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九月,又是一年的重阳,不知不觉到程家已经一年了。
自从虞昼锦离开之后,虽然多了老太太那里一处要看病,反而事情不多。那计珍姐也是个极其公道的人,她虽然擅长小方脉科,但别的科目也能帮忙看看,和妙真二人对半分病人,轮着值夜,还轻松许多。
小桃提了一个甜瓜瓣的提盒,小喜抱着一匹银红素绫、一匹青线绢、一匹实地月白纱来。
那提盒里装的是几样重阳花糕,妙真让她们分了吃,自己把尺头放在衣柜里,如今带来的箱子已经装不下了,她正想让顾妈妈帮她寻一口旧箱子来,到时候再装进去。
“姑娘,我方才听说三奶奶请您去外面帮人看病?是不是真的?”小喜问道。
妙真点头:“是真的,这家人帮着管着程家的商铺土地,听三奶奶说每年要给她家两千两银子呢,还给置办一座大宅子住,算得上是一号人物。”
小桃笑道:“真是体面的很。”
“这也是人家靠自己挣得的体面,这世上虽说靠着祖荫余荫可以活的很自在的人,然而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到底还是能者居之。”妙真穿越过来之后,见到如她大伯那样起点很高,最后却那般下场的,也见过她家这样贫穷到如今的小富之家的。
总之,还是要靠自己。
说完话,妙真就开始从平机白布裁了些下来做主腰,这平机白布一匹四钱八分银,是从苏州带来的。
妙真外头的衣裳穿的朴素,内里穿的主腰和亵裤却换的勤,这些内里衣裳在外头买不了。多半还是两个丫头帮忙,她闲暇时也会做一些。
小桃径直去外面歇了,小喜则吃着点心,帮忙收拾些零碎。
不料顾妈妈带这个婆子来了,那婆子是一个倒夜香的,年纪六十岁上下,却血崩了。顾妈妈还同妙真道:“她这已经绝了经水的人,也不知怎地又复经了?”
妙真让她坐下,先不做定论,而是问这婆子:“你老人家何时绝的经?”
婆子道:“我四十九就绝经了,一直都没有来,也不知怎地,这次就有那血块出来头晕耳鸣的很。徐医女,人家都说你医术高明,你可一定要救我啊。”
“您别急,慢慢跟我说您的症状就是。”
妙真边问边答,听说她膝盖酸软,烦躁易怒,遂又看了看她的舌头,舌质红舌苔少,方才道:“我帮您把脉。”
在把脉的时候,那婆子就说她自己吃过香灰符水都没效,似乎想把这些都倾吐给妙真听。
妙真想着别说是古代了,就是现代好些女子都不敢去做妇科检查,她非常能够理解,把完脉之后,她就道:“你老人家的脉象细数,心火旺,这是肾阴虚之症。如今的熟药铺里应该有成方卖,你老去买固经丸和二至丸一起吃,如此是最快的。”
那婆子道:“府里吃药且不要钱……”
“是我的不是了,我这给您开方子。”妙真说罢写了药方,让她拿去。
有时候她也会犯这样的常识性错误,她的想法是成药可以快速服下,熬药还要等,毕竟府上人多。
但是很多人在意的是能不能免这个诊金药钱。
因她这个病严重些,妙真让小喜下去说一声,说这个药要先煎。
到了次日,三奶奶那边安排了车马,妙真便挈着药箱过去了,这家住的面阔五间的深宅,里面俨然就是一个小程府,接应她的是个颇为体面的管事娘子,正同妙真介绍道:“我们太太是有名的家里家外都来得的人,我们爷的生意,多半都是我们太太打理呢。”
“这么厉害啊。”妙真由衷赞叹。
即便是程家三奶奶,都是管着内务,是管不到前头去的。
听她这般说,那管事娘子越发夸的起劲:“可不是,南北各省这么多家铺子,就靠她了呢。”
原本她以为会见到一位看起来精明世故的女子,没想到这位覃夫人却是个冷美人,看起来颇有些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静静的躺在美人榻上,微微阖着双眼,只时不时传来咳嗽之声。
“太太,徐女医已然请来了。”管事娘子说完,垂手而立。
那位覃太太才睁开眼,她连忙要起身行礼,妙真却道:“您就这样躺着吧?不知您是什么症状,可否说来听听。”
覃太太原本也是个不爱应酬的人,但是她做生意又不得不常常那样虚虚实实,原本还以为也要寒暄一下,不想人家直入正题,她也松了一口气:“我有孕也三四个月了,不知怎地总是舌干口燥的,喉咙还疼,这倒也罢了,我多喝些水就好了。可是,时常这样不舒服的时候就会流血,跟平日来小日子的时候一样。”
“嗯,我明白了,那之前找大夫看过没有?”妙真问起。
覃太太点头:“找大夫看过,说是我火气太盛,又有一位大夫说我是风寒之症,可是吃了几幅药都不见好。”
妙真把完脉后,看着她道:“肺肾乃是母子之脏,肾水不足,肾火就容易妄动,火热就会伤害你肚子里的孩子。俗话说肺为肾之母,肺属金,肾属水,金能生水,只要滋补了肺,肺水充足就能滋养肾水出来,如此,你的病就好了。”
就这么短短几句话,妙真在一旁开了四剂润燥安胎汤。
覃家的下人忙不迭拿过去找药房拿药,妙真也旋即告辞了,说等两日再过来复诊。
这覃太太也没想到吃了两剂口干咽燥的症状消失了,等妙真过来时,她正伏案写些什么,又忙起身道:“徐医女,实在是太谢谢你了。”
“这有什么的,本分之事。”不知怎么,刚从事这一行时,特别有热情,到现在就是赶紧把事情办完,回家平躺。
所以,妙真把完脉,让她继续吃八剂,一直到胎儿不安的症状消失了,就不必吃了。
覃太太看着妙真,她想那位徐姑娘肯定不知道自己心里多么感谢,她烦恼这么久,不舒服这么久的病症,人家竟然给她治好了,真的了不起。
可她一贯也不太擅言辞,遂让人准备了十六两银子,两匹锦绸,两双绒袜,两斤绢线,又有十条手巾,十条销金汗巾子。
又在家摆了一席,特地请她吃饭,得知妙真是苏州府人,只是被程家请来做供奉,她不由得道:“徐姑娘日后若是回去,这身医术可不能无用武之地,若是能够开一间医馆,那才是造福于人。”
“我倒是想的,只是您也知道,姑娘家出门总不方便,我的确能坐诊出诊,可是进药选药,可我一般不得出去,想想也就算了。”说实在的,要她完全交给下人去办,她还不放心,但自己也不能方便出去。
尤其是刚遇到三老爷夫妻那般做局,自己若有半点不谨慎,名声可就全完了。连这样有规矩的大户人家都这么些污糟事,更何况外面那些宵小之徒。
覃太太闻言就觉得自己失言:“你说的的确如此,我们家里应酬的还是我家官人。”
说完,又失笑:“咱们女子如今就连结个香会,出去上个香,也有些人说不是。”
妙真笑道:“可不是,就我想和我的一位手帕交见面,如今都见不得。”
二人越聊倒是越投契,妙真才知道覃太太姓韦,单名一个纨字,从小过目不忘,精通术算之学,生意打理的极好。
“浙江那些巨富之家多半靠贩盐起家,你们三吴多机杼致富,西北则是绒、褐、裘,四川广东那边的多贩卖药材、金玉那些。说起来最赚钱的还是茶盐之利,但这也不是谁都能拿到的。”
妙真听这些生意经,倒也听的津津有味,她想程家为何那般有钱,恐怕也有茶盐的生意,毕竟好几位做官的老爷,寻常人家却是不能了。
这一顿饭受益匪浅,不仅是财物上收获颇丰,就是心理也是如此。
回到房里,妙真给小喜小桃各自一人一条手巾,一条销金汗巾。刚分完,计珍姐就上楼请妙真去她生辰宴上,妙真应下了。
待她离开后,妙真正在看难产的书籍,倒不是咒大奶奶难产,还是得提前做好预防,不敢怠慢,其实学医也是学无止境的过程。
下半晌三奶奶请她过去,这里都摆着各种单子,这是为了二姑娘置办嫁妆,梳理不清,她也不愿意让家里人帮忙,否则人家看轻了她,说她打理不好,故而请妙真这个外人帮忙算账。
自然,赚外快的活计三奶奶一般也是给妙真,这也相当于两人的默契。
这嫁妆单子都写了一个小册子了,妙真咋舌:“嫁妆要准备这么多啊?衣柜床就算了,连棺材恭桶也有。”
三奶奶只是笑:“你这孩子不晓事儿,嫁妆还不都是这样的,我家里也是这般,只有多的没有少的。”
“这得花多少钱啊?”妙真看到官皮箱都好几个,什么紫檀黄花梨的。
三奶奶伸出一根手指:“一万两。”
妙真听了咋舌,这对她而言还真的是天文数字。帮她誊抄算账时,只听外头有丫头进来说三爷正被二老爷训斥云云,三奶奶的脸登时就不好看了。
其实在程家住了这一年,妙真也知晓三爷是二房庶长子,却是横亘在二老爷和二太太心上的一根刺,即便他们夫妻已经很辛苦了,二老爷对他怎么也看不顺眼。
大家族的关系真是复杂的很啊!
从三奶奶这里出来,妙真因为坐的太久了,所以准备从假山后的树林里穿梭回去,这样能多走些路,没想到刚进去,就见秦表姑娘慌慌张张的从树林出来。
“徐医女,是你啊?”秦芷兰匆忙打招呼。
妙真看她这样,心道该不是有什么阴私之事吧!故而,扬了扬帕子:“是啊,我的帕子方才掉到这里了,就到这里来捡,秦姑娘,你怎么在这里啊?”
秦芷兰看她一脸懵然,只是干笑:“也没什么,就是我走到这里累了,小憩一下。对了,我那里正好有人送了点苏州的松萝茶,不如去我那里喝点吧?”
“不了不了,我还得回去写医案了,这就告辞了。”妙真又弯了回来,在外面走路不好,她只好在自己房里怒走几千步。
程媛却知悉了这一切,她这位秦表妹年纪不大,却很会为了自己打算,只有她娘不知道,还想把秦表妹许配给四哥呢?似乎四哥娶一个没有助力的表姑娘,让朱姨娘不称心,她就开心。
但事实不是朱姨娘的问题,就是她爹也不会随便让四哥娶一个没有助力的女子,因为四哥将来也是要走仕途的。
人就是这么现实,秦表妹早早看清楚了这些,主动出击。
重阳节后,妙真受计珍姐之邀去她家里,她家赁在一个大户的后面,计老爹已然不准备做大夫了,正和儿子一起开了一间小小的零剪绫罗店,并卖些杂货。
好歹有女儿在程家做供奉,没人敢随便找茬。
妙真自准备了一钱果馅点心,两方手巾,并两样针线做贺礼,给计夫人和计珍姐的生母请安,方才进到内室说话。
外头又说隔壁董奶奶来了,计珍姐小声在妙真耳畔道:“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徽商的外室。”
“你又来,少说几句。”妙真都怕她这个豁嘴子日后被人打。
董奶奶生的五短身材,瓜子面皮,柳眉樱唇,约莫三四十岁的样子,身边站着一位少女,着粉色衫子陪着抽金线的裙子,着实袅娜纤巧,后面又跟着一位姑娘,妙真看了一眼,这竟然是妙云。
妙云也没想到在这个地方撞见妙真,她有一股拔腿想跑的冲动,她冒充的是仇娘子弟子的名讳在董家做女先生。
可她为了教好这位不学无术的富家千金,可谓是自己把所有功课都教了一遍。
实在是没办法,她们一家人因她爹被打了,连夜的坐着渔船到了南京。人家说伍子胥一夜白发,她爹也差不多一夜之间头发白了好多,娘嘴上嫌弃,说自己被爹骗了云云只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其实妙云知道是黄家不让她们母女回去,觉得丢脸,娘走投无路了,才跟着爹来。在南京没人脉没关系,爹连帮闲都做不上,娘也一时无法找到绣花的人家,她便只好乍着胆子出来买通几个尼姑道姑,知晓她们人脉广,让她们介绍自己做女先生。
不曾想还真的有董家这样的暴发户人家找了她来,据说这位董小姐靠强大的钱势和美貌马上就要嫁到一个官户人家,但她目不识丁,只能让自己帮忙着补一二。
凭借着董家赚的钱,她娘买了一台腰机,她爹做掌柜,专门卖平日吴中细布,日子刚刚过好,她不想被堂妹戳穿,只一时愣在那里,手脚也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妙真也根本不知道她冒充的事情,但看妙云的样子,脸都快钻到地缝里去了,她便装作不认识。俗话说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不要事事刨根问底,也不要故意揭穿别人的伤疤。
计夫人正介绍:“这是我们珍姐一起在程家坐供奉的徐姑娘。”
董家家资几万贯,哪里愿意和计家这种人家往来,但计家和程家有关系,又和前面的大户处的好,遂走动起来。
那董奶奶见计珍姐活跃,妙真恬雅,心里倒是很满意。她也不久坐,送了生辰礼来,就带着人离开了,妙云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出去后,却见那董小姐盯着她:“你怎么这么心虚?”
“也不是心虚,我小时候被大夫扎过,特别怕见大夫。”妙云撒了个谎。
这个话让董小姐莞尔,她素来古灵精怪的,只道:“你看那两个年轻姑娘,给人下药扎针都不怕,你倒是怕上了。”
妙云也只能陪笑。
董奶奶送的是得意楼的水晶鹅,桌上还有计家准备的五干五湿十碟菜,再有计家的亲戚过来,妙真埋头吃了一通,只想若是三奶奶孩子倒着生怎么办,横着生怎么办云云,抬头却见计珍姐满面通红。
“你怎么了?”妙真还不明所以。
计家亲戚都在笑,小喜在她耳边道:“姑娘,计家人为计家大姐说亲呢。”
原来是为这个,妙真也是打趣起计珍姐来,等回程的时候,小喜问起来:“今儿咱们见到的人是那位云姑娘吗?”
“应该是她,我看她如今打扮得体,大抵又是在做女塾师。咱们只当不认识不知道,你连计家大姐也不要说了,让她们好好在南京过活吧。”妙真道。
小喜不服气道:“要不是她爹撒谎,您也不会背井离乡。”
“话是这样说,但是我们在程家也不是没好处的,我攒下那么多绫罗缎子首饰,这一笔自己置办就得花钱。再说了,我们也开阔了眼界啊,这可是在家比不了的。仇娘子虽然教我们管家,可是真正怎么管怎么做,我也是来了程家看到三奶奶管家才知晓的。”妙真倒不觉得完全是坏事。
小喜不由道:“您是凡事往好处想,那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吗?”
妙真点头:“过去了吧,要不然还能怎么样?逼的她们走投无路,到时候回去又找家里人吗?况且,我听计珍姐说董姑娘明年出嫁,大姐姐在她们家也做不了多久了。”
有时候妙真能够理解别人走投无路的感觉,何必呢,放别人一条生路,也是给自己一条生路。
小喜知晓自家姑娘的手段,绝非那种任人欺凌的人,要不然虞昼锦三太太这些人几乎都是被她算计的,但是她也绝对是心胸宽阔的人,得饶人处且饶人。
回来之后,妙真给小桃带了吃食,小桃正吃着,又说大姑娘身边的妈妈来过。
“是让我去看病吗?”妙真问起。
小桃摇头:“我问了,那位妈妈说不是,只是随便经过,走进来看看。”
妙真暗道,这种找上门来,恐怕都不是什么好事,她先不去理会,如果她们要找自己,肯定还会再来的。
“你先吃吧,我也休息一会儿,今儿去计家坐马车把我的背都颠疼了。”说罢,脱了外衣,往床上一躺。
又说大姑娘程静看她的妈妈无功而返,只道:“这可怎么办啊?这个孩子若是生下来,程家和夏家都完蛋了。”
守寡在家的姑娘,却有了身子,要别人怎么说她?
起初她是真心想守寡的,反正和别人成婚也都那样,丈夫依旧三妻四妾,整日伺候婆母,妯娌们多勾心斗角。况且,守寡还能博得一个好名声,甚至夏家和自家有默契,将来她父亲弟弟的前程会有他们提携。
官场上任凭你能力再强,没有门路走不上去,但若是有门路的,便是一个秀才,也能做官。
但慢慢的也动摇起来,鲜亮的衣裳不能穿,喜庆的场合不能去,只能偏居一隅,看见高兴的不能笑的太过,伤心时人家说你克夫。
可是动摇又迟了,偏偏让她见了那样的人,二人有了鱼水之欢,那人极力让她改嫁,可她不敢。
脱离了程家,跟着人家私奔,所谓聘者为妻奔者为妾,她还有什么活路?爹娘亲族如何自处。
故而当务之急,就不能让这个孩子存在。
“明日你再把徐医女喊了来,她这个人嘴紧,人的医术又高。咱们也不能亏待她,你找二百两银子出来,咱们得心诚一些。”大姑娘立马又道。
那妈妈点头,次日又去请妙真。
妙真还在路上问道:“大姑娘怎么样了?去年的病又复发了吗?”
来的妈妈嘴很紧,只说些旁不相干的话,很快,妙真就到了那位大姑奶奶楼下。进去之后,但见这位大姑娘和平日有些不太一样,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清楚,反正就是有点不一样,只好道:“那咱们就先把脉吧。”
“上楼把脉吧。”大姑娘怕妙真不知深浅的说出来。
妙真满头雾水,但还是同意了,这不把还好,一把把出问题来了,一个守寡的女子,竟然把出了喜脉。
这几个月她是走背运了吧,又是莫名被三太太记恨设计,又是碰到妙云,又是遇到这样的事情。
苍天,她该怎么办?
妙真觉得自己都要化身为咆哮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