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六月初的一日,妙真醒来时,全身汗如雨下,把萧景时都惊醒了,连忙问她:“真真,我在呢?被梦魇住了么?”

思来想去,妙真也只有这般才能告诉萧景时有关自己知道的事情,否则,到时候一切都迟了。

“这梦做的太真了,我梦到六月二十五,鞑靼进犯大同,张达、林椿两位总兵战死。真是奇怪了,现下不是窦总兵吗?怎么又有林副总兵?”妙真拍着自己的脑袋。

萧景时从来不信鬼神,今日却骇然,因为窦副总兵刚下的调令被调走了,兵部的文书写的就是林椿接任。

“你还梦到什么了?”萧景时道。

妙真按了按太阳穴:“我梦到了血,到处都是血,我想跑,可是被人拉着脚动弹不得。具体的,我记得并不是很清楚,只知道仿佛皇帝让仇总兵抵御鞑靼,可是他让旧仆时义,还有个叫侯荣的拿钱去贿赂那鞑靼首领,让他绕过大同,可人家是绕过大同了,却从蓟镇进攻古北口。”

“是么?”萧景时当然知晓本朝南虏北倭之患,他们馆课也是经常要写这些,然而妙真说的太真切了。

妙真点头:“是啊,因为如此,还死了许多人,听说是不与他们互市导致的。”

“互市这个事情实在是太敏感了。”萧景时皱眉。

但他次日起来,就又开始去了大同、宣府等地巡边,又想梦如果是反的就好了,但是妻子实在是说的太过真切了。

他不信鬼神,可是对妻子深信不疑。

据说当年妻子从医也是在归元寺得到点化,一二年就几乎学了别人七八年的成果,难道有些人就生而知之吗?

妙真这边也没闲着,她现下频繁的和张氏走动起来,在家教两个大一点的孩子学包扎用药,“看好啊,是这瓶药粉,洒在伤口上,再吃这个药。”

芙姐儿和肇哥儿都是拿着布偶学着洒药粉包着,她们看清楚了上面的字,都频频点头。

教了半日,才听外面说阮氏过来了,妙真笑着迎了上去,因为她帮阮氏看病时,说了自己最爱《江南逢李龟年》后,阮氏听了也颇觉有共同爱好,能说得上话,是以也和她走动起来。

俗话说共同的兴趣,更能加深双方的友谊,阮氏进来又道:“徐姐姐近来在忙什么?也不往我们那边走动了。”

“也没什么,就是在家闲着,来,进来坐。”妙真请她进来。

阮氏每次到妙真家里都觉得温馨,不由道:“姐姐家里真好,布置的也好,孩子们看起来也好。”

妙真笑道:“不过是在客人面前如此罢了,平日里皮着呢。对了,你上回说爱喝我们苏州的松萝茶,我特别准备了一些,到时候你带回去吃。不够了再同我要。”

“怎么好每次都偏姐姐的好东西。”阮氏听闻萧御史也是出身富贵,也难怪萧家不似寻常官户人家。

妙真吃起茶来,突然想起茶马互市,她来不及招待阮氏,只失陪说有事,去到萧景时的书房翻看解缙的茶叶疆界之说,再有弘治朝的名臣杨一清的“以茶治夷”之说,其实这才是解决的唯一办法。

但实施起来困难太大,首先萧景时只是巡按御史,他才从翰林院庶吉士三年毕业,没有任何的根基,如果真的送上去,不知道会不会惹下轩然大波,一怒之下让皇帝贬黜罢官甚至杀头。

自然,这还是能够送达天听的做法,若是不能,就是废纸一张,送上去也没用,还是被束之高阁。

却说萧景时本是商家子弟出身,他家还做着茶叶生意,当然知晓其中猫腻,茶叶虽然管控的很严,但是由于高额利润,许多人铤而走险,屡禁不止。

萧景时感叹一声:“湖南茶便宜,经由川陕走私,这背后的水也是很深。”

“咱们总不能坐以待毙,你多巡查那些关隘,敦促他们加强防备,也是极好的。”妙真如此道。

萧景时笑道:“你放心吧,我自有区处。”

他真的觉得妙真很神奇,似乎有开天眼之能,但他劝妙真道:“日后你梦到的事情不要往外面说,否则,如果事情应验,说明上天有了预示,朝廷大败,会说你妖言惑众,但若没有这些事情发生,你一样情况不妙,也会说你妖言惑众。”

“我明白,我只告诉你了。”妙真当然了解这些。

萧景时看着她道:“真真,我想让人送你回去京城,边防之地还是太过危险。”

妙真摇头:“一旦打仗哪里是安详之地,你也知道我的梦最后人家去京师抢了八日了,就是说我在京中也不安全。”

“既然无法逃避,不如积极应对,这些日子我教孩子们和身边的人包扎伤口,也拿银钱出来买金疮药,我自己也制了不少,到时候也能尽我的心意。”

萧景时看着她,“不怕吗?”

“有什么好怕的,光景百年七十者稀,若是还逃避,将来连我们的孩子也会瞧不起我们。”妙真道。

萧景时听了也是激情澎湃,拍了一下妙真的肩膀:“果然是条汉子。”

“咳咳,我五脏六腑都要被你拍打出来了。”妙真嗔道。

萧景时又搂着她,小心翼翼道:“快给我看看哪里有事儿?”

“我没事儿了,你去忙吧,无论如何,咱们虽然未必能够扭转乾坤,可只要能多做一些就是一些。”妙真道。

萧景时听了妙真的话,最近又去巡了宣大,发现朝廷果真是“重宣大、轻蓟州”,他没有直接要求开茶马互市,却把京畿蓟州等地防范薄弱写了,再有把俺答汗之威望在末尾提了一嘴。

自然,他和陆都督关系还算不错,这也是妙真的医术替他牵线,故而,他把自己的隐忧对陆都督说了。

萧景时原本以为自己写的这些应该是石沉大海,不曾想六月二十,皇帝就下旨褒奖,说他聪明睿智,妙真听了也是跟着与有荣焉。

“皇上真是英明睿智。”妙真笑道。

萧景时则道:“我想应该是陆都督帮我说了话,他一句话顶别人十句。”

“那也得你写的好才行啊,你若是写的不好,说这些也是无用。”妙真笑道。

至于开放互市,朝廷讳莫如深,萧景时也是无能为力,六月二十五日,战事触发,萧景时这个时候已然一脸惊诧,他看着妙真道:“果真如此?看来你做的梦完全灵验了,能不能再说详细些。”

妙真自然把自己知道的几乎全部说了,甚至还有仇鸾接替张达做总兵云云。

萧景时不好记在纸上,还好他记性好,几乎把时间节点都记下来了,再问妙真:“那梦里有我吗?”

妙真摇摇头。

“好,我知道了。”勘破天机已然是不易,萧景时见妙真垂坐在一旁,无限怜爱,亲了亲她的额头,“我就先奔赴前线了,你带着孩子们就在府里,关好门户。”

巡按御史在打仗期间的主要监督军事行动、弹劾违纪将领,直接向皇帝汇报战况,萧景时少年时也是准备武举的人,因此弓马娴熟的很,他用力抱了一下妙真。

妙真拿了一匣子药给他:“上面各种药粉,我还一一写了签子以及用法。”

“好。”

“千万不要有事。”妙真道。

萧景时笑道:“别人都叫我萧狼,我不怕的。对了,吴家生意的分红契约,我放在你梳妆匣子下了,我知道平日给你你肯定不会要的,现在这是我的私产,你不能不要。但若我有了好歹,这分红你就不要了,守着咱们平日的那些钱,够你们娘几个过了。”

看他似交代后事一般,妙真摇头:“不许你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我知道,但你别傻乎乎的被人撺掇就真的改嫁了,改嫁可以,至少也要分到一些钱财才可以。”萧景时全然为她打算。

妙真忍不住鼻酸:“胡说什么。”

“好了,不说了,我就走了。”萧景时挥别妻小,不再流连。

却说萧景时离去之后,妙真怎么也睡不好了。

又说京中黄氏已然是强弩之末了,她身边的嬷嬷道:“往年有徐医女帮您调理,一切都很好,偏去年她随夫去了宣大,要不然把她请回来吧?”

黄氏咳嗽了几声,早年她的病就一直是徐氏帮忙在看,难得徐氏从来不贪图任何蝇头小利,也不会在自己面前为她夫君争抢什么,以至于她们之前就是单纯病患关系,她又有了新的伙伴朋友。

但如今妙真刚走这半年,她就察觉到自己身体的不适了。

“我怎么把她请回来呢?”黄氏觉得不可行。

况且如今前线战事起了,黄氏只觉得自己命苦,晚上丈夫过来探望,他近来也是忙的很,但依旧很关心她。

黄氏道:“老毛病了,都督不必为我担忧。”

“你平日里都是请的萧景时的夫人过来的,如今他在前线,其夫人怕是一时也回不来,如此,我再替你寻一位名医来。”陆都督道。

黄氏心道妇科圣手说起来不少,但是似徐氏这样的女妇科圣手的却很少,尤其是她精通医理、易经,经验又极其丰富,常常一次就能知晓自己的问题,旁人多有不及。

但丈夫这般说,她不好驳回。

那陆都督想起鞑靼犯边一事,又想起萧景时前几日给他来的信,说俺答汗数度要求互市都不成,恐怕日后酿成祸患,如今看来真是一语成谶,甚至是这么快。

一时,他不由想起已经被害的曾铣,此人若是还在,哪里会有边祸,这都要怪仇鸾陷害。

偏此人如今十分受宠,自己也对他无法。

又说前线因萧景时提早就四处巡边,他见战事触发,让二位总兵严阵以待,又上书说此次鞑靼来势汹汹云云,他原本就擅长机关暗器,若不然当年他家里的冰船生意也不会那么顺利,故而这次又请示自己要改火器。

皇帝知晓萧景时人年轻,办事却老道,且非常有才干,条理分明,故而应允下来。

他在前线亦是和将士们同吃同住,甚至多番请教,鼓舞士气,和张、林二位总兵关系也不错,竟然献了奇策,以至于小胜了几场。

因为妙真梦魇,他想了个笨法子,稳住张林二人,只要这二人在,仇鸾就不可能被派来。

但究其根本还在于互市上,萧景时看的非常清楚,俺答屡次求互市,朝廷并不答应,如此一来才有“秋且复入,过关抢京辅”之言论。

张总兵还奇怪,萧御史这样的文官竟然对自己这般礼遇。

不过,张总兵还是对萧景时道:“萧大人,老夫无论如何也是要出去奋战,你乃文臣,坐镇军中,平日行事公平公正,将来必定留有大用,就不需要冒险了。”

“总兵大人说哪里的话,我萧某岂是贪生怕死之辈。”萧景时的确在兵法上有独特看法,非寻常书生,且足智多谋。

张总兵原本对这位年轻的御史有些忌惮,只怕他向朝廷告自己的状,但是现在看萧景时和那些白面书生完全不同,虽然出自江南,人也生的俊秀挺拔,但是弓马娴熟,很有见地,张总兵对他很信服。

战场上的事情妙真也是一直留意着,只是没想到崔宁徵战亡了,妙真特意去探望张氏,张氏对崔宁徵没什么感情,却很愧疚,她道:“我只是想让他来这里历练一番,没想到让他送了命,都是我的不是。”

“现在还在打仗,你单独回去京城也有危险,不如等战事平息了再回去吧。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就只管说吧。”妙真道。

张氏拭去眼泪,看着妙真道:“徐姐姐,我听你的。你知道么?我也想和你一样,那样的坚强,但我总想着靠别人。”

“快别这么说了,你家里如今的丧事先准备起来。”妙真陪了她几日,帮着她把丧事处置妥当,方才回来。

在家里的时候,妙真就带着儿女下人们一起做口罩,一般打完战后,很容易兵疫横行,为了防止传染,做口罩先隔绝是第一步。

到了仗打了一个多月,太医院派遣了大夫过来,然而人手还是不够,妙真知晓了这个消息之后主动请缨。

说来也巧,派过来的太医正是当年她的面考官,他便同意了。

那张氏说来也有本事,虽然在丧事期间,但是听闻妙真要去给士兵们医治,遂在本地带了十几个军户之妻,随着妙真一起过去。

像妙真虽然不会正骨,但是针灸、艾灸都非常熟稔。

“什么男女大防,如今正是对战之时,我等理应为战士们调理看病。”妙真如此道。

张氏号召力极强,她平日就很会搞关系,如今协调众人,又对她们道:“让男人们也看看咱们娘子军的厉害。”

五六百的军士都无军医,有的军士年纪不过十四五岁,稚气未脱,妙真早已褪去了华服,头上只是用普通的巾帕包着,看着他笑道:“你忍一忍啊。”

说罢,先用烧酒消毒他的伤口,又用桑皮线缝制。

她用的药都是自己带的药,几乎全部捐出来了。

张氏正发放口罩,还对他们道:“一定要记得戴,只有戴上了,你们才不会被别人传染。”

一旁有位军士伤口发脓了,且高烧不止,妙真先让甜姐熬了五味消毒饮给他服下,先内蕴去火,又拿针把脓挤出来,过程中有些疼痛,妙真看着他道:“有些疼,你可以要忍一忍,忍忍就好了。”

“萧夫人,您放心治吧,我无事的。”那军士疼的龇牙咧嘴,但是知晓人家巡按御史之妻都亲自过来给他们看病,心里十分感动。

把脓引出来了,再抹上玉红膏即可。

妙真接下来又看到两位军士中的是箭伤,血流不止,她赶紧把花蕊石散拿来给他们二人服下。

连续治了六人,妙真饿的有些头发晕,洗了洗手,拿着袖口里的馒头出来在外面吃,正好遇到了胡太医,她也请教外科之术:“这些日子我虽然有些钻研,到底还有些不懂的,您可要教教我才是。”

胡太医道:“之前我面考你的时候就觉得你是可造之材,只不过你潜心钻研女科,建树颇多,如今外科,我看你也擅长,只是有些地方要留心……”

两人交换了意见,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妙真就进去了,她一个人肯定是缝合不好的,张氏就成了她最大的帮手。

之前张氏见了血就要晕,现下却能够上手用桑皮线缝合眼睛都不眨一下,妙真过去又指导了一下,继续医治。

张氏看妙真短短一个上午竟然治了有五六十人,不得不佩服她。

做女医都颇为细心,像现下妙真把整个营帐里都点了艾草,用艾草雄黄苍术消毒。

家里因为有小喜丰娘照看,妙真倒也放心,但是想起战乱忍不住也是叹了一口气,不过须臾,她又继续帮军士清洗伤口,又同张氏道:“这些药都是我带来的,到底有限,所以得节俭些用,如此都能医上。”

张氏点头:“徐姐姐放心吧,我知道的。”

其余的人都不是大夫,所以这里两百余人全部都要妙真一一诊治,再给出方案,之后她们再拿药按照妙真说的去治。

但针灸开刀这些非专业的大夫不成,妙真开刀都是跟着胡太医现学的,故而只能自己来。

“徐姐姐我站不起来了。”张氏靠着门,快累的虚脱了,可是她心里却很开心。

原来她可以救活这么多人,这么厉害。

妙真揉了揉自己的脖子,对她道:“你先坚持会儿,把八十号的药粉拿过去,这二百人一定要在这三日治好,否则药材不及时,到时候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现下熬药,可以在给这个熬的同时,继续给另外的人喝,如此也是节省了成本。

“好。”张氏继续端药过去。

在前线的萧景时听说妙真也请缨给将士们治病,忍不住对周遭的人道:“我家娘子乃是很有名的大夫,皇上都亲自赐匾额,如今有她在,必定能挽救许多人。”

他说的时候,十分骄傲。

“萧御史与咱们军士同吃住,体恤咱们,萧夫人亦是巾帼不让须眉。”周围的人都十分佩服。

萧景时其实心里很惦记妙真,但他知道现下自己更应该把自己的事情做好。

又说妙真等人到了晚上,让下人把营帐打扫一番,只有地面干净,环境也干净,身上的病症才会消除。

晚上,张氏同妙真一起在旁小憩,她很快就睡了一个时辰了,起床时间妙真正在炮制药材,不由过来帮忙,妙真笑道:“你快些歇下吧。大抵是我之前义诊的经验,如今准备三日的,可今日都已经医治了上百人了,明日再过一日,后日就能回去歇一歇了。等我回去,再派人出去购买药材,到时候就不必这般捉襟见肘了。”

“徐姐姐,你知道么?我一直觉得我是不成的,还想那崔宁徵去世了我怎么办?如今我什么都不怕了。”张氏笑道。

妙真看着她道:“我也不怕,你看这看手相的人天天说什么长寿线什么婚事线,可这些不都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么?你如今丧夫了,又没子女,到时候守得一年,嫁人或者不嫁还不都是你说了算。”

张氏点头,又道:“我就是怕钱财保不住。我娘家虽然富贵,可是财帛动人心,但是嫁的人也怕不靠谱,被人侵吞了嫁妆。”

“你现在不是认得我了么?又组织了急救队,这样有声望,将来不知道多少人仰慕你这份豪气,不必怕。”妙真安慰道。

张氏又笑了。

二人夜里也没休息,继续帮军士熬药上药缝合伤口,两日之内,急救了二百人左右,萧家的下人还送了十石粮食过来,妙真带着急救队的军士们一起熬小米粥做馍馍,送到了将士们的手中,方才准备离开。

离开之前都一一叮嘱他们,尤其是这里还有一队骑兵,据说是非常剽悍的,先被鞑靼人攻击,如今妙真治疗下他们伤口都得到及时救治,又见这两日她不眠不休,细心照料,不免都道:“萧夫人,末将们在此谢过您了。”

“你们才是国之栋梁,我在此多谢你们。”妙真看着异口同声的军士们,也是十分哽咽。

门口依旧是那个稚气未脱的小军士,他看到妙真要起身,妙真忙道:“你快躺下歇息,上回你同我说你死不足惜,可是我要告诉你,每一个人的命都很重要,所以打仗的时候要勇猛,但也要保护好自己。”

小军士重重点头。

看,什么男女大防,什么三从四德,都不值一提,救死扶伤才是真正的大义。

作者有话说:万历年间《宣府镇志》记载,戍边部队配有”医婆”,专治妇科和刀伤。蒙古骑兵突袭张家口时,守将夫人王氏带侍女组成”急救队”,用烧酒消毒、桑皮线缝合伤口,三天救回两百伤兵。朝廷得知后特赐”巾帼医营”匾额,从此九边重镇都有了随军女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