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庭哥儿是六月由萧彬夫妻送回苏州的,萧彬正好打算待明年下场参加乡试,妙真想林氏和贺氏分开也好。

眼见贺氏日复一日的用心,让林氏几乎是左支右绌,幸好二人不是亲妯娌,都到了如此地步。

今年贺氏正好有了身孕,妙真帮她把完脉就道:“我看你的脉象气血有些虚,要好生歇息才是。日后不必早起,我让庆哥儿也别闹你,你就好好地养胎便是。”

“婶娘,我要吃什么药么?”贺氏有些担心。

妙真笑道:“我看你现下还好,吃好睡好倒比什么都强,到了要吃安胎药的时候我自然开给你。”

贺氏摸了摸肚子,觉得很神奇,她进门一年多了,一直没怀上心里很着急,没想到现下就怀上了。她嫁过来之后,四婶对她很照顾,去年年底要出去交际,知晓她首饰不多,还特地送了她两样首饰几套衣裳给她撑门面。

如今的日子,倒是比在娘家的时候好过多了。

即便她是知县的女儿,但是上有姐姐,下有妹妹和弟弟,好东西都是轮不到她的,好的姻缘也是轮不到她的。

嫁人之后倒是一切都好了起来,丈夫萧庆如今任布政使都事,人又能干,还饶有家资,对她就更不必说了。

“您放心,我肯定会好好养胎的。”贺氏分得清楚轻重缓急。

妙真从她这里离开后,见芙姐儿过来了,她昨儿替身边的一个丫头看病,有些半知不解的,就问妙真。妙真看她记录的医案,先分析道:“你看她是外出受凉,致恶寒怕冷,全身疼痛,还发烧。其实你开的药治风寒导致的伤寒,但是你想啊,她是体寒却无汗,是太阳伤寒症,若是开荆防败毒散,就能散风祛湿、发汗解表,先把汗发出来比什么都强。”

如此,芙姐儿又重新开了荆防败毒散,一剂分两次煎服,一剂虽然出汗了,可吃了三日却还是咽喉疼痛。

她来问妙真的时候,妙真笑道:“你看此时寒邪已经去除了,可是热邪却显现了,你呀就把方子里的荆芥穗、白芷去掉,再加连翘、芦根、牛蒡子泻火,还能清热,止住咽痛。”

芙姐儿照做后,果然两剂之后她的丫头就好了。

不过,她又不解:“娘,麻黄汤不是也是辛温解表的么?怎地您不用那个呢。”

妙真解释道:“这个方子虽然能够让寒邪发出,可是容易伤心阳,吃了心跳还快,是以,如今多用荆防败毒散。”

这完全是手把手的教,芙姐儿把这些都记下,又伸了个懒腰:“娘亲,没有您我可怎么办啊?”

“还能怎么办?还不是得好好的活下去。”妙真笑笑,又看女儿如今大了,相貌愈发出众,忍不住道:“今年就要满十四了,是大姑娘了,衣裳得多做些。我那里正好有一匹橘皮红的绸子,到时候再裁几件衣裳。”

橘红色最元气的颜色了,妙真觉得女儿比她生的漂亮多了,更要展示她的美才好,这才是漂漂亮亮的小姑娘。

芙姐儿听说又要做新衣裳还是很喜的,但是她现下要再去研究一下方子,嘴上应了一声就下去了。

妙真见女儿的身影,又想起女儿的亲事,她是十七岁出嫁的,都觉得早了些,女儿若是定下亲事,十八出嫁倒好了。

但是长女的亲事让他们夫妻也是为难,福建这里没有太合适的人选,她们为女儿选丈夫,肯定是要选样样都好的,即便有些小瑕疵,也是白璧无瑕。

除了家世背景之外,才学才干,家中兄弟妯娌父母都要合心意才好。

罢了,这次若是能回京最好,无法回京再作打算,到时候丈夫的官位应该会再升一级。

傅家已然调走了,傅煜年纪轻轻,简在帝心,这次去了浙江做巡抚,浙江现下是打倭寇的前线,自然要调自己人过去。

说起来,她还没和阮氏好好道别呢。

但眼看八月就是儿子院试,妙真又担心,若是肇哥儿不过,就不能再让他在苏州了,必须得拜名师指导才行。

正想着见黄太太过来了,妙真一喜,想着难道是红薯有了眉目,赶忙请人过来。

黄太太见了妙真只是笑,“夫人,总算不负所望把东西带回来了。”

妙真看见一小块红薯,忍不住道:“真的多谢他了,想必很难带回来吧。”

“是啊,听说吕宋人不让带回来。他揣在帽子里带回来的,他还跟我说呢,说这东西在吕宋时真的发的快,所以吕宋人看的很严。”黄太太笑道。

妙真忍不住点头,等黄太太离开之后,她赶紧请了萧景时过来。萧景时其实比妙真更懂稼轩之法,但是他们在福建没有田地,所以萧景时径直找黄家合作,将来若是种植好了,更有功于社稷。

黄家本来就想和萧景时打好关系,他们家常常往来吕宋,家中又有田亩,再合适不过了。

此事栽种交给黄家之后,妙真自己也在家试验,她以前救过六陈店的娘子,那位娘子很懂这些,妙真请她过来。

那娘子笑道:“这东西我虽然没见过,但种植之法我还是略知一二的。您有了这红薯是不假,但是还得育苗,育苗可以土培或者水培都可。”

妙真心想自己住衙门里,土培不好找,还是水培吧,她切了一半放在水里,天天盼着盼着,倒是真的发出郁郁葱葱的小芽来,连整个小盆都长满了。

虽说她不懂农事,但是听闻红薯长在沙地还是知晓的,既然如此,她就租了一亩沙地,把藤蔓种下去,至于施肥那些就让别人帮忙施肥翻土。

有事情做的时候,日子倒是过的很快的。林姗如今都生了孩子了,产后还是妙真去调理的,但不得不说林姗似乎总有些闷闷不乐的。

林姗这般当然是有原因的,因为云间侯平反了,他家本来就是很得皇帝信任的,上回有人弹劾,让皇帝流放了他们,如今因为云间侯世子履立战功,并在御前陈情,皇帝也就平反了。现下云间侯世子重新复位,还在浙江任指挥佥事,据说也是履立奇功。

然而,她却是被匆匆嫁给了别人,此人样样不如赵瑞,她如何不郁闷?

若自己再坚持一下就好了。

但覆水难收,她也不敢再想了,此话不好对外人言,如此她也只能闷闷的了。

她的这些心思,妙真即便猜到也不愿意去深究。

至于很快她收到京里的一封信,是程媛写过来的,说卢世安自缢了,据说是因为贪墨的原因,怕人家查到。

妙真想起卢世安,感觉都像上辈子的事情了。

不过,这不太像卢世安的性格,因为他这个人在云南待了那么些年,都深谙好死不如赖活着,怎么如今却自缢?正常来说应该是百般狡辩,想法脱身才是。

但卢世安的事情已经对她影响很小了,上次萧景时报复回来之后,对她而言就已经告一段落了。

同样告一段落的还有肇哥儿,这次,他和邈哥儿一起参加院试,压力很大。

毕竟之前邈哥儿府试未过,但现下和他并驾齐驱了,他当然得更用功些,况且还有爹娘那边,他若是能早日与爹娘见面也好。

考完出来,他心里也没太大的底,回去之后又去大房看庭哥儿,庭哥儿现在回来住大房,是在晁家族学读书。

肇哥儿当然问庭哥儿一些在福建任上的情况,可庭哥儿常常埋头读书,知之甚少,只拣着自己知晓的说,让肇哥儿不过瘾。

“罢了,日后我去福建了再问吧。”肇哥儿笑道。

接着他又拿了不少自己的纸张书籍送给庭哥儿:“你刚回来了,许多学业上不懂的只管问我便是。”

庭哥儿笑道:“大哥哥放心,我有事肯定会问你。”

肇哥儿看庭哥儿在她娘身边养了不过三年多,就换了个人似的,说话明白,人也利索不少,至少该表达的还能表达,这样就很好了。

从这里出来,肇哥儿碰到邈哥儿,邈哥儿却有些紧张,一下就把话本子从袖袋里掉出来了,肇哥儿捡了起来,忍不住对他道:“你也要有些分寸,院试刚考完,你就这般有把握啊?”

“你不是也在看吗?”邈哥儿道。

肇哥儿一想也是,自己也的确没资格说别人,他也寻常看话本子解乏。还想说些什么,邈哥儿道:“大哥,我去你那儿看吧。”

“别了别了,小心六婶骂你。”肇哥儿也是好心提醒他,六婶对邈哥儿可算是很严厉的了,天天搜书袋搜床。

然而越是如此,邈哥儿就越压抑,他只盼着这位弟弟将来能够赶紧读出来才好。

等到放榜之日,肇哥儿一早就带着邈哥儿到了贡院前,兄弟二人都十分紧张。邈哥儿紧张的把脸上的痘痘又挤的流血了,肇哥儿拿了丝帕给他:“你呀,也不知就那么喜爱牛乳油炸的,脸上长成这样了。”

邈哥儿原本也是个清秀的哥儿,但酷爱吃油炸糕,脸上痘痘堆叠,六婶据说也是找了大夫来,但无济于事。

所谓大夫只能指标不能治本。

不改变生活习惯是没用的。

但肇哥儿也不是婆妈的人,他提醒一句,也在等放榜,不一会儿还有秋白书院的同窗过来,偏院试入选名次是从第五十名开始往前面念的,大家都摒气凝神,有的嘴里念念有词。

有那中了的,难掩激动之色,没中的,期盼能够念到自己的名字。

肇哥儿听到念三十八名是自己平日很好的一位同窗时,上前恭贺,又想怎么还没自己,难道自己又落榜了么?微微叹了一口气。

“第十名,礼房,萧肇之。”

正沉思时,没想到自己中了,肇哥儿欣喜若狂。他还有三个月就十四岁了,虽说少年秀才在苏州这样的地方少见,但他非寒门子弟,萧家乃本地大户不说,其父三十多岁就已然是四品官,其母更是宫中行走的女医,还闻名天下。

故而,肇哥儿倒是比案首更受关注。

邈哥儿年纪还不大,这次没中回去之后睡了三日,楼琼玉急的不行,她想找肇哥儿过来开解儿子一番,毕竟他们堂兄弟关系不错,但肇哥儿已经向苏州府学告假,准备前往福建。

这次萧二老爷没有拦着他,以他现在的年纪,即便三年后参加乡试,也是很难中举的,萧二老爷心里有数。日后延请什么先生,如何教导,还是老四夫妻自己来,况且,他们夫妻现在去了三四年了,也并没有出什么事情。

任氏倒是很舍不得孙儿:“这么路途遥远的过去做什么?”

“男儿家拘在家里也没什么意思,景时他们都是十几岁就出去替我办事了。再说了,共享天伦之情也很正常,儿子来信也说了,今年他若是调任,正好让肇哥儿过去懂些眉眼高低。”萧二老爷道。

任氏膝下还有薇姐儿承欢,再有礼哥儿邈哥儿两位孙子,也不是没有孙子孙女,便作罢了。

肇哥儿很顺利的就坐上自家船到福建。

九月中旬的时候,一家人总算是见到面了,妙真看到肇哥儿激动不已,长子的个头倏地一下蹿的很高了,从一个小小少年,长成了一位少年。

母子二人阔别重逢,说了一个多时辰的话,妙真帮儿子把脉,见他鼻翼三角区有黑头,额头长了两个痘子,话说不下去了,直接道:“娘等会儿帮你调些洗面散,你得注意干净才行。”

肇哥儿脸一红,摸摸鼻子:“儿子都是好的,您没见着邈哥儿,满脸痘痘,可吓人了。”

妙真摇头:“不成,还要开药调一下才行,你妹妹那里我是精心调理,你亦是如此。”

都是爱美的年纪,若是脸上坑坑洼洼,痘子发脓,到时候即便痘痘挤出来,脸上也有痘印,脸上看起来就脏兮兮的,这样就不好了。

肇哥儿没想到最后他娘关心到他的脸上,也是哭笑不得。后又听娘说她让人从吕宋找到了红薯,正种在沙地,他很感兴趣。

“你也懂稼轩之事?”妙真看向儿子。

肇哥儿笑道:“有几回我无事的时候随祖父一起去咱们家地里看过的,祖父还教我呢。”

“看来你来了,还真的是我的帮手到了。”妙真想平日她和芙姐儿到底是女眷,除了看病之外,往返也不容易,若是有肇哥儿在还真是事半功倍。

晚上,大家为肇哥儿接风,诤哥儿有自己的亲哥哥到了,一样样展示,肇哥儿都耐心的听着,很为自己弟弟自豪,又得知姐姐如今医术精进,连忙恭喜。

萧景时和妙真看着孩子们都在,夫妻二人都很满足。

肇哥儿来了几日都是吃的可口的饭菜,休息好了之后,每日被妙真压着用洗面药洗脸,擦疮肿的膏子,脸上恢复了往日的清爽。

有肇哥儿帮她常去看红薯种植,妙真也稍稍放心了些。

但显然过了这两个月,红薯都只长出了枝叶,要结果实恐怕没这么容易。不过,能够长出枝叶,就是好的一步了。

既然红薯涨势见好,妙真照旧教芙姐儿医术,甚至此次义诊,也让她帮忙看诊,自己在旁边复核一次就好。

“纸上谈兵终究还是浅,你现在必须多看病,如此一来,你就慢慢学会应对了。”妙真道。

芙姐儿咬唇,又下定决心,学着母亲的样子,对第一个看诊的人道:“您是哪里不舒服?”

头一个来看病的人是抱着自己的儿子过来的,她哭的连话都说不清楚,芙姐儿也很紧张,她想大弟弟已经是秀才了,二弟弟拜戚参将为师,自己跟娘学医术,若是没有成就,将来真是贻笑大方。

“你这小娃儿,年纪太小了,我这病还是让你娘看吧。”妇人竟然不肯让芙姐儿看。

芙姐儿没曾想到自己遇到的挑战竟然是这个,她忍不住道:“今儿是我义诊的。”

那妇人道:“如果是你看,我就不看了。”

芙姐儿立马看向妙真,妙真看那妇人道:“你不看就走吧,有志不在年高,当年我也是十二三岁就开始看病的。”

如此一来,那妇人才没好气的坐下来,芙姐儿心道娘亲威武,她从小就听说娘义诊或者看病从来不惯别人臭毛病,作为旁观者,她看的真爽。

这妇人得的是阴疮,是以不好意思说,芙姐儿这里正好有此药,是用麝香和杏仁烧了之后存在绢袋,赠送给她。

第一位患者离开之后,芙姐儿见妙真对她竖起大拇指,又信心满满了,这一日虽然忐忑,也有她不熟的,但有娘陪伴下,她竟然开始期盼下一次的义诊了。

她们母女二人是萧景时过来接的,萧景时每一次义诊都会亲自过来接,妙真见到他来,脚步都轻快许多。

“景时,你吃饭了没有?”

“还没呢,正等你们回去了之后一起用。”

自从肇哥儿回来之后,如同倦鸟归林,一家人白日都各自有事,晚饭却是在一起用的。诤哥儿正说起他认识的小武僧功夫特别好,他远远比不上云云,肇哥儿也让人带着在附近游览一番,还拜访了名儒云云。

这是每晚家人们相聚最快乐的时光,芙姐儿也说起今日看病的经历,大家也都听的连连赞叹。

“娘,您自从到福州来了之后,许多您之前医过的病患找上门来,儿子真是与有荣焉。有一回我和同窗一起坐船回家,那位船娘知晓我是您的儿子,主动拿船食给我,还不要我的船资呢。”肇哥儿笑道。

作为父子,萧景时说话素来直率,肇哥儿却说说话很动听。

不过,妙真道:“船娘虽然是好意,可是咱们的日子颇过得去,就不必吝啬这些钱。”

肇哥儿忙道:“娘说的是,她虽然百般推诿,但儿子仍旧留下船资。”

“如此则好。”

又过了两个月,红薯结了小果子,这让妙真有些失望,但同时想着天气如此寒冷了,也难怪长不出来,正所谓春天播种,秋天结果,她把这些藤蔓攒起来,等到明年春日。

腊月最后一次的义诊结束,这次萧景时没有过来接她们,妙真有些不安,她对芙姐儿道:“这么多年,你爹爹只要是能来都会过来的……”

“指不定是有什么事情?”

“不会啊,如今衙门都要封衙了,倭寇多在浙江,你爹爹也不是负责这个的。”妙真很是担心,快步和女儿一起回去。

怕孩子们担心,她先打发几人歇下,等到深夜萧景时才归来。

“怎地还未睡?”萧景时是知晓自己的妻子的,常常说要休养生息,年轻的时候熬夜钻研医经,如今得多保重身体。

妙真道:“可是有什么事情?”

“胡总督又从福建调兵过去,怕是浙江又有大战发生了。”萧景时道。

妙真摇头:“你并不主政,应该不是为了这件事情吧。”她很了解萧景时,若是外面的事情,萧景时都处理的非常好。

萧景时坐下来,扶额道:“京中党争厉害,陛下心中如今更信任勋贵,尤其是云间侯世子,已然入了锦衣卫了。”

一个人为官,很难谈到事事周全,现下萧景时虽然有陆炳这个靠山,可到底关系也没那么铁。如果真的有什么事情被小题大做了,恐怕家族有倾覆之罪。

原来是为这个,妙真道:“生亦何欢,死亦何惧,他不过刚入锦衣卫,又能如何?咱们这个红薯利国利民,好好栽种,福泽百姓,将来亦是好事。”

闻言,萧景时笑道:“真真说的是,是我着相了。”

“你不是不懂,只不过你身后是一大家子人呢。其实我反倒是觉得云间侯未必如你所想,等他站稳脚跟,兴许你早已如大树般不能撼动了。”妙真看着他道。

萧景时也是性情中人,听了这话,抚掌而笑。

见他恢复了原先的样子,妙真也是叹息一声,官场真是磨砺人的好地方,似萧景时这般不畏强权的人,如今也会瞻前顾后。

自己必须站出来支持他。

夫妻二人相拥而眠,到了次日一早,萧景时调令下来,调任济南府知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