了。

再这样下去,回到长安,绛郡公势必看出点什么来,届时她可还能瞒得住?于是让苌楚去寻了个钻研这方面的郎中,开了副助眠的丸药。

他眼下看起来还不错的精神,全靠着它。

身体健康、无病无痛的人长期服药会有什么影响,裴序不清楚,但此刻,身体里气血涌动得厉害,心中升起一股被抛弃背叛的窒感。

裴序深吸了口新鲜空气。

下一瞬,桑妩蓦地睁大眼,看着欺身压下的青年。

在她推拒之前,他便洞悉了她的反应,目光一黯,扯下床头帷帐的绸带,将她的双手缚住。

“!裴——”

桑妩的惊怒俱都湮灭在唇间。

任她怎么惶急气恼,再拼劲咬他,鲜血涌出,裴序不为所动。

分不清是被气得狠了,还是因为药的作用,使他无法再控制情绪。

桑妩本就换气艰难,被这般近乎凶狠地攫取,不多时,便摇摇欲坠。寻常总会停下来令她缓一缓的裴序对此却漠视,甚至那扣着她腰脊的手臂愈发拢紧,使身体密不可分,一丁点回避的空间都不肯留。

清冷自持、克己复礼的皎皎郎君,已为情所累,成了凡夫俗子,克制、清醒,皆荡然无存。

干求不遂,便生咒恨。

自咒咒他,偏憎偏爱。①

面颊上传来了温热的水意,眼睫都被濡湿。

裴序确定自己没有哭。

那便是……桑妩的泪。

裴序终究从满腔瞋恨中寻回些微理智,顿了顿,松开她的唇。

桑妩透过朦胧泪眼,看向他低垂的眼眸。裴序亦看着她满面泪痕。眼中翻涌着许多复杂情绪,万千言语。

但最终,他只叹道:“你哭什么?”

桑妩抽噎了一下,泪意更加汹涌。

裴序目光里的情绪也愈发汹涌。

“亲近我……便这般让你觉得屈辱?”他轻声问,“以前也都是装的吗?”

不待桑妩回答,他开始为她松解手上的束缚。

垂着眼,动作细致,乌浓的眼睫覆下,挡住了神情,看起来又是温润如玉了。

只桑妩还没从刚才情绪中抽离出来,还很惶然,被他触碰到手腕的肌肤时,不免轻轻瑟缩。

裴序抿唇,轻轻摩挲那一片红痕,又忽地抬眸问她:“桑妩,你对我当真没有半点情意?”

桑妩将大半脸埋在被衾中,摇了摇头,哽咽不能说话。

那处薄衾很快洇出一块深色的水迹,裴序默默看了她几息,起身:“你……”

开口的一瞬,桑妩却拦腰抱住了他。

她重新摇摇头,哑着嗓子道:“郎君之喜欢,于我,是破晓曙色。我亦喜欢被郎君这样喜欢着,可……”

“郎君惊才绝艳,是谋大事者,却要为我耗费心力,周旋长辈、新妇之间,因此而心烦。我想过当作不知,一如从前对旁人般,心安理得地享受你的怜爱。”

“可郎君待我亦师亦长,非是旁人可比,我、我又能为你做些什么呢?”

她的泪水实在太多,很快就洇湿他腰腹处的袍服。

“我于你,只有拖累。这样的喜欢,终不牢靠,如偷来一般。”

她垂下头道,“思来想去,唯有不做你的麻烦。”

裴序将她扶起,拉开一些距离。

桑妩抬起泪眼看他。

美人凝噎,可怜可爱。

裴序伸手抚上了她的脸。

他唇上新添了好几处伤痕,殷迹斑斑,与那平静淡漠的神色格格不入。

是她方才的杰作。

桑妩长睫颤了颤,没再抗拒他的接触,声音亦低了下去:“我……见郎君被情绪驱使,实在愧疚。”

“你克己复礼多年,不该因我坏了修行。”

这皆是在余杭不能意识到的。

甚至那时,见到这样有些偏执的裴四郎,下意识竟然隐隐自得。

大抵觉得士族中的士族、君子中的君子又如何,当初把话说得多么冷淡高傲,眼下还不是为她所使唤。

是因这一路的见闻,对她的心胸跟眼界有了向好的影响,这一路的教学,对他的形象跟学识有了更全的诠释。

现在回头想想,就很微妙。

裴序擦干她的泪,道:“所以你并非厌恶我的亲近。”

伤口处的血珠因说话汇聚,顺嘴角缓缓淌下,被他抬手抹了去。

那指尖又点在她心口的位置。

她肌肤白玉似的,温润,细嫩。霜色与玉色之间,凝着一抹血色,殷红灼灼,似朱砂痣。

裴序垂眼,通过指腹,探知她的心跳。

因人在心绪起伏时,往往顾不得做戏。

他实是怕了她的巧言令色,不想再被戏耍。

“你适才说,喜欢我。”他用一种笃定的口吻复述。

桑妩纠正:“……我说的,是喜欢被你喜欢的感觉。”

“没分别。”他道,“只你不愿承认罢了。”

见她还想反驳,裴序整个手掌都覆上那朱砂痣。

她现下实在脆弱,轻轻朝前一送,便能将她推到在榻上。

裴序自上而下俯瞰,将她看得清清楚楚。

眼神审视,掌心滚。热。

他问:“你惯对曹九郎之流留有余地,优柔寡断,却因不愿为我带来麻烦而决绝。若这都不是喜欢……桑妩,你告诉我,你的心跳为何而乱?”

“我……”半晌,她闭了嘴,“我不知道。”

“那就记着我说的。”

裴序俯下身,撑在了她面前,“你还小,不知什么是喜欢,才会惶然。”

“爱者憎之始,情之一字,的确可以改变人的心志,染上七情六欲。但它并不会使我变成一个偏执冲动的人。”

“我听见你说糊涂话,一时之间生气,是想要你记住,这等话,日后便赌气也不可随意再提。”

他蹭了蹭她柔软的面颊,略显气闷道:“因我不是浮躁少年,你的话,我都会认真当真。”

桑妩抿唇:“我不是赌气——”

裴序打断她:“那也不好。”

“纵你说的那种,再体面,再周全,也非是我想要。”

他用最淡然的语气,说着最狂悖的话:“你不能够放心,无非是因为担心将来会有旁的出身更好的女子为难于你,正好,我也不希望再有人横亘在我们之间。这件事,两全的法子实在简单……”

“那便是我娶你。”

桑妩心尖颤了颤,愕然抬眼。

他道:“这样,既不会有人催促我娶一位并不喜欢的女郎回来,委屈了你们两个,我也无需再对长辈隐瞒什么,便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地告知他们,我喜欢上了自己的弟媳。”

桑妩目光震颤。

良久,抬手,按了按跳动剧烈的心口。

“你……”她简直无力反驳,“你究竟有没有听懂我说的话?”

她问:“这件事若有那么简单,你又岂会纠结这一途?”

裴序目光只平静:“你以为我是纠结世俗庸人的看法,那就错了。”

他摇了摇头,道:“是你。”

“我不知道你的心意,这才纠结良久。”

“而今看来,这许多的纠结并非白费功夫,若不然,我总是不敢确定的。”

话说到此,他垂眸看向那张气恼与懊悔交织的俏脸,眼中掠过一丝笑意,“阿妩,你无需与我争论值不值,你能为我着想,便足够我为你做任何。”

还说不会因情冲动……桑妩看他,像陌生人。

她深深吸了口气,抬起头:“不,我不答应。”

对上裴序眼中的错愕与尚未来得及收回的柔情,她咬咬牙,狠下心:“我何曾承认过我的心意,你莫要自作多情,刚刚亲热时情动,自然心跳便快,换个人在我面前未尝不是这样。”

她冷脸道:“你该过的人生,本就与我无关。之前不过是一晌偷欢,你情我愿,现在你自己陷了进去,莫要牵扯上我,我不愿意。”

裴序再次见识到了她变脸之快。

只这次,他不会再被她戏耍于言辞之间了。

“小小女郎,做戏倒是全套。”他脸色淡了下来,将人圈在床头,“你就不怕得罪了我,日后不再顾怜于你,任你自生自灭?”

桑妩漠然:“有什么好怕,至多不过是像以前一般给六郎守……啊!”

她猝不及防,叫了出来。

因适才数次亲近,已经足够润泽,是以惊大过了痛。

裴序捏着她的足踝,将她如花苞般剥开,又在她呼吸凌乱不堪时遽然停下。

将指节递至她眼前,令她与自己的情动对簿公堂。

“你对自己是有什么误解?”他扯了扯嘴角,“才这般程度,便润成这样。”

“到此为止……”他轻哂,“桑妩,你确定自己还守得住?”

桑妩忍着忽然空落下来的,还要受他嘲讽,不禁面皮泛红。

她不愿承认,咬牙道:“男欢女爱,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四堂兄自己亦说过,我既然为忻郎守,便有这个决心。我心志有多决绝,四堂兄不知晓吗?”

礼义廉耻,伦理纲常,裴序有多介意这个称呼,桑妩怎么不知道。

当初第一次试探,便是借用了这个称呼,使他停滞。

这次裴序听完,只面无表情。

桑妩一瞬攥紧了被衾。

裴序看着她,解了丝绦。

不曾给她平复的时间,便是想让她彻底心服口服。

“从前不曾尝过,而今尝过,便放不下了。”

“卿卿,死人哪有活人懂你想要什么?”

他的声音被浸染得低哑,摄人心魄。桑妩经他轻舐耳垂,身体变得特别易感。

一声近乎气音的“卿卿”,气息拂过脖颈,浑身抑制不住地发麻。 。

但只少顷,还没等她恢复力气,他便又将她往怀下按了按。

在桑妩惊愕的眼神里,他轻笑了下:“我早说过,你休想。桑妩,你既使心计招惹了我,便没得悔。”

车马遄行了一日,二人上楼时约莫是亥时,接着又吵了许久,耗费不少精力。

到后来,桑妩已经不能完整回答他的话了。眼皮被撞得发颤,从眼尾滑下串生理性的泪,呼吸凌乱。

裴序拢着她坐了起来,贴近想听清她说些什么。

她断断续续道:“你不应自私……你与我,不同。”

原本绛郡公、裴淑妃会为他相看一个什么样的妻子?桑妩不清楚,但一定,是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

放着正经勋贵士族的闺秀不娶……说出去,旁人只会笑话裴氏裴四郎,鄙夷他为情所迷,头脑发热,不堪治国。

裴序怔然。

半晌,半是无奈半是苦涩地笑了声。

“可我……就是自私。”

他深深埋下去,感知着她因自己而悸动,便这样,仍不觉满足。

裴序漆黑的眸子注视着她:“我装模作样了二十多年,自诩君子,不过是因为此前的人、此前的事,皆不值得我在意。”

“若我没有回到老宅,没有去见三叔父,大概这辈子还能继续装下去,身后得人誉一句‘无私之德’,刻于墓志上,也算死得其所。”

“偏偏,叫我遇到了你。阿妩,这一切,偏被你毁了。”

“你说怎么办?”

桑妩被他这一通说得哑口无言,又红了眼眶。

裴序在眼泪聚齐之前道:“掉一滴,便多罚一回。”

威胁小孩。

桑妩便忍不住咬唇瞪他一眼。

他紧紧凝视她:“吃掉你,将你藏起来……不准旁人看见。”

只嘴上这么说,动作却缠绵起来,极尽照拂她的感受。

有些人外柔内冷,裴序已经见识过了。

有些人看着冷,底色却温柔。

桑妩几要晕溺在这余杭的春水里。

过后,她脱力地伏在裴序身上,已经彻底没有精力去说那些违背意愿的话了。

“我若是公主,多好。”

她声音闷在他颈间,带点鼻音,似小孩赌气,又似无意义许愿。

裴序失笑:“傻。”

他徐徐道:“你若是公主,才不好弄。大伯父绝不会让裴氏子弟尚公主。”

她仰起头:“为何?”

“与皇室捆绑太深,不好。”

“可公主是天底下最有权势地位的女子。”

裴序摸了摸她的脸:“那也得看是什么时候的公主。”

“若是太祖、太宗、高宗时期公主,确如你所说,但今朝廷上下,唯宣城公主独得权势。你若生在帝王家,恐怕也得受许多委屈。”

桑妩眨眨眼:“就是想将女儿嫁与你那一位。”

她凝视了裴序片刻,压低声音问:“郎君心里是怎么想的?对方得势,当初不应允,便得罪了她,如今也不悔么?”

裴序抿唇:“权势,并非我道之所钟。”

他垂眼,看见她眼睛很亮地望着自己,心间倏地一软:“……若应允,便无从认得你,是也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