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试中了,殿试就是名次的事情了,萧景时就是准进士了,四月一日准备殿试。妙真给家里全部的下人双倍赏钱,萧景时在外面也被留着吃了几盏酒回来的。
最高兴的莫过于萧家三房了,女婿岑渊和侄儿都中了,三老爷把他们都喊去又是另一番嘱咐。
岑渊名次低于萧景时,愈发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专心在家读书,萧景时也被妙真劝着在家读书。
但他非要妙真陪着读书,妙真忍不住道:“我在你外书房待久了,你的名次低了,人家肯定以为我是故意缠着你。”
“哪能啊,我是看你太紧张了。”萧景时道。
妙真垂着头道:“我是有些害怕罢了。”
萧景时知道她的心病,之前大着肚子被夏仙姐造谣,这次又被卢世安几乎以唱戏的方式让不少不明所以的人信任,导致连萧家三房的妯娌都跟她疏远。
她不怕自己受影响,反而担心连累他,所以对他反而更紧张。
她就是这样的人,总担心别人胜过自己。
“以前都是你帮我艾灸按摩推拿,今日我帮你好不好?”
妙真看向他,带着很深的眷念,嘴上说“你会么”之类的,身上却把外裳褪下,萧景时帮她按着身上,没有像之前那样亲热,而是真心帮她足足按了半个多时辰。
他也不知道为何,总是很心疼她,依恋她,知道她心中所想,愿意帮她排忧解难。
卢世安作为翰林当然也看到了名单,忍不住冷哼一声,知晓自己是无法阻挡了,竟然送了一份贺礼过去。
官场上得到一个朋友,总比得到一个敌人强。
随着妙真得到宫里的牌匾,萧景时会试得中,所谓的《寒山记》原型是他们俩的谣言不攻自破,甚至有人问到卢世安跟前,卢世安还笑道:“这出戏和我可没关系。”
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
妙真心中暗恨,梅氏倒是松了一口气:“他既然这么说了,日后可就没人说你们了,这可太好了,日后我就放心了。这卢世安看来还是很知道利害关系的。”
“不过是看你女婿已经是贡士,对付不了才转向了,可这样无中生有的事情,害的我夫妻名誉受损,我不会就这样算了的。”妙真绝对不是那种心软好说话的人。
梅氏反倒是劝她:“算了吧,卢世安那样的人无事还睚眦必报,何必得罪这种人呢。”
不想让母亲担心,妙真笑着应下。
四月殿试之后,萧景时中了二甲第八十名,岑渊三甲第十名,妙真看到了人家抄下的进士登科录,上面写着:萧景时,贯直隶苏州府吴县民籍,府学生。另起一行又写着,治易经字宁暇行四二十四岁五月初十生。
后面就是曾祖祖父父亲是谁,这些妙真掠过,只看到下面写的娶徐氏,忍不住笑了。
以萧景时的名次年纪,毋须任何人操作,就能够顺利进入翰林院做庶吉士。
这个时候梅氏提出回家,她女儿和女婿最荣耀的时刻她都见证了,京里的古刹名楼也都去了,她对这一趟已经十分满意,没有任何遗憾了。
妙真和萧景时专门设宴为梅氏践行,他们虽然都舍不得她,可也知道出来这么久了,家里还有一大家子呢,于是也不强留,准备了许多礼物送梅氏回家。
大人们倒是还能适应,妙真也知道爹和弟弟们也肯定想娘了,自己不能这般自私,可是孩子们每日和外祖母在一起,很舍不得,倒是哭了两三日才好。
且说萧景时中了进士的消息传回家里之后,萧家二房简直就沸腾了,足足办了半个月的流水席,徐二鹏都过来吃的看到肉犯头晕的地步。
韩月窈和楼琼玉都帮着置办酒席,忙的脚不沾地,但也都跟着很高兴。
对于韩月窈而言,她能够生这个孩子,完全因为妙真帮她治病开方,否则,肯定要被妾侍压一头,被婆母成日说嘴。楼琼玉就更别说了,尤其是经过夏仙姐的事情之后,她就更想念妙真在的时候了。
去年四嫂离开之后,夏仙姐因为有了身子,常常向她请教养孩子的法子,虽然因为表姐的事情她不喜欢夏仙姐,但是面上也还相处。
只是她知晓自己怀疑萧景棠在外面有问题的时候,说要帮忙试探,她都说不用了,她却还要,还特地选了一位美女去勾引萧景棠,虽然萧景棠没上当,但是楼琼玉就这件事情也不大喜欢她了。
太喜欢自作主张,也太爱看人出糗了,她根本就不是真心为她们着想,只不过想显示自己的能耐。
平日掐尖也就算了,人家夫妻之间的事情也要插手。
“二嫂,大嫂那边我就不过去。”楼琼玉要告辞。
韩月窈知晓她们之间的事情,也体贴道:“你去吧。”
再不说梅氏回来的时候已然四月底了,她先回到家中,夫妻见面几乎都在说京里发生的事情。徐二鹏听到妙真被面考,如何镇定自若的过了,如何进宫,怎样被赐匾额,听的一夜难眠:“哎呀,我这女儿太有出息了。”
徐二鹏甚至立刻就有了素材,尤其是听到卢世安污蔑他和女儿的时候,简直就是垂死病中惊坐起。
“竖子,我真心疼我的十两银子。”
梅氏拉着他道:“好了,他不是已经送贺礼给咱们女婿吗?肯定也是希望和解,还主动澄清了,就算了吧。”
“不成,不能就这么算了,他送贺礼是因为女婿中了,而且名次也高,还有背景。否则,他肯定会欺负到底的。”徐二鹏可太了解这样的人了。
有的人总说无冤无仇人家为何要害你?
那鬼知道那些人脑子怎么想的,都想害人了,怎么可能以常理推断。
梅氏还是劝道:“那姓卢的如今靠山很硬的,还是算了吧,别掺和这些了。女儿女婿都放下了,更何况咱们?”
“不是这样说的,坏人没有伤害到我们,那是我们自己厉害挡过去了,不代表她们就没作恶?看那大包氏不就是那样吗?我现在想起来都后怕。还有真真的那位大嫂,换个不明事理的男人,真真的孩子都可能没了,若是有那种迂腐人家,浸猪笼都有可能?难道就因为女婿喜欢上咱们女儿,没有了无妄之灾,女儿就该置若罔闻吗?”徐二鹏想起来都生气。
梅氏见丈夫这般生气,也道:“是我的不是了。”
“你这样想是因为你原本就是比较和善的人,但这世上人善被人欺。”徐二鹏看的清楚。
想害人却不想承受后果,做梦去吧。
忍气吞声息事宁人的后果就是让霸凌者更嚣张。
梅氏燃起烛火,又把箱笼打开给徐二鹏看:“真真给了我一套内造的首饰,是她在宫里得的,还有宫里的彩缎,咱们都可以留着做传家宝了。”
“我说闺女不会亏待你的吧,你还不信,将来等咱们坚哥儿或者坤哥儿中个进士,你就是诰命夫人了,戴上这个可不一般啊。”徐二鹏吹捧道。
“去你的,我可从来没想过。”梅氏笑吟吟的。
徐二鹏看着她道:“你看你这一年,气色极好,白里透红的,我是面如菜色。”
梅氏笑道:“我回来了,你们不就好了么?说实在的,我这离开快一年了,从来也没有想过离开你们这么久的,一开始成日惦记你们,后来慢慢在京里也过习惯了。”
徐二鹏也是唏嘘:“我这一年又当爹又当娘的,可就难受了,什么都得管。还得写话本,还要管下人,可烦死我了,还好你回来了,咱们家算是正常了。”
“是啊。”梅氏想起在京城的那段日子,似乎跟做梦似的。
其实妙真也是一样,这一年发生太多事情了,完全跟做梦似的。以前从来不敢想的事情,现在都实现了,自己真的进宫镀金成功,丈夫真的科举成功。
但随之而来的,狂喜过后,依旧趋于平常。
萧景时虽然是江南人,但性情疏朗,爱交朋友,人缘不错,翰林院同一批的庶吉士里的老乡张勉学是常客就不必说了,还有亢思谦、江镗、张居正好些人,他们这一批庶吉士一共接近三十个,有一半都到她家用过饭。
这些人中,妙真最熟悉的人是大明第一首辅张居正,然而人家现在还是挺低调的,听说他还丧了妻,也难怪看起来有点郁闷的。
不过,萧景时最佩服的人还是一个叫杨继盛的,这个人妙真就不太了解了,据说要去南京任职。
还有她们的亲戚岑渊因为是中的是三甲排名靠后,到了行人司做行人,如今也从萧家三房搬出来了,在东城附近赁了宅子。
没办法这一考上进士,花销也够大的,六七百两如水似的花了出去,京里为官不如外放的官员有油水,若还要买宅子,钱就不凑手了,只好赁宅子。
赁了宅子后,萧素音乔迁又请亲戚们过去,妙真自然备下几样酒水送过去,这时候萧家又送了钱财米粮以及两房下人过来,这其中还有小喜等人都跟着过来了。
这些事情尘埃落定后,妙真也就开始着手布置自己的小药房了,她在京里其实名头比在苏州更响,越发更要发展自己的事业才好。
她重新在药房制药丸的时候,小喜只恨不得把家里的事情一股脑儿的都说了:“大奶奶生下了个儿子,大太太很是欢喜,只是一直没有松口让大奶奶过去。大奶奶可是做小伏低一些时候,一直到我们上京,大奶奶才过去松江。”
“希望她日后能够正常些吧,别老想着害人了,如此,她自己过的自在,别人也过得自在。”妙真道。
小喜却道:“哪儿的话呀,我听说大奶奶送女人给六爷,惹得六奶奶好生生气,大奶奶还说是帮她测试人心。”
妙真额头上三条问号,西游记看多了吧?以为自己是四圣试禅心啊?
“人家怎么样也不关她的事情啊?”妙真听了都无语。
小喜摊手:“可不是,还好她去松江府,奴婢看六奶奶每次一和大奶奶在一起就浑身不自在。”
“还好咱们也不必和她在一起了,如今单门独户的也是免了和这样的麻烦人相处。”她真的很庆幸。
小喜道:“奴婢还忘记恭喜您了,总算是得偿所愿了。”
“是啊,但也是告一个段落,现下重新开始。你不知道最近有一位大夫,行医几十年获誉无数,但就因为医治一个病人,还是那病人沉疴已久的,这位大夫声名尽毁,很是可怜,就连我们这些帮忙说话的人,还要被倒打一耙。”
也正因为这件事情,妙真才意识到哪个行当都不是有了金字招牌就万无一失的,反而因为有了这块牌匾,一旦有问题,人家就说你名不符实。
小喜睁大眼睛道:“还有这样的事情么?”
“是啊,那位老大夫可是常常义诊,无偿施药,到现在被人家诽谤了,依旧每一年都做好事,对那些贫寒家庭,每年送送三百两以上的药。”妙真都为人家不值得。
“那您的义诊还做吗?”小喜犹豫的问道。
妙真却非常肯定的点头:“我还是会做的,虽说有时候我也不喜欢乌合之众,但是不管怎么说我医治好一个人,那这个人的病痛能减少一分,也是功德无量了。”
小喜心想这就是她家小姐,知世故而不世故,有的人得了金字招牌,又有钱了,就爱惜羽毛了,小姐却不同,她想这不仅仅是为了名声了,完全是她喜欢这件事情。
义诊的事情妙真选择了几座香火比较旺的庵堂,先让小喜接洽一番,看这个庵堂的住持办事能力如何?能力强的,一般会把你的事情放在心上,且安排的妥当,还会有安排香客来看病。
自然,一般能力比较强的,庵堂也会香火很旺打理的很好。
小喜寻了一座叫白衣庵的庵堂,听说是庙宇极大,香客最多的地方,如此妙真也就先做好准备了。
不妨这个时候有人上门送了拜帖来,说来也真奇怪,她以前只是举人娘子或者普通人的时候,大部分人都让她上门看,现在她是进士夫人了,看病的人都是亲自下了帖子送过来,要来家里看病。
大抵是身份的改变,让别人更尊重自己吧。
这送贴过来的是一位工部主事之妻,妙真对来人道:“你上覆你家夫人,就说我明日下半晌有空,让她那个时候过来就好。”
次日很快就来了一位夫人,相互厮见一番,妙真请她过去诊室,把年纪病情初次发病的事情都问了一遍。
那夫人道:“奴今年二十七了,去岁生了孩子之后,这一年都是寒热交替,人也生瘦了不少。”
见她说完还咳嗽几声,妙真不由道:“你这是产后伤劳之病啊,生产的时候是不是不大顺利?”
《妇人良方大全》上曾经说过,妇人因产理不顺,致令虚羸喘乏,寒热如疟,咳嗽痰逆,这便是蓐劳之症。
病妇点头:“生孩子的时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生了后也是延医吃药都无效,还是听外子说起萧庶常之妻妙手如春,极擅长女人病,这才上门。”
“谬赞,谬赞。我看您所谓的寒热之症,甚至咳嗽憔悴发瘦,这些都是表象,究其根本还是元气亏损严重,一般补中益气之法,恐怕难以成效。须用灸法再配合药物,方才能有疗效。”妙真道。
说罢,她先让丫头伺候这位夫人褪去外衫,自己则把行医日志写完,再拿了艾灸,分别在她的大椎、肺腧二穴,膏盲二穴,三里二穴。
大椎为手足三阳及督脉之会,肺腧是治疗肺脏的要穴,膏盲穴则配合大椎穴是治虚劳,三里穴能强壮身心。
温灸这些穴位都是固本培气之用,除了外治,还开了调中益气汤和和胃白术丸。
这位夫人温灸了一番,穿上衣裳后,只觉得通体舒泰,她之前也艾灸过,都没有这种感觉。见妙真非常细心,还拿了雄黄香包让她佩戴胸前,又告诉她药吃十贴云云,甚至连诊金都没说。
越是她们这样的身份,交际上怎么好留下话柄,这位柳主事的夫人送了一两五钱银子过来,妙真让她半个月后再来复诊。
送走她之后,妙真继续准备义诊所用的药材物件,刚研磨药材没多久又有人来,妙真手还糊着,不由道:“还让不让人好好制药了,又是谁啊?”
甜姐过来道:“奶奶,是程大奶奶派人来了。”
原来是纪氏派人过来,妙真让人进来,果然是半夏,她对妙真行了一礼,方才道:“我们大奶奶说明日想请你过去,帮我们小哥儿看看。”
“这就不凑巧了,明日我要去义诊,时候都定好了。不若让大奶奶今儿把哥儿送过来,或者再去找个儿科大夫去。”妙真道。
她现在也不是程家的供奉了,自然不能完全牺牲自己的事情去迁就程家啊。
半夏不由得为难道:“你是知道的,我们大奶奶那个脾气不好相与。”
“我义诊的日子是半个月前就定好了的,实在是没办法,要不等我义诊后再去?”妙真知道她这要得罪人,可是不得罪人的下场就是恢复到以前随叫随到的地步。
半夏素来和妙真交好,心想家中哥儿也不是得的什么重病,只是想请人调养,遂回去回话了。纪氏听了自然很生气,程淑在旁听了,忍不住道:“大嫂嫂,枉费你如此抬举她,果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我看她也不像这样的人。”纪氏嘴上这般说,心里当然不爽,但不爽也不能怎么样。宫里的妃子还时不时让徐妙真进宫医治,自己若真是做出什么事情来,人家在宫里提一嘴,自己成什么人了。
故而,她对半夏道:“那你看她何时有空,让她到府上一趟?”
“是。”半夏这才放下心来。
妙真的做法让程淑愈发肯定她就是这样的人,因此对卢世安曾经对她说的事情深信不疑。
第一次在京城义诊,妙真几乎是准备的非常充分了,她只是没想到宫中医婆的名声如此大,门外站着的有上百人。
“来,先拿笔墨纸砚来,我写上数字,让她们排好队,看号牌喊人,否则,到时候随便乱挤可不成。”
人多的地方,先把纪律管好,要不然相当混乱。
号牌让人纷发,就开始帮人看病,没想到头一个就道:“我想替我儿子拿药,他得了痈疮——”
“这里是帮女子或者小孩子看病的,您去别的地方吧。”妙真看了她一眼,已经让她请了,女子看病本来就不容易,如果不限制,这里慢慢的义诊也会变味。
那老妇人还道:“好好好,是我长了痈疮,成不?你给药吧。”
“那你长在哪里?让我看看。”妙真好整以暇看着她。
那老妇人见妙真如此不好说话,才悻悻的走了。
“二号。”妙真直接让二号过来。
二号是风毒上攻,头面肿痒,大便多秘,小便发红,还发涩,妙真给了她两丸透冰丹,又写道:“你要用薄荷汁和温酒化下两丸服下。”
看了约莫二十来个人之后,有一个人的病妙真这里没药,那人道:“你跟我给钱,我去买药。”
“没这个道理,我原本就是义诊,施药更是额外为之。”妙真可不是好欺负的。
这样的人打发掉,大多数人还是不错的,有的住在附近的农妇还专门拿了一篓鸡蛋过来,尽管妙真不要,但人家这份心意真是难得。
她从清早一直看到晚上,只好在庵堂睡了一晚上,次日一早上再起来帮她们都看完了,方才准备回家去。
没想到萧景时来接自己了,妙真喜道:“怎么过来接我了?”
“昨晚就过来了,怕打搅你,在附近歇息了。你看你,都挂着黑眼圈了,快回去吧。”萧景时心疼的看着她。
妙真笑的一脸甜蜜:“我这不回去的么?你还巴巴的跑过来做什么?”
如果是这样双方互相扶持的婚姻,其实还是挺美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