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卤的肉真好吃,尤其是配上这个辣子。”妙真出了月子之后身材丰腴了许多,但是一饿就掉头发或者心发慌,似乎总要吃东西才行,她就只能把最喜欢吃的食物放在早上或者中午。
于是,中午吃的卤五花肉,约莫一小拳头,就足以让她很快乐了。
小喜在旁道:“好吃您多吃一些,咱家又不是吃不起,您何必呢。像您这样身份的,富态些更有气势。”
“去,别胡说。”妙真就怕自己像她爹的体质,她爹属于一年三百六十日减肥三百六十一日还不瘦的人,所以她得赶紧变得轻盈些才好。
偏偏萧景时只有晚饭在家吃,他见妙真一直在吃青菜,饭也只吃一拳头,还给她夹了一个大羊排:“吃啊。”
“我吃了炒的鸡脯肉的,这个你自己吃吧,我不吃了。”妙真夹回去放他碗里。
“怎么了?”萧景时以为家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真真跟自己置气呢。
妙真扒了一口饭:“什么怎么了?”
“我夹给你菜,你还退回来?是我惹你生气了吗?”萧景时直接问了。
妙真失笑:“不是这回事儿,是我生了诤哥儿之后,月子里进补的多,出了月子这都一两个月了,肚子都收不回来,所以我得少吃些,总得恢复身形吧。”
不听还好,一听萧景时还生气:“胡闹什么,你一点儿也不胖啊,再说了,你本来就不是那种天生轻盈瘦削的人,何必呢。”
他生气,妙真也生气,萧景时的意思分明就是说她不是天然美女,虽然他说的也是实话,但听在耳朵里,总是不那么舒服的。
其实萧景时是心疼她,因为她怀孕很辛苦,好容易生下二儿子,身体上也是添了些毛病,现在还闹着不吃肉,这不是胡闹吗?
夫妻成亲这么久,头一次竟然为了这件事情置气,妙真还是按照自己的计划实施,她通常看起来很通情达理,但是一旦打定主意,谁也劝不回来的人。
白日她还进宫了一趟,王贵妃脸上长了荷叶藓风,妙真帮她开了防风通圣丸,又洗面的药以及擦脸的药方才回来。
回来之后,家里已经有病人等着,此人是京山侯崔元之女,平江伯陈王谟的夫人,妙真如今不再是那个四处上门行医人了,也不是依靠丈夫的势力,而是她本身医术的根本,因为她现在算是女科大拿,有这个资本不出诊,让人家上门看病。
妙真行完礼,又单独请她到诊室说话:“陈夫人是哪里不舒服了?”
陈夫人心道这位徐女医闻名于京师,如今看着年纪很轻,但既然连皇上嫔妃都褒奖过的人,自然是不错的,她也说话很客气,先寒暄了一会儿,才道:“我也不知为何白日晚上都睡不着,这半年甚至都无法起床,吃了许多药都无效。”
难怪方才见几个人扶着她进来的,妙真见她面色发白,脉搏细弱无力,差不多能判断是痿症了,只是这痿症也分好几种,她自然问起:“平日用饭如何?行经如何?”
“行经倒是正常,平日不大想吃东西。”陈夫人不由道,说了几句话都不舒服。
妙真继续问起:“那您平日大小便怎么样?”
“平日便溏,我起身都难。”
起身这么难,还能亲自上门求医,倒也算得上礼贤下士了,妙真当下对她道:“您得的是脾胃虚弱的气痿之症,您以前是不是常常饮食不节或者劳倦过度呢?”
陈夫人父亲也是勋贵,嫁的又是勋贵,这些富贵人家都有自己的保养法子,怎么会饮食不节或者劳倦过度呢?也是奇了。
“咳咳,去岁我母亲永康大长公主薨了,我守灵日久,伤心难过的很,故而吃不下饭来。”陈夫人道。
妙真道:“原来如此,来我让人扶着您到后面的床上躺着,我呢先给您灸足三里、阳陵泉、三阴交、脾俞、肾俞这几个主穴,再为您专门灸中脘、气海,配太白、公孙搭配。等灸完之后,我再开些四君子汤和琼玉膏,到时候再打发人送府上去。”
女性似乎天然信女子医治,妙真和她说了之后,陈夫人没有半点犹豫,褪下衣衫,妙真做这个是轻车熟路。
陈夫人艾灸了一番,仿佛置身热海之中,通体舒畅了不少。
艾灸完之后,已经到了中午了,妙真吩咐道:“您如今是隔日就要灸一次,等半个月之后,若是脾胃好些了,一旬再减少次数。”
陈夫人不免道:“到时候能不劳烦您上门去灸,我这一向起不来,太过折腾?”
她还怕妙真不同意,妙真却笑道:“好,到时候我上门就是了。”
陈夫人欢喜起来,又送了一份厚礼过来,妙真也接下来,毕竟她这个病至少也得治两个月。
送走陈夫人之后,小喜归置这些礼物,不由咋舌道:“这位陈夫人还真的大方。”
妙真看了看,这礼送的很雅致,是一端百宝嵌五岳图墨和一个紫檀木百宝嵌人物故事图盒,所谓百宝便是宝石、珍珠、翡翠、玛瑙、琥珀、珊瑚、象牙、犀角、玳瑁、金银等材料。
“正好把这端墨砚送给四爷去。”妙真把那图墨拿出来,放在自己梳妆台上。
上午太累了,现在还有些饥肠辘辘的,妙真赶紧让人摆饭,孩子们这个时候也过来一起用饭,下午没有病人她就陪着孩子说话。
今日萧景时回来的早些,妙真早已忘记了前几日冷战的事情,站起来道:“今日有病人上门送了我一端百宝嵌五岳图墨,我想着我用不着,正好拿给你用。”
“是吗?我也有东西送给你。”萧景时从袖袋里拿了一方长盒出来。
妙真打开来,竟然是一对凤凰衔珠流苏步摇,这步摇采用花丝镶嵌的工艺,发饰中心的小圆球里面还放着香丸,流苏花朵有宝石和绿松石,愈发显得金碧辉煌。
“这真好看,你眼光很好。”妙真笑道。
“我是想说你怎么样都好看。”萧景时缓缓道。
原来是为这个,妙真打了一下他:“没事儿了,我都忘记了,其实我也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只是我自己起了性子了,好了,我的事情你就别管了,我有分寸的。”
萧景时不敢再多说什么。
到了晚上,萧景时又道:“六弟想到京中来读书,我想顺天府科考也的确容易些,就应下了,你收拾一间院落出来,到时候恐怕弟妹她们也要过来。”
“她们来也好,弟妹也能帮衬咱们一些。”妙真在老家和楼琼玉相处的也好可以,楼太太那样撺掇,楼琼玉都没有做过什么不好的事情,可见她这个人人品还不错。
过了几日,妙真到平江伯去给陈夫人医治,不曾想碰到了仇夫人,这位仇夫人正是仇娘子的弟妹,妙真忙道:“不知老师现在如何?真真是数年未见了,怪想念的。”
仇夫人笑道:“我们仇家如今也有女学,姐姐就在家里教她们读书,平日无事时带着几个姑娘办诗会,莳花弄草的。”
“这样就很好,我都为她高兴。”妙真想仇娘子现下生活闲适,自己也就放心了。
知道仇娘子很好,妙真也是心满意足。
仇夫人如今随丈夫在京中做官,还邀请妙真去她家,妙真忙不迭答应下来。仇夫人还真的递了帖子过来,妙真同萧景时说了一声,就带着芙姐儿一起出去吃席。
仇夫人没有冷落她这个都不算沾亲带故的客人,还让一个亲戚作陪,妙真只好自我介绍道:“我原先在苏州阊门住着,当年随着先生读过几年书,不曾想那日在平江伯府碰到了仇夫人,这真是自家人不认识自家人了。”
这亲戚倒不是别人,正是徐通判的女儿,她父亲虽然亡故,但家族是浙东大家,出了孝后顺利嫁了,嫁妆是她爹死之前就攒下的一直没动,如今又有表舅仇大人进京做官,她自然得多上门走动一番,也给自己寻个靠山。
这徐凌听闻妙真是宫中常常行走之人,其夫也是翰林院庶吉士,为了拉近关系,她想起曾经教过自己的先生似乎也是仇娘子的弟子,她不免道:“我之前有位老师也是仇娘子的弟子,她叫徐妙真,您认识吗?”
妙真一愣:“我就是徐妙真啊。”
徐凌看了她一眼,“您就是徐妙真?”
“对啊,我就是啊。”妙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但她只是不说出妙云的事情,并不代表要为了她撒谎。
这个妙云竟然冒了自己的名头。
其实很多人家请女教师连有才学的尼姑都请的,她又何必冒用自己?
徐凌自言自语道:“难不成天下真有同名同姓之人?”
不对,应该不对,那她们中间必定有一个人说谎的,所以徐凌看着妙真道:“看来我是碰上骗子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妙真就没有接话,反而问起徐凌是哪家的。
徐凌笑道:“我公公是兵部职方清吏司主事。”
妙真又与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之后,发现徐凌只在打扮穿着以及宴会有些心得,旁的乏善可陈。
她不知徐凌私下又去打探了一番妙真的身世,但是京里的人对妙真其实也不熟,只有稍微几个懂行的,像萧家三房的刘氏和徐凌夫家关系亲厚,她便道:“哦,她呀,小小年纪就学医,她爹不过是个监生罢了,做些小生意,算不得什么家世,后来也不知怎么嫁到我们夫家族里去了。”
刘氏纯粹是嫉妒妙真,她家也是官家出身,嫁的虽然是庶出,可丈夫也是官家大舍,不似萧景时只是二房商户出身。但就这两个人,一个中了进士还进了翰林院,另一个则进到宫中。
可这些也不是徐凌打听的重点,她想不可能两个徐妙真,其中必定有一个人会说谎,她忍不住皱眉道:“那她的身份是真的吗?”
刘氏听的莫名其妙:“什么身份?”
徐凌想了想她的那位女先生,看起来是很贵气的样子,据说家道中落才做了女先生,以前家中是监生。
但想来,她爹是监生这件事儿指不定也有问题。
所以,徐凌又打听了几处细节,她很确定这位在京城的是真的,虽然刘氏说人家不知道靠什么手段嫁到萧家的,可既然人家能够嫁进去,那就肯定是不错。
所以,她那位女老师真是两头骗,骗她们说自己是仇娘子的弟子,骗她们又说张举人想娶她,要她以徐家大姑娘的身份出嫁才行。
当时娘很喜欢她,又做了个顺手人情,她也乖觉,把张世华送来的六百两给了她家。娘想着南京的家俬那些都带不走了,就都给她陪嫁过去。
没想到这人竟然骗人。
罢了,这女骗子也不知道走哪里去了,自己也找不到了。
七月初,萧景棠和楼玉琼带着两个孩子一起上京,四人几年不见,好些话要说,邈哥儿在家没有小伙伴玩耍,一来京里,就被肇哥儿芙姐儿拉在一起玩,跑来跑去不亦乐乎。
“你这一来,我就松快多了,平日我还要替人诊病,好些事情忙不过来,这可太好了。”妙真笑道。
楼琼玉道:“嫂子,你现在除了进宫,还是时常出去看病么?”
“现下几乎都是在家看诊,只不过有些病人实在是起不来床的,我才会上门去,上个月月底还和你四哥一起去义诊了呢。”妙真不觉得有什么。
楼琼玉则道:“如今四哥已经是官员了,嫂嫂你可要多交际才好。”
妙真知道她说的是好意,男主外女主内在这个时代是主流,女人要能够帮丈夫维系住关系让丈夫没有后顾之忧。但妙真不是那种全身心以男人为主的人,她也有自己的事业,而且自己的事业还不赖,所以她多半还是以自己的事情为主。
平日打点礼盒那些,一般都是让小喜做了,她检查一二,把把关就好,不会太亲力亲为。
等萧景棠夫妻安顿下来后,妙真又带着楼琼玉去三房去,楼琼玉倒是和高氏一见如故,她内心隐约想成为的人就是高氏这般的,靠着自己绝佳的交际手段如鱼得水,这才是大家主母。
当然,她也和妙真关系不错,但言语中掩饰不住对高氏的崇拜,妙真也听出来了,她也觉得高氏交际很厉害,但是赞美不代表自己也学她。
楼琼玉倒是难得和萧景棠说起这事儿:“我看四嫂就是人脉很多,但是对方不提起她似乎都不太愿意维系关系,或者提起咱们四哥来,但也不能说她错。可三嫂就不同了,和三哥的座师、上峰、同僚的关系都维持的很好,对三哥助益也极大,那你说她们俩到底谁对呢?”
脱离了楼太太,楼琼玉和萧景棠到底少年夫妻,她性情还不错,二人感情也还可以。
萧景棠就道:“你说的这个问题我还没想到,四嫂就是不太擅长搞关系的那种人,我听说她和三房的关系也是不冷不淡。但你也很难说谁对谁错的,三嫂这样是为了三哥好,四嫂虽然没有主动为四哥争取,可实际上四哥也没少沾光啊,而且四嫂也因为如此,人家找她看病也没负担。”
“我也觉得,不过我没医术,还是跟着三嫂多学学。”楼琼玉确定了自己的方向。
妙真也和萧景时说起:“六弟妹这一来,倒是和三嫂的关系更好了。”
萧景时笑道:“你这是吃醋啦?”
“胡说,我就在想我似乎人际关系上得多修行一下。但想想又要费时费力的,算了。”妙真把玫瑰膏子涂在自己腿上,笑着道。
萧景时不免道:“你呀,看看你鼓鼓囊囊的荷包,何必担心这些,做司马牛之叹。”
“我也就这么一说,明日还要去平江伯家,算了,她们家老是留我吃饭,我就把两个孩子带过去吧,吃完席再回来。你不知道,你的儿子女儿天天以为我在外面吃什么好吃的了。”妙真笑道。
萧景时心道翰林院的饭他吃不惯,天天和同僚出去开小灶,若不然中午也去找妙真。
次日一早,妙真带着两个孩子过去,又嘱咐她们俩,“娘亲说过的,去人家家里要怎么样?谁第一个告诉我。”
芙姐儿道:“要不能乱动,不能乱跑,不能乱拿。”
“还不能乱说话,要知礼懂礼。”肇哥儿添了一句。
妙真点头:“对啦,就是这般。”
陈夫人经过妙真灸了半个月,脾胃好了不少,见妙真今日把孩子带过来了,连忙拿出见面礼来。
“您千万别客气,这俩孩子很黏我,这也是我不出诊的原因,没办法,我就带着他们过来。”妙真还有些不好意思,她也不好说上回是带了些陈家的点心回去,两个孩子惦记上了。
陈夫人见她们姐弟,很是慈爱,又让人拿点心给她们用。
妙真才开始帮陈夫人艾灸,艾灸完后,陈夫人准备了席面,妙真正道谢,外面说萧景时过来接她们回家。
“他这个时候过来接我们?”妙真还以为有什么事情,又让甜姐去问,萧景时那边传话说没什么大事,只是看着功夫差不多可以回家了,就想着过来了。
妙真就道:“要不就她等着我们吃完了再回去吧——”
陈家人就道:“直接请萧翰林进来一道用啊。”
妙真脸上还有些羞赧,一个人带三个拖油瓶这不好吧?但也不能让他白等着,只好请了他过来。
陈家的饮食很有心意,就比方汤水,就有专门的鱼戏莲叶汤,做的清爽可口,鱼也一点腥味也没有,最好吃的还有螃蟹,食蟹之前还要用紫苏草的汤洗手,妙真还啃了两个木樨花饼,据说是内造之法做的。
用完饭,萧景时对她们三人道:“我还得赶着去翰林院,你们先回去吧。”
妙真头上都三个大问号,“你不是说接我们回家吗?”
萧景时“嘿嘿”笑了两声,一溜烟打马跑了。
“你们说你爹干嘛呢?”妙真问两个孩子。
芙姐儿偷笑:“爹爹想娘亲了。”
妙真摇头,看他吃的也不少,说不准是为了吃的来的。
等三人回来时,乳母说诤哥儿吐奶,妙真帮孩子诊治了一番,就道:“这孩子看着还挺烦躁的,晚上是不是也睡的不是很好?”
乳母们都不敢说什么,妙真道:“没关系,孩子小时候不舒服很正常,你们要如实告诉我才是。”
“小哥儿这几日晚上都睡的不好,我们以为是天气热才如此的。”
妙真帮诤哥儿看诊的时候,觉得自己女科学的是轻车驾熟了,可儿科还是很多不足之处,她细细辨证,帮孩子用了清凉饮子,孩子好是好了,可还是稍稍腹泻了。
“日后我不仅要女科上做的出色,儿科也是一样。”妙真心中暗自道,不为别的,就为了自己孩子也得把病治好。
等晚上回来,妙真对萧景时也说了这事,心里很自责,萧景时反而劝慰她道:“你自己都说小孩子最是娇弱的,得病也很正常,我小的时候也是体弱,现在不好好地么?”
“不是这么说的,我当初跟着杨孺人大体都学过,可是再细细辨证,还是不大成。所以,我得下苦功夫研究一番。”妙真如此道。
因为妙真以前无论做什么都是说做就做的性子,而且非常坚韧有毅力,这是萧景时知晓的,所以他并不好泼冷水,还道:“也成,蒙师我这几日抓紧找,等夏天过了,孩子们就发蒙了,到时候你也有功夫学了,如何?”
“你考虑的很周到,可是你到时候要帮我在棋盘街买一些小儿的医书来,好吗?”妙真笑道。
萧景时当即答应,还道:“今日也算是你请我吃饭了。”
“咦,你今儿还真的是去蹭饭的啊?”妙真惊奇的看着他。
萧景时嘴硬道:“你们一个个都去了,难道我不能去么?”
妙真顿时哭笑不得:“你怎么跟个小宝宝似的,大家做什么,你也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