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惊变

林聿淮独自从医院停车场开出来,半途不忘绕路接上因取消补课而在外面疯玩的林子懿。林子懿大大咧咧地开了门,一上车便觉得气氛有些异样。

他默默打开车里的空调,把围巾解开叠好,放在膝前,一副正经危坐的模样,却不时用余光打量着他。

林聿淮没有理会,不知是没心情还是懒得理,搁平时早该问自己周末的学习情况了,今天实在有些反常,他意识到问题似乎没那么简单。

他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试探性地问了句:“你下午去找江老师了吗?”

“你怎么知道?”

“猜的啊,你心情特别好或者特别不好的时候,大概率就是刚见过江老师,”他接着顺口问道道,“她还好吗?下午为什么请假?”

“她生病了。”

“病了?”他一惊,有些着急,“那你不去照顾她,跑来接我干什么?

林聿淮淡淡扫了一眼:“你操什么心,有人送她回去。”

“谁啊?我认识吗?”

他专心地看路开车,转动方向盘并入一旁的车流,没有答话。

林子懿试图从他小叔的脸上找出来点什么,最终还是失败了,纠结了一会儿,决定随便找个由头岔开话题:“说起来,我那同学昨天又去问了转文的事情。”

“什么?”

林子懿说的是他的同班同学,同他关系一般,因为喜欢上一个学文科的女生,前阵子硬是要追着人家从理科班转去文科班,甚至还写了封申请书,文采斐然洋洋洒洒,试图对老师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就差去掉头一个字直接叫情书算了,结果自然是毫不意外地被驳回。不仅如此,那封申请书还被拿到办公室传阅了一圈,让所有任课老师都笑了一遍。

林聿淮在记忆里搜罗了一圈,似乎是有说过这么个事,当时林子懿还是在饭桌上当个乐子提起的,且抱以嗤之以鼻的态度。

“你当时不还看不上人家的吗?”

“现在我改变了想法,其实他还挺勇敢的,”林子懿一本正经地说,“前两天学校又开了转科通道,他甚至还一个人找到了年级主任和分管副校长那儿,现在我们都管他叫情圣。”

他却不以为然,“明知道是大概率不成的事情,何必再去浪费那个功夫。”

“可是如果都没去试过,怎么就知道一定会失败呢?而且他说如果这次不去试一试的话,以后肯定会后悔的。”

“也许这次之后,他会更后悔也说不定。”

“你要这么想就不对了,不去做点什么难道就能避免后悔吗?”林子懿从后排扒着驾驶座的头枕,凑过半个身子来,“小叔,我发现你这人有时候特别悲观。你今天是不是特想送江老师回去结果人家不肯,现在心里充满了失落,看什么都不顺眼?你就不能上去直接按住她的肩膀,对她说,我特别需要你,你一刻不在我身边我的浑身就像在被蚂蚁咬,或是像电视里的霸道总裁一样把人直接扛进车里,对她说,让我送你回去还是嫁给我二选一——”

他话一密就开始胡言乱语,林聿淮冷声说了句“少添乱”,用眼神把他摁了回去,林子懿坐回去的时候甚至还有点悻悻,“我还没说完呢……”

江微在收东西。

老江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年假终于一次性休完,脊椎的情况好转不少,江微给二老定了周中的机票,免得因路程太久又旧病复发,这一趟可就白来。临行前蒋志梦把行李箱里带来的东西清空,扔了本绿封皮笔记本在她床上:“这个打开我看看?”

江微定神一看,是她高中时的那本日记,没想到母亲居然还带过来了,无奈道:“妈,您怎么什么都搜罗来啊。”

“我不是怕你有事瞒着我,你从小心里就能装事,谁能看明白你?要不是我天天盯着,你指不定长成什么歪样呢。”

说到这个,蒋志梦甚至还有些自得。

“我能瞒什么事啊,能说的我不都说了。”剩下的自然都是不能说的。

江微弯腰把本子拾过来,不动声色地塞进身后的抽屉里,“密码我也忘了,等哪天我想起来再告诉您。”

“这都能忘,”蒋志梦将信将疑,“你平时记性不挺好的么,小时候缴了你几本小说到现在都还念叨着,要不你再仔细想想。”

“哎呀,真忘了,您快好好收拾行李吧,不然明天又要叫人家等。”

去机场的路有些远,江微原本是加价定了辆出租。后来赵乾宇自告奋勇,说他当天晚上要去接领导出差回来,不介意的话正好可以一起,只是得劳烦她陪他在机场多等一会儿。

二老难得来一次东江,大小包地拎了不少东西回去,听他说那辆SUV的后备箱很是宽敞。如果顺路那自然最好,也就是事后请人吃顿饭,反正看病的事也得谢谢人家。

于是她同赵乾宇约定好见面时间,等下了班先到酒店接上她父母,再一道去机场。

林聿淮在等消息。

上次从医院回来后,他问江微身体的恢复情况,得到了积极的回答,只是那积极中多少透着点怕人担忧的客气,再加上这人一贯报喜不报忧的特性,使他并不能完全放下心来。

今天他照例提醒她按时吃饭,手机那端却一直没有动静,往常她至少都会回一句“吃过啦”,或是直接给他拍手里拎着的外卖以及已经吃空的碗。

对着屏幕里的对话愣了会儿神,他忽然间想起来林子懿那天说过的话,林聿淮虽然心里并不认同那些胡说八道,却不得不承认某些观点还是有一定道理。

再加上工作完成得早,他想,或许可以接她下班一起吃饭。

这么打算着,林聿淮提前一个多小时便开到公司楼下,到了以后给江微发去一条消息,告诉她下班了和他说一声,方便的话一起解决晚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那边却迟迟没有回音,可能是在忙还没看见。他正想着要不拨个电话过去,便瞥见对面的电梯门缓缓开了,江微从里面走出来,手里还拎了只看起来鼓鼓囊囊的包。

林聿淮正准备打个双闪向她示意,突然瞥见从旁边窜出来道人影,边走边笑道:“你今天下班倒早,我还以为得再等一会儿呢。”

“我提前溜出来的,到时让同事帮我打卡。”她对他答道。

那人转过身的那一瞬间,林聿淮看清了他的脸。

虽然那声音本就几乎告诉了他答案。

隔着一道车窗玻璃,外面的人或许看不真切里面的景象,里面的人却能将对面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他异常冷静地望见赵乾宇拎起她的包,说着哎哟什么东西那么沉,江微对他笑了笑,说是我妈让买的纪念品,要不还是我拿吧。赵乾宇又说不用不用,我来就行。两人边走边聊,到一个车位前,打开后备箱把东西放进,最后上了同一辆车。

他进了驾驶座,她自然进的副驾。

起步灯闪了闪,照亮昏暗车库的一角,引擎低鸣间,那车利落地从里面倒出来,头也不回地径直开出去。

许久的寂静之后,只听见黑暗里“噌”的一声,角落里燃起一朵蓝色火苗。

就连吐息也静静地,深不见底。

林子懿心里在犯嘀咕。

不知怎么回事,这两日分明江老师还没来上过课,林子懿却觉得自己小叔的心情尤其地差。

具体表现是他站在阳台抽烟的频率比以往要高上一些,并且还经常坐在单人沙发上对着那棵快养死的吊竹梅发呆,叫他一声还没反应,叫两声又说听着呢有事说事。

实在奇怪。

傍晚吃过饭,林子懿照例在上课前把笔记拿给他检查,不出意外依旧是在阳台找到的人。他刚把本子递过去,头往窗外一探,多了句嘴:“欸,这不是江老师么?怎么今天开车过来的?”

林聿淮闻言起身,走到窗前,看见她正从那天他在车库里见到的那辆蔚来上下来,走出去没两步,又被叫了回去,说过几句话后,才同那扇摇下的车窗挥了挥手,转身进了单元楼里。

那边林子懿还在问:“这谁的车啊?我好像没在小区里见过,江老师朋友吗?”

没听见小叔的反应,一转头,他已转过身从阳台离开,走到客厅门口。

江微同赵乾宇道别后,乘着电梯上楼,结果还没摁响门铃之前,林聿淮就先来给她开了门。

她有些意外,倒也没多想,同他打过招呼,便准备换鞋进来。

林聿淮从柜子里帮她取出那双专属于她的拖鞋,状似无意地问了句:“外面看着又要下雨,你怎么过来的?”

“地铁。”她的确是坐了好一段地铁,又在中途下车去请赵乾宇吃饭的,因此不能算是说谎。

“是吗?”他勾勾嘴角,扯出一个似有似无的弧度,也不知道在笑谁。

约莫一个半小时后,江微照常给林子懿上完课,从书房里出来,发现林聿淮正在客厅里待着,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对着电脑工作,而是抱着双臂踱步,手里拿着杯加了冰球的威士忌,眼里若有所思,似乎等待着什么。

见她出来之后,他点一点头,对她说:“过来陪我坐会儿。”

江微不明所以,同他在沙发上坐下,手里也被塞了杯酒,她低头望了望杯中的水面,又抬头看了看他,开口道:“有什么事吗?”

他却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示意了一下茶几桌脚旁摆的几个礼品袋,说:“上次有人送了点补品来,在家放着也没用,要不给叔叔阿姨带过去吧。”

她大略瞧了一眼,都是些价值不菲的牌子。虽然内心很感激他的惦念,却也不敢收下,推辞道:“不必了,我爸妈都已经回去了,还是给你爷爷拿回去吧。”

他闻言蹙了蹙眉,问:“什么时候回去的?”

“前天下午,我早退了半小时送他们上的飞机。”

林聿淮望向她,“机场这么远,下次可以和我说一声,我开车送你们过去。或者你会开车吗?我把车借你也行。”

江微想起来他昨天在微信里说的话。昨天她下午的确很忙,没有第一时间收到他的邀请,从机场回去之后才看见他发的消息,也不知道他最后还有没有等她。

其实之前在医院时,她已经能看出来他与赵乾宇之间似乎不大对付,只是还不清楚是什么原因。不过眼下她怕他生气,也就没有提赵乾宇的事,而是打了个太极:“没事,打车或者坐大巴什么的都挺方便。”

“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他忽然说了这么一句,声音压得极低,也不知是要说给谁听。

“什么?”她坐得有些远,也就没有听清他刚才的话。

“没什么。”

他极力忍耐,最终只能说出这三个字。

说着林聿淮抬起头,仔细端详着她那张脸,想,她这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他确实永远也学不来。

江微被他看得有些心里毛毛的,犹豫了一下,继续问道:“到底怎么了?你有话就说嘛。”

他仰头喝了半杯酒,杯壁上还挂着一层清液,好半天,才继续道:“昨天我去你们公司等你了。”

她心说果然,怪不得他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想说什么,又话里有话。

一想到他可能都知道了,她便索性痛快承认:“嗯,昨天我坐赵乾宇的车先走了,可能没看到你,不好意思啊。”

林聿淮倒是一副不意外的样子,道:“所以你爸妈都见过他了?”

江微没想到他的关注点在这里,没弄懂他是什么意思,只发出一个音节:“啊?”

大概是上来点酒劲,他居然笑了笑,说出来的话却不怎么中听,几乎要维持不住体面,“你妈对他感觉怎么样?还算满意吗?她是单对我那么热情,还是把出现在你身边的每个男人都看作未来女婿?不过你妈都能给你安排那样的相亲对象,相比起来,赵乾宇的那辆二手车也不算什么。”

她放下杯子,拧着眉站起身,说:“你在说些什么?”

“没什么,只是看看需不需要提前为你送上祝福。”

“我和他只是朋友。”

“朋友?对,朋友,”听到朋友这个词,他的情绪更加波动,胸口起伏,几乎要忍不住笑出声,“所有人都能被你看作朋友,只有我不行,是吗?”

与此同时,江微心里也再次被朋友这个词刺痛,她抬头打量着他,望见他因酒精而渐红的眼眶,弯了弯嘴角,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嗓子有些喑哑,说:“你干嘛非得和我做朋友呢?你也并不缺我这一个朋友。”

“所以你从来没有真心拿我当朋友待过,对吗?”他目光沉沉,问了这么一句。

她说,没错。

这是实话。

尽管是不完全的实话。

得到这两字的最终宣判,他的身形似乎晃了晃,终于不再追问,眼睫一颤,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又重重放回桌上。

茶几岩板铮鸣,萦绕在空间内,久久不散。

她垂着首,默然无语。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也许是一分钟,也许十分钟,或许更久,她才听见他重新开口:

“3772是什么意思?”

他沉默半晌,嘴唇翕动,终于问出这个问题。

“你说什么?”

听到这四个数字,她大脑霎时空白,如遭雷击,定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直到他向前一步,站在她面前,注视着她的双眼,又重复了一遍:“3772是什么意思,你用来做的密码?”

“你看了我的日记?”

她不可置信,却不死心地再次追问,心里仍残存着一丝希望,祈祷他没有翻开过那个属于她的秘密。

“那居然是日记吗?对,我确实看了,如果我不看,都不知道你是怎么写我的!”

“啪!”

短促而清脆的一声在客厅骤然响起。

时间仿佛静止了片刻,四周一片死寂,方才那一刹之后,再无别的声音。

林聿淮的脸侧了过去,好一会儿没有动作,维持着刚才的姿态,直到左脸上渐渐浮现出红色的印迹。

他没有说话,面部灼刺的触觉还清晰可感,经由神经末梢传递到大脑里。

他静静地站在这寂默之中,麻木地感受着她给他带来的痛楚。

会有这么一天的,他早该预想到。

只是没预料到的是,说出口的这一天,竟来得如此突然。

她的双唇颤抖着,眼前覆上一层薄薄的玻璃,后来又被睫毛敲碎了,争先恐后地滚落下来。

她用刚才打过他的那只手,掩回到自己脸上,好像要把眼泪都藏进指缝里。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原来她一直以来给所有人伪装出那故作淡然的姿态,在他看来都形若透明。

就像一张薄薄的纸,一个轻飘的泡泡,轻轻一戳,便显出了本来的模样。

很可笑,不是吗?

她都有点想笑自己了。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远处传来一阵闷响,外面雷声虺虺,闪电撕裂半边天空,照亮世间每一个阴污的角落,每一扇窗,每一个房间,和人们每一张苍白的脸。

最后又重新归于黑暗。

一场等待了许多年的雨,此时终于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