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房设宴的倚翠舫是余杭一处名胜,坐落城郊南十里,背靠绝云山,毗邻罗刹江支流——桃花江。
起初只是私人庄子,后主人将场地拿出来承办筵席聚会,因风景开阔,常有达官显贵包下此地宴饮。
此时初初四月,江岸桃花芳菲,浅滩芦苇依依,沿岸还有小船可以摇橹。
纵是阴天,也不能打消女孩子们戏水的好兴致。
燕氏一想独自看顾几个小孩便头疼,一个劲邀请桑妩:“六弟妹同去吧?”
桑妩抿唇笑笑:“三嫂嫂知道的吧,我不会水,最怕去水边。”
燕氏遗憾:“那八妹妹?”
裴八娘正是看不上弟弟妹妹的年纪,闻言挑眉:“我不是小孩子了!”
于是桑妩便让丫鬟都跟燕氏一起去照应,她带九娘十娘九郎走了,画舫呼啦啦空了下来。
剩下裴八娘跟桑妩大眼对小眼。
“……你怕水啊?”裴八娘略有些不大自然,狐疑,“该不会是因为我吧?”
裴八娘遗传裴家人,生得高挑,这般沉静站着,乍一看真像是大人了,但那别扭语气,听起来就还是小孩子。
这喜恶都挂在脸上的小姑娘,跟她那锯嘴葫芦阿兄,倒真是两个模子刻出来的。
桑妩笑容淡了一些,摇摇头道:“不是。”
与其笼统地说怕水,不如说她怕的是流动的、幽深的活水。
但她并不愿在这轻松的时候去回想不好的记忆,只轻描淡写揭过:“你别多想,是小时候的事了。”
裴八娘支吾了阵,红着脸给她赔礼:“哎……我若知道你怕水,便不会选那样吓唬你了。”
桑妩挑眉:“什么意思?”
“因琼琚她们出的主意里,只这个不麻烦。”裴八娘老实道。
“谁知你偏怕水,动静那样大,还被我阿兄逮住了。”赔礼归赔礼,裴八娘不改抱怨,“怪不得他那会就偏心你!原是为色所迷!”
桑妩:“……”
“八妹妹。”她嗓音轻柔,似笑非笑,“你阿兄要知道你这样诽谤他,又该罚你了。”
裴八娘神色一凛,紧张看她。
桑妩笑着指一下河岸的桃花:“你去帮我折几支花来,我便不告状。”
其实是嫌她吵,裴八娘一听就明白了,撇下嘴角,跺脚走掉。
桑妩独自欣赏着窗外开阔的景色。
这样隔着一段距离,不会勾起幼时落水的回忆,又能欣赏波涛滚滚,心情十分舒展。
只天色瞧着要下雨,阴沉沉的,不比晴朗时通透。
桑妩看着裴八娘踮脚折枝,又抱着花枝准备返回的身影。忽地一阵风没头没脑吹来,来不及关窗,将她头上的步摇吹乱,缠住了头发。
左右没人,桑妩将步摇拆了下来。
盘好的发髻散下部分。
画舫里便有妆镜,桑妩正对镜梳发,门口传来脚步声,有些沉重。
应是八娘回来了,想到她刚刚艰难抱着一大捧粗壮桃枝的样子,桑妩失笑,起身给她开门:“你——”
桑妩僵住。
竟是个男子。
这人带着面衣面具,只露出两个眼孔。
不是将庄子包了下来,怎地还有别人?
她动了动唇,问:“你找谁?”
那人斜斜打量她。
见她穿粉裙,年纪不大,梳女郎髻,不错,与消息全对上了。
又见这画舫只她一人,得来全不费工夫,咧嘴一笑:“八娘子,我家主人请你做客呢。”
桑妩直觉那眼神充满戾气,瞧着不好惹。
又忽地意识到,刚才临窗还能听见其他人说笑的声音,眼下外面却寂静无比。
顿了顿,她冷下脸:“……你家主人是谁,竟如此失礼!”
她作势关门,那人冷笑,把住门框挤了进来:“我家主人名讳,你小娘子家也配打听!”
裴八娘抱着花枝回到画舫,感觉不大对劲。
怎地一股子味儿,像是百八十个她每天练完拳不洗澡似的。
她记得桑妩挺香的呀!
莫名其妙推门,刚想质问,一抬眼。
嚯!
呼啦啦一大群匪人!
裴八娘呆住了:“嫂……”
“九妹妹!”自被劫持后,一直保持安静的桑妩忽然抬眸,喊,“跑!”
午憩醒后,裴序便在怀云山房打谱。
这几日公子心情实在一般,婢女俱都保持安静,无人打扰。
然而这份静谧却被乍然打破。
“阿兄!阿兄!”
目光投去,一抹粉影呼啦啦进了怀云山房。
不是裴八娘,又是哪个?
裴序皱眉,却见这惯常无法无天的妹妹一脸惊慌:“有人、有匪人劫持我……不!是嫂嫂!” 。
桑妩起初并不知这群人意图,只想,裴八娘的脚步快,跑出去几率大过她。
何况便自己指认他们劫错了人,这些人也必不会放了她。
她观察这些人身上一股江湖气,应对深闺女眷的具体年纪不大了解,否则也不会将她错认成八娘。
裴八娘不是真傻子,她赌着喊完那句,只一愣,立马掉头就跑。
这些匪人也并未分心追去,只问:“递信的怎还没回?”
桑妩心里有了底。
原是要胁迫人质作价码谈判的。
这世上与裴八娘关系最亲近的,二夫人是一个。
但她亦是后宅女眷,不会有这种江湖上的仇敌。
便只有那个人了。
裴四郎。
若真如此,她只庆幸这些人不起色心,又隐隐有些担忧,因这证明他们训练有素,不是普通的劫匪。
甚至……是被豢养的亲卫杀手。
这种忐忑不消一个时辰,便听见外面守的人报信:“来了!”
桑妩被匪首带到了画舫外,手脚都缚住,长时间充血的感觉使人发冷。
江心风阵阵,阴云连绵,草木灰蒙。
那船头一抹极艳绯袍便成了天地间唯一颜色。
后面的船乌压压站了十几个捕手,应是将余杭县现成当值的都调了来,与画舫上匪人相比,大抵是持平的。
匪首喝道:“我家主人只请裴少卿,不许其他人上船!”
裴序站在船头,迎着风,腰间配剑,眉眼肃清冷峻,衣袍猎猎拂动。
他回头似吩咐那些捕手靠岸,又极轻瞥过桑妩,未做停顿,只看向匪首,冷声问:“你若冲我来,便应知我性情,劫女眷何用?”
声音自风中渡来,没有担忧惊怒,没有慌张忙乱。
他这样,反倒让桑妩在看到身后那些捕手时并未安定的心,微妙地定下了些。
“裴少卿,”匪首举着刀大笑,“我知你七情寡淡,不近人情,但若是你血脉相连的亲妹妹呢?”
那刀锋极利,堪堪架上桑妩的颈。
江心风大,发丝凌乱地扑在面上,有几根擦过刀刃的,被拦腰截断。
轻飘飘荡进水中,无声无息。
流淌的水面盯得久了,让人头晕目眩。
桑妩没法为当下的局面做任何改变,只能逼自己抬高视线,不去看那滔滔的水面,不给对方添弱。
但匪首并不打算这般轻易对待她,架着刀凑近了些,逼道:“小娘子这般镇定,就没什么要说的?”
桑妩抿唇扯扯嘴角,看眼行船距离,慢吞吞地道:“有什么好说的?我早说过,我阿兄并不是那等受人胁迫便妥协退让的怯懦之人,你的打算恐怕要落空了。”
匪首转看向裴序,混不在意地大笑:“可他终究来了!”
江心的风又大了些。
好在,是顺风而行。
裴序漠然道:“她说的不错。”
“我会来,是为擒你。若就此伏法,或可留你全尸。”
船离画舫越近,桑妩得以看清那寒冽的眼神。
匪首骂了一声,嗤笑:“伏法?伏哪朝的法?那个软蛋天子的法?”
裴序在此时登上画舫。
听见这般大逆不道的话,神色更冷了一瞬。
他问:“你家主人,是谁?”
“所求为何?”
“我家主人惜才,本不欲为难你!只你再二再三凑无关热闹,不自量力。今日,你若歃血起誓,就此退出仕途,我家主人仍愿留你一条性命,但若你执意作对……”
匪首冷笑,“这长安,你也是回不去了!”
一瞬死寂。
裴序漠然拔了剑。
桑妩看见那双薄唇微动,吐出两字。
他说:“找死。”
话音落下,岸后冒出十数佩刀捕手严阵包围住画舫。
原来便在刚刚裴序与匪首交涉的时候,便吩咐他们另抄小道绕到对岸,切断画舫的后路。
他一介文人,岂会自不量力,单刀赴会?
匪首骂了一句,喝道:“不识好歹!”
又笑:“那我便先杀了这小娘子祭刀!”
刀锋扬空,桑妩眼皮颤了颤。
这画舫有两层,裴序离她距离并不近。
当那带着杀意的刀风袭近,她下意识闭了眼,疼痛不曾到来,耳边却炸开刀剑相撞的铮鸣。
这一招式应是十足地用力,那翁鸣震得她耳根都发麻。
她怔了怔睁眼,视线凝在那与剑连成一片寒光的人影上。
她只当裴四郎每日练剑只为强身健体,那剑未开刃,她也看不出什么门道,岂不知,一介文人,剑势也能蕴着催折草木的凌厉。
裴序并不恋战,招招带着杀意,纵以一敌多,那凛冽的剑风亦让匪人一时不能近身。
画舫后的捕手很快一拥而上,和匪人厮杀成片。
桑妩对余杭县廨的印象还只停留在从前好逸恶劳的层面,适才也并未指望他们,只盼望这群人狐假虎威的势头能多唬一阵。眼下见他们这般训练有素,不禁微微愣怔。
匪首肩上受了一剑,袍服骤裂。
这人武功算不得高,身上伤疤却多,桑妩看清那新伤下的旧伤后,忍不住蹙了眉。
裴序的剑已横到他项前,冷声逼问:“还不打算告诉我,你家主人是谁?”
匪首不惧反笑:“你莫不以为只你有后手?”
“裴四郎,早与你说吧,我家主人爱惜你,我却从未打算让你活着离开!”
“船上这些,不过放松你警惕罢了。”他喝道,“弓箭来!”
江岸芦苇荡中忽冒出许多黑压压人头,身后负箭囊,手中持弓,粗略计,大约有三十余人,亦都蒙着面衣,沉沉露出一双眼孔。
那目光比船上这些喽啰锋利得多,俱都带着浓浓的杀戾之气。
桑妩呼吸一颤。
纵这些捕手经裴序这段时日的约束,纵裴序有锐不可挡的杀势,也不可能抵得过这些人。
他耗在这里,两个人谁也不能离开。
无论裴序放不放弃仕途,都要取他性命……这是什么样的阴私啊。
桑妩确实不懂官场,更不知局势,但她看得出来,眼前这朝夕相处的青年非是那些酒色蛀虫,是真的心系社稷。
这朝廷需要他。
桑妩掐了掐掌心,深吸一口气,抬眸:“郎君!”
“从水下走。”
对上投来的视线,她含泪一笑,“裴四郎,你应抽身。”
裴序眸光微凉,片刻,收剑转身。
匪首见他如此干脆,一愣转头:“你不是裴八娘?”
不过他很快释然,笑道:“管你什么娘,既来了,今天谁都别想——”
银光闪过,他笑声戛然止住。
裴序一剑解了她手上绳索,又一剑解了她脚上绳索。
手脚被紧缚而血液不通的冷胀渐渐缓解过来。
桑妩垂眼,怔怔看着桃色裙衫溅上的点点殷红。
匪首倒在地上,肋间有剑,身下有血,呼吸残喘。
她颤声问:“他、他……”
裴序道:“他会死。”
桑妩呼吸都顿住:“你不是还想审……”
片刻,又急切道:“那也走不了!”
裴序从没见过她这个模样,语速很快,却条理清晰。
她道:“你难道没看见那群人的眼神?他们只想杀你,并不想谈条件!我于你,只会是拖累,你走了,或许他们见我无用……”
裴序打断她:“桑妩,你现在可还信我?”
桑妩动了动唇。
循着他的目光,看向河面。
水流滔滔。
不算特别湍急,但……这种流动的活水又将那段窒闷咸腥的记忆逼了出来。
她忍不住后退一步,闭眼摇头:“我……”
“我还是不行。”
她已是十足冷静,但生理性的畏惧违抗不了。
她摇头:“别拖了!你……”
话音未落,裴序遽然拉住她纵身一跃。
紧随其后,数道箭矢破空的啸音。
桑妩反应过来时,脚不着地,目不能视,浑身被冰冷咸腥的江水包裹。
下意识地挣扎,冷水倒呛进肺里,胸腔一片火辣辣地疼。
这非是涵碧池那样不及人高的水潭,人处江心,周遭也没有可以借力倚靠的石头。
她只觉自己不是被江水淹没,而是无穷无尽的恐惧。
脑中轰鸣,心跳剧烈。
越挣扎,越往下坠,意识很快模糊,幼时罗刹江①观潮落水的记忆却清晰起来,令时间都错乱。
恍惚中,有温热坚实裹挟住了她,托举着她向上。
破水而出的瞬间,空气重新进入身体。
二人已顺水飘出一段距离,杀喊声从远处传来,隐隐失真。
只血腥味萦绕不去,水面荡开一片殷色。
刚才强使自己不看她,眼下,裴序第一时间垂眼检查。
她完好无伤,只是受了惊,暂时晕厥。
他沉沉松了口气。
看着那苍白面色,光只想想刚才场景,便觉窒息。
若真是八娘,应早就吓得说不出话,这也才是女眷该有的反应。偏她那般冷静淡然,不惧说出:“裴四郎,你应抽身。”
那时裴序看着她的眼睛,不是以退为进,她是真的这么觉得。
他早该知道,她并非看上去那般柔弱。
裴序清隽眉眼愈冷。
什么样的人,竟龌龊至对女眷下手。
万蓝已被重新抓获,且他一小小参军,岂有能力豢养这么多杀手?
那匪首口中“主人”,究竟是谁?
环境嘈杂,一时思绪纷乱难清,他环顾四周,打算先寻个地方上岸。
怀中女郎却连昏睡也不安稳,眉心紧蹙,似被梦魇缠上,重新挣扎了起来。
人在无意识时力气极大,又是在水里,裴序竟制不住她,水面荡开更多殷红。
“桑妩……桑妩!”他抽气,擒住她两只手,掐上人中,“是我!”
突如其来的疼痛。
桑妩急喘几下,遽然睁眼。
她怔怔看着他。
平日清亮的眸子蒙上了一层薄薄雾霭,渐渐地,浮现几许茫然的欣喜。
她伸手拭去他眉嵴上的水珠,似想看得更清楚。
劫后余生,心中涤荡着后怕与庆幸。
裴序心软了。
他低头欲吻:“别怕,是我……”
却不料她脱口而出:“忻郎!”
裴序僵住。
桑妩神思恍惚,看着眼前男子,那俊颜逆着光线,眉眼依稀熟悉。
她怎不认得,这是她为自己费心择选的夫婿。
她睁大了眼睛,注意力全被他右臂上的箭矢吸引:“忻郎……你,你怎伤成这般?”
她脸色因恐惧更白,纤弱的身形在他怀中晃了晃,重新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