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序神情一怔。
随即迅速地将这个念头从脑海中排了出去。
勿妄念,他对自己道,今日喝得有些多。
是被她气得神志不清,才会顺着这话想。
从婢女的角度,只看见自家公子神色冷彻、脚下生寒地从正房出来,于廊下顿了顿,又转头吩咐:“让苌楚套好车,明日出府一趟。”
婢女惊讶:“明日不是……”
裴序道:“无妨。”
桑妩睡了一觉醒来,还有些茫然,散着头发走到了门口,因为是寝院,一个男子也没有,反而不用顾忌。
阳光落在屋檐上,白晃晃一片。廊下有婢女在修剪花枝,静谧安闲得像是过去任何日子里寻常的一天。
昨夜裴序大抵是回了怀云山房的,他走时那样生气……“少夫人,您这花樽要不要带走?”
其余人待她的态度也没有任何变化。
桑妩不觉松了口气,道:“不必了吧,长安什么……”
目光落在月洞门口,婢女引着青年而来,身上青襕雅致,映着庭中水石清华,绿竹般皦然。
他眼睛一扫,也看到她。
顿了下,走过来,只神情还是淡漠的。
擦身而过时,桑妩微微垂下眼,原本想说的那个“没有”咽了下去。
待转身回了屋内,桃枝儿颠颠捧着妆奁衣裳过来:“这件?还是?”
桑妩看一眼衣裙,动了动唇,终究还是忍不住,转过头问:“又要出门吗?”
桌上摆着小茶炉,水汽氤氲间,裴序并未抬眼,只专注沏茶。
他缓缓反问:“不是要寻郎中看诊吗?”
桑妩明白了他的意思。
因她想避开长辈,他默许了她的想法。
想起昨夜的不欢而散,她咬下唇,没再忸怩多话。
裴序还没有消气,不曾主动和她说什么,马车上,桑妩主动寻了几个话题,反应也都冷淡。
难免令人想起上次。
但桑妩隐隐又觉得,这次跟他上次生气时不尽相同。
上次,似回到初识,有一层无形的隔阂将他的距离拉开了,这次虽淡漠……马车猛地颠簸了一下,二人中间的小案都被甩得移了位,桑妩正出神没防备,身形趔趄着向前扑去。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摔倒时,一只手及时斜伸了过来,稳稳撑住她的肩。
让她有力可靠,有势可借,不至于真的摔惨。
桑妩抬眼,裴序垂着眸看她,微微蹙眉:“坐好。”
桑妩掀开帘子看一眼,原是有人忽然纵马横穿街市。
她转过脸乖巧一笑:“真的是,多亏了郎君。”
那青年只嗯了一声,淡淡矜傲,神色又恢复了漠然。
那郎中住在一条青梧小巷,巷弄口看去,院中梧桐最为高大的一家便是其医馆。
一早,裴序的小厮便先行包了场,二人此时过来走的后门,环境清幽又安全,桑妩带上幂离,轻纱掩映,旁人看去,只能见朦胧眉眼,和一线精致下颌。
分辨不出身份,便无人知晓她的难堪。
郎中姓华,蓄着花白长髯——仅看起来就已经比昨日的青年郎中靠谱。
他诊了桑妩的脉,直切主题地问:“娘子曾受过惊吓,以致风寒,又不曾及时医治吧?”
那语气并不沉重惋惜,一股子游刃有余的松弛,便十分令人放松。
很安心,很安慰。
桑妩藏在幂离后点了点头。
他捋着须,道:“这也并非绝症,昨日你们碰上那年轻人,夸大其词,信口雌黄,当是个懂几分医理的药商。”
“……药商?”
华郎中哼道:“这些年,江南道多了不少打着行医名头兜售成药的商人,专逮深闺小娘子或病急乱投医之人招摇撞骗。医者仁心的名声都被好好给败坏了!”
桑妩默然:“他是骗子,那我的寒症?”
华郎中摆摆手:“没那么严重。这起人,三分病症也要被他们捏造出九分,否则如何骗人钱财?”
也就是说,还是有。
桑妩垂下眼。
还是裴序打破了沉默,问:“可能调理?”
“却也不是什么难症,娘子身体年轻,日后娇养着,一年半载便好了。”华郎中含笑,“郎君体贴些,莫让娘子操劳累心,忌多思,忌……待我拟一名录,日后忌口。”
待开方时,华郎中添添减减几味药材,又问:“娘子因何落下的病根?”
桑妩迟疑了一下:“小时候罗刹江观潮,失足落了水,虽被弄潮儿救起,但十分惊险,应就是那时吓到了。”
罗刹江大潮,被誉天下第一潮,潮势多变凶猛。
华郎中“唷”了声,唏嘘:“娘子福大命大。”
这非是一句客套话,因观潮落水的,绝大多数都救不回来,潮水浩浩汤汤,便尸体能寻回来的都少。
桑妩真的是运气好了。
桑妩亦抿唇,运气是一回事,她能全须全尾,只受些惊吓,是因红蓼拼命护她。
二人被弄潮儿救上来后,都得了风寒,红蓼则呛了更多生水,染了肺病,缠绵病榻数年。是以她靠近流水,尤其是奔腾的流水总有股子说不清的胆寒。
总之,这个事,是她没有这方面的经验阅历,被人蒙骗,并没有那么严重。桑妩松了口气,恳切道:“谢谢您。”
幂离微微挽着,挡住她侧边视线,于是也看不到,裴序此时轻轻看了她一眼,目光有些复杂。
踏上马车前,她叫住了裴序:“我……有个需要探望的人。”
这就最后一日了。
桑妩问:“可以去夫子庙一趟吗?”
裴序扫她一眼,不置可否。
只车马到底在夫子庙外停下。
在踏入庙门前,桑妩突然扯住他的衫袖:“郎君知道我要见谁?”
裴序沉默了一下,还是回答了她:“你的恩师。”
桑妩便弯起了眼睛。
今日阳光格外好,照在她脸孔上,显得特别净透。
但那样的笑容只露出了一瞬,很快又被礼节性的微笑掩去,裴序的目光落在她袅娜的背影上,不自觉生出了淡淡的遗憾。
宋画师膝下无嗣,自年纪大后,手抖、眼花,不能再收徒传艺,便搬到了夫子庙,每月给这里的杂役一些银钱,照料她衣食住行。
她独占东厢一间,其余厢房大多隔成了几间,供家贫无舍或需要清静读书的士子寄住。
桑妩以前是常来往的,杂役眼熟她,却对身后雍容雅步的裴序忍不住打量好几眼。
裴序起初还对这眼神莫名,待踏入东厢,看见宋画师形象不羁地趺坐榻上,老神在在地吃着杏。
桑妩自然而然地蹲在一旁剥着杏。
撕开澄黄的皮,汁水顺着她指节流下,裙摆拖在地上沾了灰,阳光透过窗棂,空气中也俱是细小浮尘。
格格不入。
想象中,女郎兰姿蕙质,恩师也应是个仙风道骨的老者。
裴序不觉蹙了眉,忍不住开口:“何不雇个人,平日做些洒扫尘除的粗活。”
桑妩便蹲在地上,仰头看见他,无奈地笑了笑:“从前不是……”
“你少管!”宋画师冷不丁瞪眼睛,“啰哩巴嗦,怎地,看不惯我徒弟孝顺我?”
裴序一顿。
那神情的凝滞,阳光里,简直太明显了。
桑妩忍不住握拳抵唇,待忍过笑意,才轻声解释:“老师近年有些犯糊涂病,有时候,可能还认不清人……”
话音还没落,又听见宋画师嚷嚷的声音:“你,对,就你这小子,自从哄得了妩娘,都多久没来看我了?”
她道:“还不去把壁画上的尘网除了!”
裴序脸色微妙。
非是因对方颐指气使的态度,他还不至于跟犯糊涂的人计较。只他从没来过,何提【多久】?
这是把他当成了裴忻。
桑妩尴尬:“许是老师见你与忻郎眉眼两分相似……认错了人,你不必理他,一会我自己去。”
明明是正常的解释,裴序的脸色却更不好了。
他抿唇,问:“以前裴忻常陪你来?照顾她?”
桑妩嘴唇微动,欲言又止,最后算是默认了。
裴序唇线抿得更紧,数息,他问:“什么壁画?”
“郎君……”
“没事。”他问,“用什么除尘?”
桑妩低头道:“……大殿里,早年建庙人请老师画的壁。”
裴序抬脚出去了。
窗外的阳光将他的身形照得苍如翠竹。
真是没法想象。
桑妩脸上烧得慌,转过身去:“您……哎。”
她问:“我给您赁间宅子,买几个奴仆使唤吧?以后……可能很久不能来看您了。”
宋画师斜斜乜她一眼,问:“要和那小子成亲了?”
桑妩和她解释不清,柔声道:“六郎也孝顺您呢。”
宋画师哼了一声,道:“我要歇着了,再去院子里摘几个杏来,我醒了吃。”
说话间,鞋子也没蹬,便和衣躺在了榻上。
糊涂病便是这样,以前不跋扈的人,犯起来也像小孩般难伺候,桑妩知道她这是因自己那句“以后不常来了”着了恼,没脾气地摇摇头,转身出去给她带拢了门。
这夫子庙是由本地豪绅出资建的,不像普通庙宇那般宽绰恢宏,庭院幽谧,更有一股书卷气。
桑妩走到杏树下,却听见身后有人惊喜叫她:“桑小娘子!”
声音熟悉。
桑妩回头看见那年轻郎君,试着唤了一声:“……曹九郎?”
曹九郎很是欢喜,垫两步上前:“久不见你,桑小娘子芳容更盛了!”
这便是当初被裴八娘误会的“奸夫”,当初一看到她就看呆了的少年,不曾想,数年过去,对方还在冒傻气。
桑妩忍不住就笑了,客气道:“曹郎君怎会在此?”
“我来拜拜孔老,”少年语气藏不住地雀跃,“过不两日,便要动身赶考了。”
他小声向桑妩解释:“我爹说了,早些出发,这一路还能看看我朝的山川月明,作几首诗。”
桑妩就又被逗笑了,矜持地福了一礼,道:“祝曹郎君高中。”
自结识以来,对方甚少对着自己这般笑容舒展,眼下二人站在杏树下,阳光漏过婆娑的树冠,碎碎地打在她脸上,真是好看。
曹九郎眨眨眼,挪不动脚。
他绞尽脑汁,又找了个话题:“桑娘子来探望宋画师?怎么站在这树下?”
桑妩看眼树:“老师爱吃杏,正想找根竿多弄一些下来。”
曹九郎巴不得献殷勤,立马道:“我来,我来。”
“哎不用……”
桑妩无奈了,看这少年撩袍爬树,默默退远了些。
因有了更多交集,曹九郎话头难免往更深去:“裴六的事,我们这些人都听说了,哎,年纪轻轻……桑娘子真是可怜,我许久没见你,都觉悲痛瘦了。”
“桑娘子你貌美年轻,又知书达礼,裴六有你这样的佳人痴心为他守,真是他之幸。”
桑妩抿了抿唇。
对方继续道:“桑娘子还不知道吧?其实考不考的,我爹说了,权当走个过场。他还说了,京城里有我大伯打点,封个事少俸禄多的官儿当当,便给我相看亲事。”
“其实、其实你若想改嫁……”
少年捧着杏子一脸激动,桑妩又退了几步。
这几步,退出了阳光地,完全走进了阴影里。
这就有点超过了。
她脸皮一板,“多谢曹郎君,我……”
当她下意识想如何不得罪人的婉拒时,头顶响起裴序的声音:“令尊可是曹振达曹长史?”
曹九郎懵懵一抬头,看见个光华耀人的青年,站在大殿门口,淡淡看着他们。
“阁下认得家父?”
裴序缓缓走下石阶:“今日,原本约好到府上拜访令尊,只不巧……”
他走到了桑妩身边,攥着她的小臂,往身旁揽了揽。
那手掌看着没怎用力,实则钳得人生疼。
桑妩头皮发麻,紧紧闭着唇,不敢发出声响。
裴序捏着她的手,神情温润如玉,语气如沐春风:“……离杭前一日,夫人想探望恩师,临时失约,还望令尊海涵。”
曹九郎伸了伸脖子:“你是裴……你既是裴少卿,岂、岂非裴六的兄长?又怎么可能……”那语气震惊不信。
裴序淡淡道:“我看起来像在开玩笑?”
犹如一盆凉水泼醒这少年,他结结巴巴:“没、没有。”
“嗯,我们走了。”他道,“曹郎君留步。”
状元郎分明风度翩翩,温和有礼,只那行止间的疏离威仪,压得曹九郎脸红脖子粗。待人走出老远,才敢大喘气。
忽地意识过来,自己刚刚可是当着裴少卿的面撬了他墙角?顿时冷汗涔涔。
离了曹九视线,裴序松开了桑妩,一个人走在前面。
马车上,闭目养神,看都不看她。
桑妩悄悄掀起袖子看眼手臂,红了一片,真吓人。
她心下嘀咕,这时候怎不谈士族的风度呢?
回府后,更是直接回了前院书房。
桑妩一时不禁犹豫,犹豫过后,还是回了寝院。
因是最后一夜,晚上就寝前,对方果然回来了。
廊下婢女行礼声刚响起,桑妩立刻起身。
裴序视线在她身上顿了顿,没说什么。
她试探地道:“适才八妹妹遣人来打听明日出发时辰……我回的卯时。”
“嗯。”
冷冷淡淡,没说什么别的。桑妩却微微松了口气。
屋子里安静下来,她道:“既要早起,郎君早去洗漱吧?”
裴序看了她一眼,抬脚去了净房。
桑妩待他走后,用手背试了下脸颊温度,好烫。
待裴序从净房出来,却发现所有灯烛都熄了,靠着月光回到卧房,轻罗帐子虚虚掩着,朦朦胧胧透出一弧侧躺人影,给他留了位置。
裴序抿唇,面无波澜地欠身探了进去。
方低下上半身,却被温香软玉扑了满怀。裴序一时没能反应,被她环住了腰身。
身前传来女郎闷闷的声音:“郎君不理我……”
云雾给月光蒙上了一层轻纱,此时的光线幽微,触觉便格外明显。
裴序顿了顿,去掰她的肩,却不想摸了一手滑腻。
贴着他手背的,直接便是柔嫩的肌肤。
他沉默了一下,问:“你做什么?”
“做……昨日没做完的。”
“……为何?”
“给郎君赔礼。”
知晓人事的女郎,已经不似初时青涩了,很知道怎么拿捏,最能令人意动。
裴序却拉开她的手,垂眸问:“赔什么礼?”
月下的女郎,比月光还皎洁,盈润。
桑妩怯怯地试探:“跟那人废话太多了?”
裴序面无表情。
她又道:“我……昨天第一时不该想瞒着郎君。”
裴序要抽身,她更紧地钻进了他的怀里,闭上眼:“郎君罚我吧,阿妩认罚……”
说出这句,桑妩羞耻得眼睫轻颤。
此时月亮从云层后探出了头,裴序清楚看见,她单薄肩膀、纤细腰身、修润双腿都因羞怯染上了红绯。
给她遮蔽,改变她的困境,满足她所想……裴序真的已做到了仁至义尽。
清寒月光下,裴序看了她半晌,轻轻地道:“桑妩,你实可恶。”
他托起她,掀开衣摆,便就这样坐了下去。
他果真当成罚她,低低责备:“我小心安慰,你却揣度我,自轻自贱。你分明……知我怜你。”
声音很轻,掌间力气却不轻,掐得桑妩两泪汪汪。
太快了……她抵在他肩上,艰难适应。
桑妩声音被撞得破碎,夹杂在那些令人耳热的交缠里,含糊不清,翻来覆去也只有一句,“我错了,我错了郎君……”
裴序并不满意。
幽微的罗帐中,看不清她此刻神情,他抵了又抵,又揽着她压在竹榻上。
竹榻上方的月洞窗泄下一地清辉,终于将她映得分明。
看清她此刻冶艳,他又更凶狠了些。
竹榻本就不如床榻宽敞,桑妩不想掉下去,只有攀附他。
她的隐瞒欺骗,他当时虽也恼,可她有许多不易,生长的环境造就了她的性格,谁也不是天生下来就喜欢撒谎的,裴序是很能怜惜她的。
他只想问:“这件事,是你很想去……我欺瞒长辈,违背礼法,是想让你圆满。你怎可以随随便便就说放弃,更认为我会因此欣慰?”
“这是在亵渎、轻视我。”他声音发涩。
竹榻晃晃摇摇,愈让人耽溺,如醉了一般。
桑妩连喉咙都噎得发酸,一时说不出话。
裴序却解读成了心虚。
“是因为那个曹九郎?”他凌厉起来,“是不是?”
借着月光,他将她看得十分明白:“似他这般少年,恋慕你的容色,愿意围着你,百般讨好。你知道自己从来都有退路,所以不曾将我的情放在心上,说弃便可弃了,毫不可惜。”
“你这女郎……你这女郎。”
他钳着她的力气怕比下午时还大,嵌得极深,更有一团怒火,桑妩恍恍惚惚地,甚至以为他要就这般熔炼了她。
她受不了地摇摇头,被逼得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胡言乱语什么了:“我……我并未想过应他。”
她委屈:“他方方面面皆不如你,我又不瞎。”
“我当然不觉你会傻成这般。”
“我只想问,你为何不断然回避?他唐突在先,你为何还要模棱两可?你非是那等逆来顺受的人,何不直言你现下有夫君,你的夫君是我?”
“桑妩,你觉得为难。”他责问,“是以我为耻吗?”
“……不是。”
“那是为何?”
裴序拢着她坐了起来,拨开凌乱的发,要她面对自己。
他锐利的目光凝着她,每次却都深挚,桑妩被这种反差来回拉扯,思维已不能保持清醒。
对方催促了几遍,咬她提醒。
这一下使了力气,非是从前那样亲昵带点逗趣的吮咬,痛得人心尖颤了颤。
桑妩闭上眼,心防崩溃,彻底破罐子破摔:“你……你就当我虚假自私吧!”
她揽住他,配合起来亦用了十分的力气。恍惚间似听见罗刹江潮水拍岸时的声息。
分明那样脆弱的人,眼下却感觉不到疼,只有快意。
她道:“其实也不是只曹九郎一个人,你不认得的还有许多,只他们都不如六郎。”
“有你们这些平日眼高于顶的世家子弟围着我团团转,花心思哄我,我觉得开心,行吗?”
裴序呼吸一滞,又被她绞住,脑中亦轰然,剩下的未能听清。
待平复了呼吸心绪,回过神,才仿佛看陌生人般,目光晦涩地看着她,久久未语。
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隐密心思,以为会耻于见人,此刻在裴序面前承认,倒有种如释重负的畅快。
桑妩指尖拂上他的眉,眉目懒倦,眼神水润,轻声问:“序郎,是不是更失望了?”
那个目光谴责审视的人,在听见这声称呼后,却一瞬怔然。
桑妩笑了下,愈发柔声道:“我怎会喜欢他?他连六郎都没胜过,怎配和你比?”
她仰头去够他的唇。
裴序喉头滚了滚。
理智上,他该推开她,与她割席。可一股说不清的情绪驱使着,他垂目看向这濒临消极、一反常态的女郎。
她是打定了主意,认为说出来后,他便会厌弃她,此刻纠缠得极尽热切,自己把自己憋得通红,放纵最后一次。
裴序任她亲了半晌,终于下定决心。
他拇指抵住她,拉开一点距离,平静道,“你说得对,你就是自私。”
“我也真是神志不清了,才会一次次被你的虚情假意哄骗。”
他设想过,她要什么时候才会心甘情愿如称忻郎一般称他“序郎”。却不想,是在吵得几欲崩裂之时。
裴序低低笑了声,俯下身将她搂紧,“阿妩……再唤一句。”
态度急转,桑妩整个人都凝住。
是因为欢喜吗……还是震撼?
裴序垂首吻住她嫣红唇瓣,将剩余困惑尽数堵住。
温软,香甜,比想象中更令人迷失。
好半晌,桑妩怔怔落下泪来,他又放开。
他抵着她,耳鬓厮磨,吻去眼尾泪珠,声音含混不清:“日后……真心待我,那些前尘往事,便悉数都无所谓。”
“莫再自轻。”
桑妩抿唇,被他温柔纠缠。
她实在费解:“裴四郎,你不屑阴私狭隘,便非要计较我这颗小人之心吗?”
裴序被戳破,动作一僵,脸色难看。
这等时刻的男子,实在是一个危险。桑妩刚刚经历过,见好就收,乖巧道:“……我晓得了。”
“我以后见了他们,定主动告知,我眼下有夫君,我夫君还是这世上顶顶光风霁月的大度君子。”
桑妩应变很快,但还是晚了些。
裴序不为所动,将她托了起来:“我不喜欢隐瞒,既要坦诚,干脆今天便交代清楚。你以前,还‘结识’过哪些人?结识到何种程度……嗯?”
桑妩整个人紧绷了起来。
随着她每报一个名字,每说一件过往,裴序语气态度便更为深重。
后来干脆将她欺在榻上软枕中,反手剪住,审讯一般。
直到她崩溃地掐着他手臂说没有了,才算放过。
胡闹太过,十分疲累。裴序手臂上青紫一片,环着她也不放手,屈身在这张矮小的竹榻上。
许久,桑妩才从激烈中缓过来,哑着嗓子,问:“郎君是想叫我死在榻上,明日便好名正理顺地自己走?”
裴序原本挲着她的脸,闻言指尖顿了顿,掐起她的下巴,淡淡道:“你休想。”
那目光不复从前清亮平正,反而有种阴森森的鬼味。
桑妩动了动唇,扯下嘴角。
身后幽幽的声音:“你在想什么?”
桑妩闭着眼睛:“我在想,裴四郎是不是真被我气疯了。”
“……”
“嘶!”
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桑妩捂住腰后,转头屈辱地瞪了他一眼。
裴序重新拥住她:“明日还早起,快些睡。”
他补充,“就这么睡,不许回床。”
桑妩凝住许久。
她让他睡过一回竹榻,那时他仿佛受了什么天大的屈辱,而今,搂着她倒是睡得挺自然……转念一想,别不还是在报复她?
桑妩闭上了眼,嘴角抿住,心想。
裴四郎小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