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榕月一口气将傅兮拉到了車上, 她一句话都没问,便开着車径直离开民宿,似乎生怕一个迟疑, 便会走不掉了。
旁邊副驾驶上傅兮身上还是湿漉漉的。
車内开着空调,没一会儿她忽然打了个喷嚏。
傅榕月赶紧将空调关掉, 她偏头看着旁邊傅兮:“你要不要换件衣服?”
傅兮依旧没有说话。
她从小到大都很安静,明明傅榕月应該习惯她这个样子。
可是此刻看着她微垂着头,浑身湿漉漉坐在那里, 是那样的无助可怜。
傅榕月将車子拐到路邊, 停了下来。
其实她的情绪也一直在控制着,她以为自己遗忘了过去,去了巴黎远离国内,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傅兮居然会……
“兮兮,你怎么能为了我, 做这样的事情?”傅榕月声音哽咽, 眼眶泛着泪。
傅榕月双手放在方向盘,都还在颤抖。
从李牧云联系她开始, 她本不想相信这件事。
傅兮明明应該在德国读书的, 她怎么可能会在江大当一个便利店收银员呢?
她没敢将这件事告诉自己的父母,便即刻回了国。
在看到傅兮真的就在国内,还是和卫家的小儿子在一起,她心底便如同坍塌了般。
傅榕月还是没忍住,低声啜泣:“你知不知道你的人生有多重要,你根本就不应該这样浪费的。”
在傅榕月看来,她的妹妹未来是要成为数学家。
而不是为了她而这样牺牲。
傅兮低声说道:“姐姐,你别这么想, 不是的。”
“我不是因为你。”
“那你到底因为什么?”傅榕月压根不相信。
倘若傅兮真的厌烦了学校的生活,她完全跟他们说,而不是骗父母还有骗她,自己在德国。
一想到这一年以来,傅兮瞒着家里做的事情。
傅榕月便止不住的发抖。
她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傅兮看着车窗外。
又到了一年的初夏,这个滚烫阳光洒落在翠绿枝桠,空气里都浸透着绵长蝉鸣的时节。
谁也不知道,她第一次遇见卫述,并不是在江大。
而是更早。
那天应該也是在初夏。
清大校园一如既往的热闹,往来的学生骑着单车奔赴着下一个目的地,偶尔也会遇到游客在草坪前的地标拍照打卡。
头顶明媚的阳光,这样好的天气,让每个人看起来都很愉快。
傅兮却不一样,她原本正走在去图书馆的路上。
手机却突然响了。
一连震动了很多次,这样的频率,即便不拿出来她也知道是谁发来的。
忽然她不是很想去图书馆了,而是在草坪附近找了个长椅坐下。
她从兜里拿出手机,打开之后。
那些触目惊心的信息,便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张昶:【你这个臭婊子,怎么还不去死,你活在这个世界上难道就不覺得亏心嗎?】
张昶:【今天是张昶的生日,为什么是你还活着?你应该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张昶:【是你害死了我儿子的,我迟早会杀了你这个贱人。】
张昶:【我会杀了你,一刀一刀捅死你。】
这样的消息并不是今天才出现的。
往上拉的话,源源不断地都是这样的咒骂和诅咒。
大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傅兮这样好的记忆,居然不记得具体的日子了。
她只记得是在张昶去世没多久,忽然有一天张昶的微信给她发来了一条消息。
【你怎么不去死?】
一开始她以为是有人拿张昶的微信发错了。
但是很快语音发了过来。
是张昶母亲发给她的,那种帶着绝望近乎诅咒的咒骂声,她大概用了自己能想到的最恶毒的声音骂她。
傅兮是在十三岁的时候,跟张昶認识。
那时候他们一起參加了一个数学比赛,哪怕參赛的有高中,他们两个依旧拿到了金牌。
之后他们便留下了彼此的联系方式。
张昶覺得跟自己同年龄的小孩,都很幼稚。
他覺得傅兮才能跟他交流。
后来张昶被另一所大学的少年班所录取,那时候傅兮并没有去参加考试,她父母覺得她的年龄太小,不应该早早离开家。
但第二年时,傅兮还是被学校推荐参加了清大的启明计划。
她是唯一得到金牌的女孩。
虽然两人并未在一所学校里面,他们依旧是朋友,会一起讨论数学,会分享在学校里的事情。
其实那时候傅兮就知道,张昶父母特别是他妈妈的控制欲很强。
她对张昶的要求很高,哪怕张昶已经进入大学。
甚至她还会按照张昶每次去图书馆自习的时间,给张昶发生活费。
有几次张昶连话费都没有,因为他媽媽觉得他不需要在电子产品上花费太多时间。最后还是傅兮无法联系他,给他充了话费。
后来张昶在少年班里很不能适应,他很聪明,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少年班里全都是天才。
即便是天才也有高低之分。
他无法在保持着绝对第一名的位置,不仅他自己无法接受,他母亲更是疯了一般逼迫他,让他要拿回第一。
最终让人无法接受的悲剧,还是发生了。
张昶跳楼死去了。
他人生最后一条信息,并不是给父母的。
而是发给了傅兮。
应该是他去世之后,他媽媽拿到了张昶的手机,发现了这件事。
她无法接受自己的儿子离开,更不能接受她儿子到死,连一句话都不留给她。
于是傅兮便成为了她的发泄对象。
从张昶母亲第一条辱骂信息发过来,到现在已经有半年之久。
傅兮一直没有把张昶微信删除,是因为她希望还能保持跟他最后的联系。
或许又是因为她自己也觉得,她对张昶的死有一定责任。
如果她早点发现张昶的不对劲。
如果她能鼓励张昶逃离他那个有毒的家庭。
明明她是唯一知道张昶真实处境的人,她却什么都没为他做。
她这样近乎自虐般地接受着张昶母亲的辱骂,似乎能减轻她曾经对张昶的种种漠视,明明她自己也知道,这并不是对的方式。
傅兮就这么低头看着手机上的辱骂短信。
直到旁邊,一道极淡的轻嗤声响起。
她从来不相信什么命运,可她却愿意将那天的那个瞬间,称之为命运的瞬间。
明明傅兮专注时,很少会被周围的事情吸引。
那天她听到这声极低的笑声,下意识抬头望了过去。
初夏时枝叶繁茂的大树,阳光穿透枝桠,将斑驳光影下洒落在那道干净挺拔的身影上,少年穿着白色T恤,上面映衬着一抹熟悉的紫。
斑驳光影落在了他的侧脸还有肩头,他拿着手机,姿势慵懒散漫。
在傅兮看清楚他的眉眼时,她甚至说不清当时心底的感觉。
就像是被轻轻撞了下。
“这破地儿,一般。”
这是傅兮第一次见到卫述,他就那样站在清大大学校园里,肆无忌惮的吐槽着。
来清大的人,不管是参观也好,学习也好。
都帶着一种近乎朝圣的心情。
却极少有人会用近乎挑剔的口吻,这样评价清大。
傅兮知道她不应该,这样偷听别人打电话。
可在那一刻,她却无法转过头,不去看那个少年。
电话对面的人不知说了什么,就见他笑了声,清冷的侧脸在笑起来时,那种少年意气耀眼夺目。
他说:“重点不是在哪儿,而是我在哪儿。”
还略帶着青涩的清冽声线响起时,像燥热初夏里,撩起的一阵风。
“是我到哪儿,都会发光。”
少年说话时,他眼底帶着浓烈的光,那是傅兮从未有过的肆意张扬,像蓬勃的树在无所畏惧的生长,正如他所说的那样去哪儿都会发光。
人或许永远会向往着,自己从不曾拥有的。
不管是傅兮自己还是张昶,他们即便那样聪明,却从未曾拥有过这样干净又浓烈的少年意气。
在这一刻,她是如此强烈地被眼前的少年所吸引。
这样的情绪浓烈到,让傅兮都觉得陌生。
那是她从未有过的一眼万年。
“述神,”直到远处一道响亮的声音喊着,是另外一个穿着同样白色文化衫的男生,他说道:“我们该走了。”
少年收起手机了,只是在转身前,他的视线竟朝着长椅而来。
傅兮下意识低着头,不想让他发现自己在偷听。
可是当他离开后,傅兮才抬起头朝着他离开的方向而去。
只是他的身影,早已经看不见了。
回到宿舍时,傅兮下意识问室友:“学校最近哪个学院有什么夏令营嗎?”
“叉院呀,我昨天正好遇见他们在报告厅那边听讲座呢,应该是这一届的竞赛生还有保送生,为了跟隔壁京大竞争,我们学校也算是煞费苦心。”
室友笑着说道。
傅兮又问:“你知道他们明天有什么活动嗎?”
“我不知道哎,那天也就是偶遇的,你可以问问叉院的人,这种夏令营肯定有志愿者的,肯定是叉院学生。”
只是傅兮很少有認识外院的学生。
她一直不是很擅长社交,认识的人基本仅限于本学院的同学。
“宋昀不就是叉院的,”忽然室友笑着提醒。
宋昀是叉院大一的新生,也是机缘巧合,傅兮才认识了他。
于是那天,傅兮还是询问了宋昀,知不知道叉院夏令营的行程安排。
只可惜宋昀并不是志愿者,但他答应自己去打听。
直到第二天傅兮上完课,收到了宋昀的消息。
夏令营今天在叉院的主楼后厅有一节讲座,她要是想看的话,可以现在就过去。
宋昀这时候还很好奇问了句,她怎么对这个夏令营感兴趣。
傅兮并没有说实话,只是随口敷衍。
她无法告诉别人,她是因为一个陌生的少年。
当她到了报告厅的时候,就见里面坐着不少人,很多年轻青涩的面孔,他们都穿着白色文化衫,上面有着一抹独特的紫色。
傅兮坐在过道边上,看着前面努力寻找。
直到她看到斜前方坐着的那道身影,其实并不是很难找,因为他即便坐着都比别人高了半个头,格外显眼。
他跟自己一样坐在靠近过道的位置上面。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怎么会被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少年,这样的吸引着。
吸引到她是那样渴望,想要认识他。
傅兮还是没忍住,她拿出手机对着那道只露出一截手臂还有发顶的背影,拍下了一张照片。
在讲座结束的时候,带队老师叮嘱大家有序离开。
傅兮并未马上站起来。
她坐在位置上,旁边过道上是不断往外走的人。
就是那么凑巧,当他经过自己时,竟被人不小心撞了,手背撞到了傅兮的手臂。
肌肤意外的相触,即便只是转瞬即逝。
傅兮那颗一直冷静从无波澜的心脏,像是被紧紧攥了下。
随后便是剧烈跳动。
砰、砰、砰,那样灼热的心跳加速声。
在她的耳畔心底都响了起来。
“抱歉,”少年清冽声线再次响起,只是说完,他便离开了。
并未多看一眼,那个始终垂着头不敢看他的少女。
傅兮最终也还是没有去要他的联系方式。
只是她并没有失望,反正总有一天,他们还会见面的。
等到九月入学,他就会成为她的学弟吧。
那天她听到他的朋友叫他。
Shu。
他的名字应该是这个。
是树嗎?
蓬勃又肆无忌惮生长的树?
只是傅兮没想到的是,在九月她找到了叉院今年入学的新生名单,这一届就是那么巧,居然没有一个男生名字里带着shu。
或许他最终没有选择叉院?
那一年她翻遍了清大的新生名单,只为找一个名字里带着shu的少年。
但她并未如愿。
在傅兮意识到这个少年,没有来清大时,她心底是说不出的感觉。
或许遗憾,才是始终贯穿着人生的。
在那个初夏,她遇到了一个让她一眼万年的少年,她的犹豫迟疑最终让她连他的名字都不曾知道。
就当这是一个美好而遗憾的遇见。
……
到了第二年暑假,傅兮照常回了家里过暑假。
只是她回家没多久后,姐姐傅榕月同样回来了。
如今傅榕月已经进了艺术團,她从小很有舞蹈天赋,如今在團里很受重视,正在朝着首席的位置努力。
父母和傅兮都没想到,傅榕月会突然回来。
她只说團里给自己放了一阵假期,她就当也回来家里过暑假。
那天午后,父母依旧还在自家面馆里忙碌着,傅兮正在自己的房间里研究导师发来的一道题目。
她学的是八年本硕博,是3+2+3的模式。
马上就要进入研究生的学习阶段,面临着各种顶刊论文发表的压力。
“兮兮,”傅榕月午休后起床,便叫着她的名字。
但傅兮因为太过专注,并没有回应她。
傅榕月便以为她不在家里面,而此时门铃正好响了起来。
她走过去开门,就看到门口站着的一道身影。
“你怎么会来这里?”傅榕月看着门口的李牧云,大吃一惊。
李牧云却没有说话,而是径直走了进来,目光在这个虽然温馨却老旧的房子里四处打量着。
傅榕月岂会看不出李牧云的意图,只是咬牙问道:“您想做什么?”
“艺术團那边的工作出了意外?”李牧云声音很温和。
傅榕月瞬间变了脸色:“是你做的?”
之前傅榕月在艺术团有一个新的舞蹈节目,她被选为了领舞,可是在即将演出的时候,她突然换下了。
她找领导据理力争,却不仅没有为她争回节目。
反而因为不服从团里安排,被停下了工作。
傅榕月这才回家来,她没跟家里人说实话,是不想他们担心自己。
此刻李牧云的突然出现,才让她意识到,这根本就不是意外。
她当然知道李牧云的身份,她是她男朋友卫濯的母亲,同样也是艺术团的投资人之一。
“其实年轻人谈恋爱,我并不反对的。但是有些感情只不过是在浪费时间罢了,”李牧云看着傅榕月,声音依旧温柔,但是说出的话却那样刺骨。
她早就知道卫濯在和傅榕月谈恋爱。
但并未当回事。
但卫濯居然提出来,要带傅榕月回家来吃饭,那就不是一回事了。
李牧云望着眼前这个明艳动人的女孩,她长得实在确实是漂亮,可是这个世界上美貌并不算稀缺。
傅榕月看着她:“或许这样的话,您应该去劝卫濯。”
“他这阵子一直这么忙,你不会以为也是意外吧?”李牧云望着傅榕月,笃定地说道:“你们的感情能经得起这样的聚少离多吗?
“如果经不起,您为什么这么着急来打发我呢?”傅榕月并没有被这样的话吓住。
李牧云轻笑了起来。
“因为我确实不希望影响我和我儿子的关系,所以我希望是你主动放弃。”
傅榕月没有说话。
李牧云又在原地转了一圈,细细打量着这个很普通的房子:“卫濯日后是要继承恒进集团的,他未来的妻子应该是家世相当的千金,你觉得自己的家庭身份地位还有学历,哪一样够得上呢?”
“不要做什么灰姑娘的梦了。”
“这个世界可不是靠着一点真心,就能改变的。”
傅榕月再次看向她:“所以这些话您劝过卫濯吗?显然没有吧,因为你这套陈旧的说词,压根说服不了除了你之外的任何人。”
“我说了我不想影响我和我儿子的关系,但是如果有必要,我也不介意。这次你只是失去了一次表演的机会,但是下一次失去什么,我可就不保证了。”
傅榕月神色一僵。
“想想你自己吧,你为了舞蹈努力了快有二十年吧,真的要为了一段几乎没有结果的感情放弃自己大好的事业吗?”
“如果你主动放弃的话,我有一个法国最顶级舞团的邀请机会,你可以去那里继续你的事业,说不定几年后,你就是傅榕月首席了。”
显然李牧云并不打算硬来。
她想要兵不刃血的解决傅榕月。
“考虑一下,”李牧云轻笑,便打算离开。
只是在临走前,李牧云望着家里墙上挂着的全家福,忽然说道:“那是你妹妹吧,我听说她可是一个不可多见的天才。”
显然李牧云早就将傅榕月家里调查了清楚。
傅兮的事情并不算秘密。
随便在镇上打听一下,就知道傅家有个小女儿是个天才,现在还在清大读书。
傅榕月脸色倏地变了:“这是我和卫濯的事情,不要牵扯到我妹妹。”
“不要这样幼稚,如果这真的只是你和卫濯的事情,那么我就不会出现在这里,”李牧云终于露出一个冷笑。
随即她便离开了。
傅榕月站在原地,忽然一道房门打开的声音。
傅兮站在房间门口,看着傅榕月。
“兮兮,你在家里?”傅榕月露出惊慌。
傅兮看着她:“姐姐,我没关系的,选择你自己想要的就好。”
她从头到尾,都听到了李牧云和傅榕月的对话。
傅榕月怔在原地,傅兮慢慢走过来,语气很淡然:“这个世界可不是靠着一点钱,就能改变的。”
那是刚才李牧云对傅榕月说的话。
“好,谢谢兮兮,”傅榕月轻笑。
只是倘若一切都没发生,该有多好。
变故是在第二天,傅兮依旧像平常那样在房间,却听到外面传来傅榕月喊她的声音,她 起身走出去。
一打开门,就看到傅榕月摔倒在地上,而她裙摆下面全都是血。
一大片猩红的血。
“兮兮,你别怕,”傅榕月看着脸色瞬间惨败的傅兮,居然还开口安慰。
她说道:“帮我打个电话叫救护车。”
傅榕月的手机在刚才她摔倒时,掉在了很远的地方。
傅兮这才反应过来,扑了过去将她扶在自己怀里,她一边打电话叫救护车,一边望着眼前还在不断流血的姐姐。
“姐姐,你不能昏迷,你先跟我说话。”
傅榕月点头,说道:“你再打电话给妈妈,让她回来。”
傅兮这才想起来,又给妈妈打了电话。
等到父母赶回来的时候,救护车也到了。
父母还一脸茫然,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直到医生告诉他们,傅榕月是流产了,需要马上进行流产手术。
傅兮待在外面,很安静坐着,可是脑子里却混乱至极。
等傅榕月手术结束之后,爸爸发了很大的脾气,他让姐姐给她男朋友打电话,最起码这种时候负责任的男朋友,应该赶过来陪她。
但傅榕月并没有打电话。
还是妈妈劝说,现在她刚手术完,身体正虚弱。
这才阻止了气恼的爸爸。
毕竟这样的小镇,流言蜚语传的太快,未婚先孕在这时候看似不是什么新鲜事,可是终究还是会惹来别人背后议论。
只是那个传说中的男朋友还没出现。
第二天病房里,来了一个陌生的男人,对方给了傅榕月一份资料,说是去巴黎留学的,如果她想要的话,随时联系自己。
爸爸当即皱眉:“这什么意思?”
自己的女儿刚流产,却有个人送来一份去法国留学的资料。
男人看着傅榕月:“夫人还让我给你带一句话。”
“希望你多保重身体,你的人生才刚开始。”
傅兮站在一旁,猛地握紧手掌,在她姐姐遭受这样的痛苦时,对方所带来的这句话,不是安慰,更像是一把锋利又冰冷的刀子。
她居然在这种时候,还在催促姐姐分手。
父母并不知道这个男人这句话的意思,只是追问姐姐她男朋友的事情。
直到姐姐在几天后出院,向父母说道:“我们分手了,所以你们不要再问他。还有我会马上去法国留学。”
“你去什么法国?你哪来的钱?”爸爸惊讶。
家里的经济不是说不宽裕,但毕竟是小镇,并不能赚到什么大钱。
完全无法支撑傅榕月出国留学。
妈妈忽然说:“是你男朋友家里不同意吗?他们给你安排的?”
傅榕月没有再说话,父母震惊望着彼此。
爸爸怒道:“不行,你不能去,我们怎么能接受这种施舍呢?这岂不是拿你……”
那个未能来到人世间的小孩子,成了父母心头的一道伤。
他们一辈子安稳度日,尽心抚养自己的女儿,却不想自己的孩子要遭遇这样的事情。此时此刻,他们更不能接受傅榕月用这种方式去留学。
傅榕月却打定主意:“我一定会去的。”
“你到底想干嘛?如果你真的想去,爸爸就卖房子,你为什么要拿这种钱,”爸爸怒上心头,却还是说出这句话。
傅榕月望着父母,低声说:“卖房子之后?既然现在有这样的机会,我为什么要放弃。你们不用管我,就当是做个彻底了断。”
妈妈流下眼泪:“你问问有哪家父母,会同意自己的女儿用这种方式出国的?这是他家的补偿?他们能补偿的了吗?你的身体遭受了多大的伤害。”
那一夜,父母的房间里传来啜泣声,是妈妈一直在哭。
而傅榕月的房间,同样也有。
傅兮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父母并不让她多问这件事,他们始终觉得她是小孩子。
不应该过多了解。
她第一次那样厌恶又痛恨一个人。
轻飘飘的几句话,便让她家陷入这样的痛苦。
虽然傅榕月说流产是意外,可是李牧云那天的到来,还是刺激到了她。
之后,傅兮便在网上搜索关于恒进集团还有李牧云的消息。
她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但她总想要做点什么。
直到她搜到一篇江川一中的报道文章,是一年多以前发表的,江川学生拿到IMO金牌的报道,而李牧云则作为获奖学生的母亲,为学校捐赠了一笔奖学金,以鼓励更多学生。
当她点开图片时,忽然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一刻,强烈的悸动再次涌上心头。
她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心跳。
一年前,她曾经翻遍清大的新生名单,都没找到他。
现在她居然又一次看到了他。
卫述。
她看着上面他的名字。
不是树。
而是述说的述,这才是他的名字。
当傅兮看着他一脸冷淡地站在李牧云的身侧时,觉得世界像在跟她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这个让她一眼心动的少年,以这样戏剧性的方式。
再一次出现在她眼前。
……
“调头,”坐在副驾驶上低头的傅兮,忽然说道。
傅榕月重新开着车上路了,她不解问道:“怎么了?兮兮。”
傅兮:“我说调头,我要回去。”
这时傅榕月才知道她的意图,她并未掉头,而是劝说:“兮兮,我已经跟你说了,一切都结束了。”
“还没有结束,”傅兮咬着唇。
她应该告诉卫述,不是那样的。
不是他们所有人想的那样。
她接近他,是因为
——在她还不知道他是谁之前,就对他一眼心动。
傅榕月显然并不打算停车,可是副驾驶的傅兮,却忽然手掌搭在门上:“如果你不停车,我就跳下去。”
“兮兮,”傅榕月拔高声音。
她迅速将车子再次停在了路边。
傅榕月像是不认识傅兮般,她从不曾见过傅兮这么叛逆的模样。
可最终,傅榕月还是调头回去了。
但傅兮匆匆赶回民宿时,那里早已经空无一人。
前台的人看到她回来的时候,还露出惊讶。
刚才几人对峙时,前台被李牧云派着保镖请到外面等着了。
傅榕月并不意外对方早已经离开。
她看着傅兮站在原地,茫然又无措地模样,低声说道:“兮兮,我知道这样的分手对你来说,太过突然。你现在还很茫然。”
“可是你们之间,已经彻底没了可能。”
傅榕月知道自己说这些很残忍,可是与其钝刀子一点点割着傅兮的心。
倒不如现在彻底说清楚。
“你们从一开始相遇,就注定会有这样的一天。兮兮,姐姐知道你一定现在或许还没感觉,但是之后某天,你会突然很疼很疼。”
“可是你已经不能停留在原地了,你得往前走。”
“哪怕再疼,你也得去忘记。”
傅兮茫然听着这些,忽然视线落在了前台后面那个显眼的吉他盒子。
“可是我还没来得及给他弹吉他。”
*
九月。
又是新一年的开学季,当傅兮重新回到清大,这个阔别一年的校园,依旧是那样的喧闹又充满了活力。
傅兮早就办理好了复学手续。
她在宿舍的床位没有保留,不得不跟新一批学妹一起住。
好在大家性格都很好,即便是相处起来,也很愉快。因为这几个学妹都不是数院的,在得知傅兮跟她们差不多大的年龄,却已经开始读研究生,大家都羡慕不已。
京北的气候依旧是那样干燥,到了九月后,不像江城依旧热烈如火,反而早已经凉爽了下来。
傅兮开学后,遇到不少原本同班同学,他们都在惋惜她休学一年。
好在研究生之后,大家都开始跟着导师,经常也能见面。
只是她回来后,很多人都说她好像变了不少,她开始参加各种聚会活动了,偶尔剧本杀缺人叫她,她居然也愿意临时过来。
她好像不再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懂得学习。
而且她还加入了学校的吉他社。
傅兮好像真的将过去的事情慢慢忘记了,她很少想起在江川的那一年,那些记忆像是被隔着一层玻璃,模糊地泛着旧旧的毛边。
有时候傅兮也在想,原来她真的是空心人。
不是惰性气体。
要不然她怎么会遗忘的这么快呢。
她的心好像泛不起一丝涟漪。
当原先班里同学喊她去聚会时,说了会喝酒,她毫不犹豫答应。都说酒精会刺激人的情绪,傅兮那晚喝了很多。
多到其他同学都忍不住劝让她慢点喝。
等她喝得烂醉如泥的回到宿舍,舍友给她倒了水,她说了声便赶紧冲进洗手间里面,在马桶里面剧烈呕吐。
这是她第一次喝醉,第一次这样狼狈不堪。
可当她吐完,在洗手台前面洗手擦脸,她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因为喝了太多的酒,白皙脸颊红得厉害,连清澈的眼眸里都布满了血丝,但依旧是那样安静乖巧的一张脸。
她抬手摸了下自己的脸,一地眼泪都没有。
都说有人会趁着醉酒哭出来,会在洗脸的时候哭出来。
可她真的就没有。
后来傅兮还曾经登陆过原先那个微信,原本回到清大之后,她换了一个新的微信,以前的那个微信便没再登陆过。
上去之后,崔思宁曾经给她发过很多条消息。
后来见她不回复,便再也不发了。
她望着置顶的那个头像,已经不再是白色加竖线的那张图片。
而是系统的灰色头像。
傅兮点进去,就看见上面显示‘已注销的微信用户’。
下面还有一排血红小字提醒:对方已注销账号。
傅兮去找到了邵清鸣的微信,看到对方曾经在八月中旬的时候,发过一条在机场的朋友圈,上面什么都没说。
但傅兮却知道,他在送谁离开。
这是傅兮第一次登陆这个微信,也是最后一次。
之后她的生活还在继续,偶尔周末的时候,还会跟朋友们去爬山。
有时她从当初遇见的那棵树路过时,也不会再有别的感觉。
到了冬天时,京北的大雪如期而至。
她这才发现自己已经一年多没看到雪了,江市是个不下雪的城市。
同学约了她一起去涮锅,她戴上围巾就这么出了门。
雪下得很大很大,路上很多人打着伞,也有人冒着大雪在堆雪人。
傅兮路过的时候,还忽然笑了下。
直到她快走到学校大门口时,她突然摸了下眼睛。
或许是因为外面太冷,当眼泪落下时,那种温热是如此清晰。
傅兮站在原地。
而远处若隐若现的歌声,渐渐变得清晰。
我爱你一生中最浪漫的事是遇见你
当所有人抬头看星星的时候 而我在看你
有人在大雪天唱着这样一首歌,傅兮一直以为他们的相遇发生在初夏,结束在初夏,或许在热烈的仲夏到来时,她的心才会被触动。
可是她却忘了。
那个耀眼又冷淡的少年,曾经在冬日里给她的那场盛大而热烈的告白。
傅兮就那样站在大雪纷飞之中。
肆无忌惮地流着泪。
她这颗宛如沙漠般寸草不生的心,终于彻底长出了血肉。
卫述,你好吗?
我不好。
因为我很想很想你。
-----------------------
作者有话说:还记得有人之前问过这本书为什么叫独白,我想现在你们都知道了,这是傅兮的独白,她未能说出口的遗憾
也有人昨天留言,说看不出来兮兮是刻意接近报复少爷,这章大概就能解释,因为比起报复,更多的是吸引,两者交织时,爱意占据了上方
顺便说了一下,我加了卷首【琉璃烟花】,我觉得很适合他们的关系,爱意像烟花一样璀璨热烈,却又像琉璃一样易碎
*
本章全部送红包(我知道你们又要伤心了,但是我今天又是九千大肥章,原本字数不想写这么多的,但不知不觉写超了)
我只能安慰你们别哭的太厉害,因为我也哭了。
下章就开始时间大法
【连续四天9000字以上的阿童,可以得到奖励吧!!帮我收藏一下预收文《我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