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调令果然是去福建,但并非是起初的兴化府同知,而是按察使司佥事,负责监察司法。提刑按察使司和布政使司还有都指挥使并立,监督官吏,比之前的同知官更大些。

妙真就问萧景时:“怎地换了地方?”

“应该是黄公公帮了忙,我有时候倒觉得人家虽然并不算男子汉,可是帮起忙来没的说。”萧景时道。

“那是因为这位黄公公人不错,有的可并非如此。”

“多的是拿钱不办事的,还有未必能帮忙。”萧景时道。

妙真想:“也是你能为不错,若不然人家也不敢这般举荐于你,我不大擅长这般交际,这些就都要你自己操心了。”

萧景时笑道:“你毋须交际,若非是你,我未必能和这些人有交情。”

这是说的真话,但妙真摇头:“这认识是认识,能让人家赏识你帮你,这就是你自己的本事了。”

她不觉得是自己的功劳,没有她的时候,萧景时帮家中打点关系,也是一把好手。且他很得座师看重,未必没有另一条路。

只不过,她们也遇到了难题,萧二老爷听说福建不太平,执意要把肇哥儿留在家中,理由也是现成的,肇哥儿可以去书院读书了。

苏州书院又多又好,这萧家是本地大户,在此地自然如鱼得水。到时候去福建,就很容易水土不服了,语言又不通。

妙真诚然想孩子们都跟着自己,但是即便去福建了,长子也是要送到书院的,根本不在她身边,所以妙真态度也软化不少。

但她也尊重肇哥儿,把他喊过来说了这件事情,出乎意料,肇哥儿愿意留下,“儿子虽然很想跟着爹娘去,但是祖父说的也是,苏州到底乡音我习惯了,去福建却是从头再来。”

甚至,他还提及庭哥儿:“虽说娘调理他是一片好意,但他这些日子也将养的差不多了,去福建若有什么闪失,您岂不是被斛大伯一家埋怨。如此一来,还不如让庭哥儿现下去晁家读书,咱们家多照拂些就好。”

“这事儿到底是伯祖母强行让您管束的,她自然也要负责到底。”

肇哥儿的变化是很大的,他本性就聪敏,既有萧二老爷带在身边教导,也有徐二鹏谆谆教导,还有萧景时也带他出门交际,他已经不能当成一个寻常的十一岁的孩子看待。

做父母的见儿子的意见很中肯,都从善如流的采纳了,只不过,妙真也没有当即就离开,还是帮儿子选好书院,让萧景时亲自送过去,如此才放心。

萧二老爷和徐二鹏都保证会细心照管肇哥儿的,徐二鹏还道:“他就爱到我这里看书,即便不来,我和你娘让你弟弟也上门看他去。”

孩子总要学着长大,尽管妙真有许多不放心,但仍旧同意了。

至于庭哥儿那里,晁氏则道:“你们是去做官的,那些贼匪也没那么不长眼,更何况我听说现下是浙江倭乱严重些。”

“可若是有什么闪失,那我——”妙真踟蹰。

晁氏道:“那就是他的命了,你不知道他家里闹的多厉害,我私心想着也是让他和你们家结个香火情。田亩、铺子的出息,你们如今代持,也拿两成在任上用,就当照看他。”

晁氏此举当然有深意,对于庭哥儿而言,有个德高望重的诰命夫人教导,日后求学顺利许多,而萧景时做官要上下打点,嚼用就从中出,双方互利互惠,如此也算是对邹氏有交代了。

况且,小孩子多病,除了徐氏这样的精通医术的大夫在身边,她上了年岁照顾不了,夏氏更不成。

这些事情议定后,萧景时请了一位绍兴的师爷,又带了两位族中子弟,妙真又与亲友道别,在苏州买了不少药材带上,和芙姐儿一起打点好行李。

这次赴任福建坐的不是自家的船,而是官船,说来也巧,也有一家去福建赴任的,是从北边过来的,妙真上船之后,他们家的下人还引路。

妙真上船之后,就打发小喜谢过,两边夫人都出来见面,原来这是新上任的福州知府蔡大人和家眷。

这蔡大人是浙籍官员,先前在河南归德府任知府,如今调任福州任知府。蔡太太和妙真一样,也是带着两个儿子一个女儿赴任。

只不过,他的长子已经二十岁,是个高个子的青年,次子和芙姐儿年纪相仿,女儿七岁,正在换牙。

蔡太太和妙真年纪相仿,出自浙东名门,她竟然还听过妙真的名号。

“我有一位表姐在京中时找您看过病,不知您可否记得?”

一问,原来她表姐便是之前一位工部主事的夫人,妙真稍微有点印象,很是谦虚道:“不曾想微末名号,还能传到你们耳朵里。”

“宜人(五品官诰命)也实在是太谦虚了。”蔡太太笑道。

妙真心道以蔡太太的年纪恐怕是无法生出蔡大公子那般年纪的儿子,恐怕是续弦也说不定,因此只说些风土人情。

但蔡太太也知道的不少:“这次福建来了许多勋贵,什么云间侯、南平侯、平江伯,数得上号的都过来了。”

“这也没法子,我们爷也是紧急调过去的。”妙真道。

提起“紧急”二字,蔡太太有些害怕,又似乎自我安慰道:“萧宜人,我们这些人没事儿吧?还有那么些官兵在呢。”

妙真想了想:“应该无什么大事,我们应该是住在城里,不随意往外跑就好。”

蔡太太见妙真镇定自若,有些汗颜的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你看我从小胆子就小,唉,孩子放老家我也不放心,带在身边也怕出事故。”

浙江如今也正遭倭乱,孩子放老家也未必安全,放在自己身边反而大家相互有个照应。

妙真略安慰她了几句,蔡太太见妙真和气,说话声音脆甜,眉心一颗朱砂痣,很有好感。旅途无趣,二人在一起说说话,日子倒是过的快些。

芙姐儿年纪虽然不大,这几年在女官的教导下,行坐起卧都很有规矩,又读了六年的书,看起来就是大家闺秀。蔡太太一见面就喜欢上了,又听闻她如今跟在妙真身边学医术,就更欢喜了:“到时候,肯定又是和你母亲一样,医术高超。”

“您谬赞了。”芙姐儿忙红着脸道谢,但行止还是落落大方的。

到了夜里,小喜过来了,她正和妙真道:“您知道么,这位蔡太太是续弦,还是原配的嫡亲妹妹。那原配自知身体不成,让蔡大人答应把自己的妹妹嫁过来。”

以前妙真听了觉得不可思议,毕竟嫡亲姐妹共侍一夫,听起来就怪怪的。

但是她到古代许久,发现不少官宦人家是这样的,这般一来是为了继续结两姓之好,二来也是不让前头孩子受欺负。

妙真曾经翻阅不少话本子,都是写后母害人的。

“那蔡大公子和蔡太太的感情怎么样呢?”妙真问起。

小喜摇头:“这奴婢就不知道了。”

妙真听了,转念一想,又失笑道:“咱们日后去了福建,多的是功夫打听,你们别露了痕迹。”

小喜笑道:“奶奶说的是。”

“这么晚了,不知道肇哥儿在学里习不习惯?那书院不许带下人去,一应事情都得自己做。”妙真格外想念长子。

小喜安慰道:“其实按奴婢说这是好事,二老爷看中咱们大哥儿,将来分家可不就得多给些体己么?”

妙真摇头:“我倒是不在意这些。”

“您是不在意,可珩二爷、棠六爷那里就未必了。”小喜看的清楚,六奶奶看似恬淡温和,其实最是好强,逼的棠六爷去了南监,如今见妙真她们把肇哥儿送去书院,她又急了,闹着也要把邈哥儿送去。

珩二爷那里就更不必说了,有一回小喜听到四爷同四奶奶说珩二爷请他去看波斯胡姬跳舞,据说他包下那个胡姬,也要帮弟弟包一个,幸而四爷对这些竟然浑然不感兴趣,反而一直跟四奶奶说胡旋舞晃的人头发晕。

这些足以证明留下大哥儿在二老爷和二太太面前奉承,其实是好事,就像庭哥儿在自家奶奶跟前养着,养着养着总比旁人更亲近些。

“好了,累了一日了,你也快去休息吧,我也要进房了。”妙真轻声道。

小喜知道奶奶体恤她,就先福了一身下去了。

这一晚,楼琼玉也在着急,如果萧景棠在家里,这事儿直接让萧景棠办就好,偏他去了南监,孩子要去书院读书的事情,她得先对任氏提起,再让任氏跟萧二老爷提起,还要萧二老爷抽空才能定好。

但还好萧二老爷并非是厚此薄彼之后,他巴不得家里出的读书人越多越好,肇哥儿是读书种子,邈哥儿也不差。

邈哥儿就这样,很快定下去书院,楼琼玉见儿子害怕,就道:“你大哥哥不也是在那个书院吗?到时候你们还能互相照应,没什么好怕的。”

“可儿子在家学也是很好的,四伯请的那位进士不是也教的很好吗?”邈哥儿根本不愿意去。

楼琼玉道:“可人家年底就期满了,我们没有那个脸面,到时候你怎么办呢?”

秋白书院是苏州现下最好的书院,里面的讲郎至少都是贡监、举人这样的身份,学生都是苏州有名的神童,若不然四嫂那样宠孩子的,未必会同意把孩子放家里。

“好吧。”邈哥儿也不愿意让他娘失望。

邈哥儿很快也被送进书院去,也去找过肇哥儿,显然肇哥儿才来三日,就已经很适应了,能自己打饭、洗衣裳、梳头,根本没有不适应。

“大哥怎么都会啊?”邈哥儿原先觉得肇哥儿不过大自己一个月,二人其实都一般大,现在觉得又有所不同。

肇哥儿笑道:“以前我初上学的时候,我娘就让我自己洗帕子叠衣裳,还教我缝补呢。”

邈哥儿支着下巴道:“看来四伯母有先见之明。”

“你别说什么先见之明,你也要慢慢学起,若是不会的,只管同我说。”肇哥儿笑道。

邈哥儿有哥哥罩着,心里也是隐约松了一口气,肇哥儿看着堂弟如此,又想起爹娘,忍不住鼻酸。

其实留在苏州读书,他也有自己的想法,一来是他不愿意去福建的书院插班,苏州到底是他老家,什么都熟悉,其二便是可以在外祖父的书坊成日看书,甚至书坊没有的,外祖父会帮他搜罗。

以前他完全离不开爹娘,可慢慢的搬到外院之后,他常常随着祖父父亲出门,眼界不同了,人也独立了很多。

尽管他非常想念爹娘,想和爹娘一起,可若是几年后自己没有功名傍身,也是给爹娘丢脸,自己到时候也没脸见人。

一个家族,男子若没有功名,就只能打理庶务,他不愿意如此。

就在肇哥儿勤学之时,妙真等人已经到了福州,从苏州过来顺风顺水五日,他们的船还遇到过一次风浪,也差不多七日就到了。

这对于上京的路程,已经是很近了。

国朝官员不能随意在外租房,如今外放住的是提刑司的廨舍,一共三进大小,最前一进是按察佥事办公的场所,第二进则是书房厨房这些,第三进才是她们的住处。

芙姐儿住西厢,诤哥儿庭哥儿两个住东厢房。

庭哥儿丧母之后身体虚弱,多半是无人看管,如今有妙真照料,又有诤哥儿和他一起玩耍,两个人很是要好,聚在一起嘀嘀咕咕的,他的精神也好了很多。

她们家自带的厨子,所以也不会吃不惯这里的菜色。

只芙姐儿过来道:“娘,女儿看外面的窗户破了,要不要找人修缮啊?”

“如果不是你住的地方,就不要管了。”妙真道。

芙姐儿不明白:“娘,这是为何呀?您可是很仔细的人,之前芙蓉坞里的花木不好,您都专程让人修剪,怎地现下这般?”

“因为这是朝廷的,不是咱们自家的,举凡做甚什么事情,就得符合规制,就比方你房里的窗户坏了,咱们补一补就好,若是擅自换了窗户就容易被人参奏一本了。你爹之前就是巡按御史,如今也是监督人家的官员,如若自身都做不好,怎么管别人呢?”妙真如是道。

大到房屋修缮,门的样式、墙上刷什么漆,这都是有规矩的,不能胡乱自己施为,甚至小到书房挂什么字画,都是如此。

芙姐儿听的咋舌:“原来如此,还不如咱们家好呢?”

“可咱们家之所以能够这般富庶,也是有做官的看护啊。”光富有没权势可是不成的,庭哥儿的母亲就是和宗房关系很好,晁氏才愿意为她出头。

芙姐儿暗自点头,她又想都说二伯母和六婶婶是官家女,她娘似乎很少说这些,可她觉得娘似乎懂很多,只是不爱现。

她这般想的,也一时不留心说出来了。

妙真听了莞尔:“人的心思用在哪里成就就在哪里,如今我既然跟着你爹外任,肯定是要了解多一些的。”

她们母女二人说了会话,又吩咐人摆饭,很快萧景时并两个男孩子都过来了,萧景时笑道:“说来也是巧,方才我去拜会上官,又是遇到熟人了。”

“哦,是谁呀?”妙真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她们夫妻多半在饭桌上讨论事情。

萧景时卖了个关子:“你在宣大的时候还见过的?”

妙真想了想:“不会是张氏吧?不对啊,他夫婿在西北啊,应该很难这么快调过来吧。”

“是傅大人啊,他如今时任福建巡抚。”萧景时想想都高兴。

这傅大人还真是皇上很信任的人,妙真想起她的妻子小阮氏,不知道她现下如何呢?如此想着,她就道:“我想过几日送拜帖过去,你看备什么礼好呢?重了,怕人家说结党营私,轻了又没诚意?”

萧景时也有些犯愁:“等会我去问问师爷去。”

送礼可是个大事情,尤其是傅巡抚这样的老熟人,他们夫妻都没有随意对待。

之前来福建觉得是个不太平的地方,如今却觉得兴许还能立一番功绩,妙真和萧景时的心情都很不错。

福州和苏州虽然都是南方,可还是很不同,福州给人的感觉像澎湃的海水,苏州给人的感觉像是绵绵细雨。

用完饭之后,妙真帮庭哥儿把脉,见他还好,又吩咐照顾他的丫头道:“夜里你们惊醒些,不能让哥儿踢被子着凉。”

“四奶奶放心,我们一定照顾好哥儿。”丫头们不敢不用心。

妙真又道:“举凡他有一点不舒服,就来喊我,别磨蹭。”

又有诤哥儿等芙姐儿和庭哥儿离开后,又闹着要和爹娘睡,还道:“儿子一个人睡不着,儿子想爹娘。”

“同住一个院子有什么好想的,都大了就不能这般撒娇弄痴的了。你可是小小男子汉,对不对呀?”她摸着儿子的小脸蛋。

诤哥儿素来很有个性,但他其实内心很渴望娘亲关注,以前哥哥姐姐都出去住了,他在娘这里过的很快活,后来来了庭哥,虽然也有了玩伴,但是他的宠爱分薄了许多。

妙真看到儿子的眼神,知道他还年纪小,即便她很累了,也拿了小人书来陪着他看,总不能为了旁人的孩子冷落自己的孩子。

看诤哥儿打哈欠要睡觉了,她才让萧景时抱着孩子回房。

很快萧景时就回来了,夫妻俩对视一笑,妙真扶额:“今日还真累,方才我都是强撑着陪孩子的,诤哥儿是咱们家老小,这些时日咱们事情多,忽略他了,等明日咱们多亲香。”

萧景时想真真是真的能体察到别人的情绪,即便是小孩子的情绪,她也能留心,不管她是不是自己的妻子,都是个很好的人。

如此一想,他就更喜欢她了。

夫妻二人梳洗一番,香炉里点了一根好梦香,妙真从浮沉的船上下来,如今脚踏实地的睡在床上,累极就睡的很沉了。

等再醒过来时,天已经亮了。

小喜让人端了不少福州本地美食进来,碧桃在旁笑道:“这是大人专门吩咐的,让您品尝一下福州的美食。”

“他人呢?”妙真揉了揉耳朵,不由问起。

小喜道:“四爷已经去前厅处理事情了,哦,对了,四爷让人把送去傅家的单子拟了过来,让您备下。”

妙真拿了单子过来,也觉得不错,当即让小喜开了箱笼去备,她自己则起床用早膳。

头一个说是福州肉燕,长的有点像馄饨,但吃起来口感脆脆的,肉燕的皮似乎更劲道,除了肉燕外,还有鱼丸,鱼丸非常的弹牙,但因为方才吃了一碗肉燕了,这鱼丸就只吃了几颗。

旁的她也分了不少给芙姐儿和诤哥儿庭哥儿那里。

送到傅煜府上的拜帖礼物,傅家收下了,很快阮氏就回了帖子请她过去。

“咦?怎么回的这么快?我还以为要好几日呢?”妙真笑道。

小喜在旁道:“巡抚夫人和您是旧相识了,自然与旁人的关系不同。”

妙真心下疑惑,又吩咐芙姐儿照看家中,她则先坐了马车过去。

几年未见,阮氏容颜依旧,十分的美丽,见了妙真也十分亲热,“徐女医,真没想到咱们在福州也见面了。”

“我也没想到,昨儿听我家大人说了之后,心里不知道多欢喜,今儿就送了拜帖来了。”妙真想曾经萧景时是七品巡按御史,如今是正五品按察佥事,数年不见,自己的身份倒是提高了,也算是有小小的进步。

二人正进内院时,却见一男子从里间出来,称呼阮氏为“嫂嫂”,阮氏就对他道:“我现下请了徐女医过来,小叔放心,鹿姐儿肯定会好起来的。”

傅焕连忙行礼:“多谢嫂嫂了。”

原来阮氏请她来看病的,妙真心想难怪这么快就让她过来,进了内院,似乎等人走远了,阮氏才道:“徐女医,麻烦你等会儿替我侄女儿诊治一番,我家小叔和妻子和离之后,已然不打算成亲,膝下便只有这点骨血了。”

“您没说看病的缘故,我没带药箱过来。”妙真道。

阮氏急道:“这倒是我的不是了,想着徐女医你能来,就欢喜的着人请了你过来了。”

“没关系,差个下人回去拿就是了。”妙真行医多年,处理各种问题老道的很。

阮氏便随妙真在花厅坐着,等萧家人送药箱来,她正和妙真道:“我这位侄女自小没娘,性情有些古怪,您可要担待些。”

妙真暗自想若真遇到一个熊孩子,自己该如何诊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