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夜里,裴序先行洗漱,而后听着净房里传来淅沥水声,不免再次想到昨夜。

她体力不支,竟在浴桶中睡着,给自己留下许多为难。

虽之前为她擦拭过头发,但那是为了打开她的心防,向自己坦诚,裴序实未曾想过,自己有天,会主动做出给人穿衣这种私密琐事。

好在,无人发觉。

她这一整天也没说什么,想来睡得太沉,毫无印象。

终于撇下这件事,一垂眸,却又看见了新换的被衾床褥。

“……”

连着两日,当然不会有人把那种打量失礼的目光放在他身上,但这种无声的提醒,还是令人难堪于无形。

圣人之道,提倡克制,岂有纵容人欲、夜夜笙歌的道理。

裴序想,等她出来,当与她做个约定,譬如他此前给自己立的规矩,一旬之中,什么时候到后宅休息,什么时候……偏桑妩才从净房出来,看见他斜斜倚在床头,目光向她投来时,便立刻用一种警醒的姿态站住了脚跟。

“我……”

顿了顿,她用一种比平日更快的语速脱口道,“明日该去向祖母请安了。”

说完,欲言又止地瞧了他一眼。

裴序被她这句“声明”弄得失笑,兼更有些耳热。

“好好休息。”他道,“不吵你。”

桑妩瞧着像是松了口气,又偷觑他的脸色。那眼神,仿佛担心他会因此不高兴似的。

“……”

这是把他当成什么人了?

裴序唇角抿了下去,那设想的约定,倒不怎么好开口了。

忍了忍,却见她还傻站在那里,瞥了一眼道:“还是你不想睡?”

听见这隐含威吓的话,她略睁了眼,很没出息地迅速蹬上床榻,将自己埋进被衾中。

裴序绷下嘴角,到底好笑地摇摇头,熄了灯烛。

自从前夜后,两人便心照不宣地没再分被而眠了,一番入睡的动作下来,难免会有些许肢体触碰。

暮春的被衾薄薄,他甫一进来,便将被笼内的温度熏高不少。

桑妩一双眸子盯着帐顶,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一些潮湿溽热的画面。

偏雪中春信的香气极冷。

那样的炙热,跟这样的香气,大抵是有些矛盾的。

一开始,桑妩还以为自己会不习惯与别人同榻,但意外地感到安心。恍恍惚惚地,想起小时候跟着母亲睡觉的时候了。

只母亲胳膊抱着是软软的,裴四郎……擎着她时,像块经烈日烘过的磐石,余温滚烫。

她在黑暗中无声弯了弯唇畔。

只,人心非是木石。

她侧转身体,轻声开口:“待郎君回程,二伯母便也要回白云庵了吧?”

两人已安安静静地躺了许久,裴序只以为她睡着了,自己也渐生困意时,不期然听见这一句。

唔了一声,从困倦中微微回神:“怎么了?”

气氛默了默,而后又有窸窸窣窣的被衾摩擦声响起,好一阵,传来更轻的声音:“……也没什么。”

黑暗中,裴序看不清她的神情,却敏觉地从这份语气中听出了一丝寥落。

他转头看去。

床榻宽阔,除了房事,两人一向居中而卧。

于裴序来说,这是他的习惯,无论行事还是生活上,这些细枝末节亦符合儒家之准,不偏不倚,调和折中。

于桑妩来说……他很明白,这不是她的习惯。只是因为她善于观察,尽量使自己的言行在环境中不那么突出。

打破这种平衡默契的时候,唯两次。

上次还是面朝自己,温甜的嗓音唤了“郎君”,气息拂过他的颈,细细躁动。

现下,却深深面对墙角而卧,只留给他一片朦胧模糊的背影。

裴序确信,刚刚那一瞬间,他漏掉了什么情绪。

可是什么?他分明并未招惹她。

裴序了无困意,目光清明。

早先的时候,他并没想过两人会朝夕相对,抵足而眠。

在他的设想里,他不过是受长辈托付,有关三房的一切,不会带到原本的生活中来。

更不会因肌肤之亲就生出耽溺松懈之心,也绝不会……在意这些似有若无的情绪。

现下的情形,似乎隐隐脱离了设想,他竟也不像以前那般排斥。

裴序无声凝视那一抹背影,大概是心事难宣于口,所以显得格外纤弱、安静。

虽然她什么也没说,但他一点灵犀,莫名明白了她的失落。

是因为他。

她语气中的失落,应是不舍。

因偏离了设想,生活发生变化的不止他自己,她当然也受到潜移默化的影响。

去翠微山路上,车马喧阗的市井间,她眉间春光明媚、生意葱茏,看得出来的欢欣。

但等自己离开余杭,母亲回到白云庵,她便又要过回那种清寂的日子了。

想到这一处,裴序心里没有温香在侧的旖旎,只余微微的叹息。

从前他觉得,寡妇便是如此,世人对节妇要求严格,就连他的母亲二夫人也不例外。

二夫人不愿在裴府闷着,便搬到了庵堂挂修,实际上要自由许多。与她作对比,桑妩的处境可谓尴尬。

以至于裴序心中生出一丝不忍。

沉默着,却不知如何开口。

因清楚,这没法用言语安慰。

他见识过她私密的样子,那是脱离寡妇这层身份之外的美好鲜活。

他一面让人相信自己,一面却要重新剥夺这层鲜活,这是即便有了孩子也无法弥补的伤害。

规言矩步、沉静疏离的的裴四郎,在此时觉得世道残忍,女郎可怜。

第二天一早,桑妩去正院时,脸色已看不出半分异常。在她之后,裴序独自去给二夫人请安时,状似随口地提起:“母亲既然觉得白云庵清净,何不搬回家里来住?”

他这话也不是第一次提了,二夫人摆摆手:“府里就不无聊了?八娘九娘小时候还好玩,现在长大点也是鸡嫌狗憎的,我嫌闹腾。”

又抿唇一笑:“你要快点生个小孩子,我就在家帮你带孩子,再也不回去!”

裴序原本在喝汤,不疾不徐,优雅平和,闻言,险些噎住。

虽一直被二夫人嫌弃,他也重礼守规,但非是那种全然拘泥陈腐的守旧士人,并不刻意贬抑七情六欲,可……这是在白天,衣冠整齐,被二夫人挑明了催促,他脸上掠过片刻的不自在。

何况理论上是这样说,但……

他方想开口,二夫人自己又反应了过来:“哦……你跟阿妩的孩子,该是记在三房吧?”

“那也不叫我祖母!”

“你三婶婶才是做祖母的,”二夫人气咻咻,“这倒好,没我什么事了?”

“那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有媳妇?”二夫人又开始对这件事耿耿于怀。

裴序:“……”

一句“还早”咽了下去,舌侧抵在齿间,静默片刻,他抬眸,神情已恢复如常。

拿帕子擦了擦嘴角,他看眼二夫人道:“母亲。”

二夫人被他喊得一凛,直觉这一眼十分有猫腻。

果然,听见他下一刻开口。

“母亲常住庵堂,虽也是为家里祈福,到底不比三婶、三叔父尽孝跟前。眼下既然休息在家,祖母那边的请安,便不好落下了。”

二夫人听他拿自己跟三夫人比,脸色有些红:“……你祖母免了我的规矩都多少年了!”

“这还是你祖母亲口说的,”她气道,“我什么岁数了,轮不着你来管!”

裴序却摇摇头:“儿并非是要求母亲像新妇那般勤谨,更非是约束母亲。只是希望在闲暇时,母亲可以多去祖母跟前陪伴解忧。”

“虽然祖母体谅,但母亲作为后辈,礼数仍不可废。若儿长久侍奉跟前,也自当每日娱亲,替父亲略尽绵薄之孝。”

他说,“这比任何神佛之信来得都更切实。”

他平静的目光注视二夫人,二夫人哑口无言。

半晌,不服气想说什么,却被嬷嬷暗里扯了下袖子。这嬷嬷是她的心腹,十分有默契,好歹让她捺下了气愤。

裴序起身,行礼:“母亲保重身体,儿告退。” 。

桑妩再见老夫人,体面难以维持。

不比八娘,她可以回避息事宁人,也可以选择噎回去。面对老夫人,但凡一个孝字压下来,有苦说不出。

这不仅是针对她一个人,其实换作三夫人也是一样的。

若只受些冷待还没什么,这等家里的老祖宗,想让人难堪,或轻如鸿毛,或重于泰山。

好在今天一起的还有四房那位三堂嫂燕氏。

也是很微妙了,按理裴忻偷跟裴三郎跑出去,出了事,桑妩跟这位三堂嫂关系难免留下隔阂。但四房这位相公,非是老夫人嫡出,他膝下的三郎于老夫人来说自然没有裴忻亲近。

裴忻出事,被老夫人迁怒的第一人还算不上桑妩,而是四房的人。

甫一进门,桑妩与这位堂嫂对上眼神,俱都从对方眼中尝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今日,老夫人没有直接见她,而是让身边的心腹婢女来传话:“寒食就要到了,今年更是六公子的头年,老夫人说了,两位少夫人若没什么事,便在这帮着抄些佛经吧。”

老夫人既然这么说,有事自然也得往后稍稍。何况她们深闺妇人,膝下亦无子女,能有什么事?

厅堂里,墨汁的味道萦绕不去,连续伏写了一整个时辰的小字,桑妩不仅手酸,眼睛也有些花。

偏条案上的香炉里,檀香浓郁,烟雾环绕,越发磨人。

一帘之隔的东次间,老夫人靠在榻上由着小婢给自己捶腿。

她年纪上来,关节时常酸疼,尤其是季节更迭的时候,其实不应长久地坐着。但她偏要坐在这里,隔着珠帘,遥遥瞥一眼那边默默抄经的二人,不甚通畅的心绪就能缓解些。

桑妩经常给老夫人抄写,倒知道她的要求和讲究,相比之下,燕氏就有些为难了。

因她是武将的女儿,只粗通文墨,字写得并不好。即便小心翼翼,纸页上还是污损了几处,写到后面字迹更是抖得不像话。

巳时末,婢女过来瞧了一眼,皱眉道:“这用不了,得重抄。”

燕氏抄得手腕酸软,不由委屈:“怎么就不能……”

桑妩忙打断道:“玉簪姑娘,三堂嫂自晨起还没用膳,笔迹难免不稳,或不然待用过午食,下晌,我们再多抄一份。”

玉簪板起脸:“那怎么行?让经文沾了浊气,再供奉给六公子吗?”

她看了桑妩的字,倒没挑什么,只道:“六少夫人,六公子是你郎君,为他抄佛经,应更加尽心尽力才是。”

桑妩抿抿唇,闭上嘴。

待玉簪离开后,桑妩重新铺纸,燕氏扯了扯她袖子:“哎呀真是……连累你啦。明天,明天我做上次那个点心,让人给你送些去。”

桑妩无奈一笑。

要说连累,今天大概是她连累的对方才对。

她温声对燕氏道:“三嫂嫂,你坐我这来,桌案宽敞些。”

她站在对方身边,看眼老夫人那边,放低了声音:“镇纸铺平,笔,要这样握才好写……”

在桑妩做好了今天大概要等到晚间才能吃上饭的准备时,却听见院子里,仆妇有些惊讶的行礼声:“二夫人?您来给老夫人……请安?” 。

裴序从二夫人的住处去了怀云山房,在这里叫来八娘,考校了一番近日的功课。

裴序早前将家学的西席换了。

现在这个,学问虽不及先前那位,但却是言官之后,颇有些谏臣的直性,很不惯着这些娇气的小郎君小娘子们。

在新西席的鞭策下,留守在老宅的弟弟妹妹们叫苦不迭。

裴四郎无动于衷,对裴八娘近来的蜕变感到满意。

无规矩,不成方圆。这非是他以世人眼光自缚,而是合理利用准则,才能辅佐家族更长远的发展。

“去吧。”他颔首对裴八娘道。

裴八娘得了赦令,大松口气,简直想跑着走!但迫于兄长威严,偏得摆出沉稳镇定的步子,等一步步挪到门口,终于忍不住撒丫子开溜。

“……”

裴序看得,直摇头,又揉眉。

这是像了谁?二夫人闺中也是这样的?

怎么他就没这般不稳重时候?

拆了绛郡公的回信,读完,就到了摆饭的时辰,之后干脆便在书房的矮榻上午憩了一会。

一个人时候,裴序每日的生活其实都差不多,甚至不必刻意遵守什么。

只今日,半梦半醒时,隐约听见婢女唤了声“少夫人”。

当那个轻轻袅袅的声音响起时,裴序从混沌中清醒。

她真的来了。

桑妩来的时候,婢女告诉她:“公子已经用过午食了,在午休。少夫人在次间坐会儿?”

桑妩“啊”了一声,看了眼手里的食盒,“没关系,我就先回……”

“找我?”

头顶熟悉的清冷声音响起,带着些刚醒的沙哑。桑妩一抬头,几步外的石阶上,裴四郎披着件外裳,垂眸看她。

春光里,他的眉目慵懒,随意看了她一眼后,道:“进来。”

这是桑妩第一次来到怀云山房,更兼是她主动来的。

裴序坐在茶案后,喝了口冷茶醒醒神,才看向她手里的食盒,问:“这是什么?”

桑妩并没坐他对面,而是走了过去,在他身边将食盒打开:“今天请安,碰见二伯母了。”

点心的香气馥郁。

裴序垂眸,几枚卖相精致的桃花酥叠放在浅口小碟里。

桑妩将它们端了出来,对上他的视线,略有些赧然:“这个……是三嫂嫂做了,差人送来的。”

不是她做的,她不擅庖厨的。

裴序看了眼她写在脸上神色,未置可否:“那怎么又给我送来了?”

这件茶室非像书房布置得那般正式,矮桌下铺了胡床代替坐具。

桑妩在他同一张胡床上坐下,看着相连的衣袂,抬眸对他也笑笑,“三嫂嫂送点心来,是谢沾了我的光呢。”

她眨眼呢喃:“郎君……”

“我又该怎么谢你,才好?”

阳光漫进窗孔,在她眼中投落溶溶春色。

裴序一瞬不瞬盯着那近在咫尺的温柔眸子,刚睡醒的头脑不及平时灵敏。

回过神时,她已经稍稍挪开了身体,垂着头摆弄裙头上的束带。

刚刚照进她眼底的阳光,此刻正打在她耳廓上,绯红的,透着光。

裴序唇畔犹残留些微的湿软触感。

这副青涩却主动的反应着实取悦了他,顿了顿,垂眸笑了下,手掌拢上纤腰,稍一用力,便将人扣在了身前。

“怎么就这般聪明……嗯?”他放低了声音,目光描摹她面庞。

当昨夜他意识到三叔父说得对,京城太远了,他的确没法时时兼顾时,因为那些失落,裴序想到,如果谁能让她日后的生活尽可能自在一些,二夫人大概是最合适的人选。

不是没有四目相对过,可这么近……天色却还亮着。

耳尖的红慢慢染上如玉面庞,桑妩目光闪烁。

她指尖抵住他润泽唇瓣,想了想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裴序又是一顿。片刻,隔着指尖亲了上去。

好半晌,桑妩的两只手被他攥在胸前,双颊愈发艳丽。

裴序轻咬她下唇,提醒:“换气。”

在他视线压迫下,桑妩没了柔情小意,顶着绯红脸颊,幽幽瞪过去一眼。

裴序勾勾唇角,重新亲了下去:“你自找的。”

明明是睡足了午觉才来,结果脑袋又开始发晕。桑妩后背抵在案上,不慎碰倒了茶盏,泼在了两人相叠的衣摆上。

凉冽的触感传来,裴序终于放开她。

两人唇色都仿佛涂了胭脂般滟滟。

桑妩靠着他缓了片刻,撑案起身。

虽然裴序没催,也没有旁的动作,但她觉得,最好还是离得远些。

只手脚一瞬发软,又重重坐了回去。

似擦过一瞬。

裴序低低抽气,扣住她腰际,呼吸闷重:“……别动。”

桑妩脸皮发紧,没敢出声。

很怕他又说自找的。

终于缓过,裴序就这般温存姿势,看向那双盈盈清眸,心情也好起来。

他温声问:“下午打算做什么?”

“上次的香谱看完了,这里还有很多,字帖、棋谱……你可会抚琴?”

桑妩眨了眨眼:“我……”

“我要抄经。”

给六郎抄写佛经。

这是她为人妻、为人媳,应尽的心意。

话音落下,桑妩隐晦看了裴四郎一眼。

此一瞬缱绻温存的清隽公子,表情凝固,神情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