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既是元宵也是她的生辰,只有小喜和小桃知晓,她们俩各自做了针线送她,小喜送的是一对荷包,小桃针线没那么好,所以做了两双鞋。
妙真则给她二人一人赏了一吊钱,还有两尺海天霞色的绢做春衫穿,二人都喜不自胜。
小喜道:“这年节下,您也是常常出诊,真是辛苦了。”
“谁也不容易啊,我看三奶奶一个人忙前忙后的,还得奉承老太太太太们。就是几位太太也是没法闲着,还不是得去交际,比起交际这些,我只做这一样就好。”妙真笑道。
程家除了在家守寡的大姑娘,另外还有三位姑娘都尚在阁中,大太太对庶女没什么好感,但自己的女儿们可要抓紧。
程玢也看出来了,在房里就气道:“若是我姨娘在这里就好了,偏姨娘远在山东,我的亲事捏在她手里。”
她养娘忙道:“我的姑娘,您小点声音说话,想必她也不敢面上做的过分。”
“她还做的不过分呢,我爹好歹也是山东巡抚,她要不然帮我选个知府的儿子,还强调是嫡长子,谁稀罕啊?好在老太太不会让她胡来,算给了她一个台阶,说让她先和我爹商量。”提起这个程玢就恼火。
再一看额头上长了两颗痘子,忍不住道:“等会儿您给我把徐郎中请来,她如今是咱们府里的红人,怕是也忙。你拿我这里的一瓶蔷薇露和玉华花粉过去。”
养娘应下,又忍不住道:“说来也奇了,三姑娘原先只爱作画,人也没那么多名利心,这次出门,每次都争着表现似的。”
“她也想得一门好亲事啊。”程玢心里清楚的很。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还没来得及去请妙真过来,就听外面说二老太爷在京里病死,长房大少爷扶灵回家,这几日已经先派人快马传信了。
西府的老太太据说当场就哭晕过去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妙真却不见虞昼锦过去。殊不知虞昼锦心里也有苦,她因为生的漂亮,西府的二奶奶叶氏不愿意她在跟前,所以她也不总去。
还是三奶奶派人传话说让一个人过去,李瑶娥见虞昼锦不动,自己就先过去了。
她们刚走,半夏就过来说话了,“还好你没走,要不然我的病都不知道找谁看了。”
“你怎么了?三老爷又去你那儿了?”妙真道。
半夏要堵她的嘴:“你黄花大闺女怎么总说这个,他近来也来我这里,只我总说这里不舒服,那里不舒服,他就没好脸了。”
妙真很同情她:“你近来也要留心一些,如今家里在丧期中,若是有个孩子反而是保不住。”
“多谢提醒。”半夏也反应过来。
妙真帮她看了看,见她带下青色,又粘稠又腥臭,一日换三条亵裤都不成。
“肝属木,木色属青,你这是肝上的问题。我给你开加减逍遥散,如此能解肝经的郁火,还能清除下焦的湿热。”说罢就把方开好了。
半夏拉着她的手道:“没有你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了?上回得了女劳疸,我都以为自己要死了。”
“我不能保证日后,但只要我在程家,你找我,我就帮你看。”妙真如是道。
接着半夏要给东西她,她连忙推辞:“真不是和你客气,我给太太们看病,她们都赏过我的,再者我也还有份例的,你还是多攒着。”
半夏感激不已,又推心置腹与她道:“大奶奶马上就要回来了,她是个笑面虎,和三奶奶不同。三奶奶这个人有些严肃,但其实丁是丁卯是卯,就是三少爷真的收用谁,她容得下,大奶奶就不同了。”
“虽说我没那个心思,但还是多谢你了。”妙真笑道。
半夏羡慕道:“也是,你家也算是乡绅人家了,就不必这样受气了,外头看着风光,可也不是这么好过的。”
妙真把方子写了给她,让她拿去煎药。
过了六七日,二老太爷的灵枢回来了,大少爷也丁忧回来了,不巧他独生女儿沁芳生了病,程老夫人知晓李瑶娥擅长小方脉科,把三少爷家的龙凤胎养的油光水滑的,故而直接把李瑶娥调过去了。
至于妙真这里,也有了任务,因为她把小阮氏身上的包块治好了,程家老亲时任河道总督家的儿媳就专门派轿子请妙真过去看病。
鲁大奶奶跟小阮氏的病情差不多,都是癥积之症,但她和小阮氏的又略又不同,要徐徐图之,至少要三个月左右,妙真在这三个月每隔几日就要去一趟。
她把药理药性跟鲁大奶奶说明,头一次艾灸后,鲁大奶奶就表示很舒服,见她辨证十分清楚,有真正大夫的模样,每次过来人家也不多话,她就包了十六两并两匹时兴缎子给妙真做谢礼。
今日回来时,见到一个包着青色头巾的女人进到虞昼锦房里,妙真进屋就问起:“隔壁是谁来了?”
小桃摇头。
妙真把钱和缎子都放着,这可是三个月的诊金加治疗费呢,可不能丢了,钱放好了,才重新换了衣裳,小桃把她和小喜的衣裳拿出去洗。平日谁跟着出去,在家的就帮忙洗衣裳,反正她们的衣服也都不脏,就是外面沾了太多细菌,所以一定要浆洗一遍。
小桃端着木盆出去时,见小铃铛在门口守着,小声问道:“你怎么不进去?”
“姑娘的婶娘来了呢。”小铃铛也很无奈。
她其实还羡慕小喜小桃呢,徐姑娘医术高明不说,人还爱说爱笑,从不打骂下人,有好料子还分给小喜小桃。她跟的这个主子,什么脏活累活都让她做,懒得不行。
想到这里,又看了看屋子。
虞婶娘正和虞昼锦说话:“侄女儿你这怎么了?我听说另外两个都有个造化,偏你在这里坐冷板凳。”
“总不能盼着这府里的人生病吧。”虞昼锦也不会太急色,如此吃相难看。
只要她持身正,不需要和她们争,她们不过是多要些赏赐,和自己又不同。
可到底心里还是不自在的,尤其是李瑶娥这几日因为伺候沁芳小姐伺候的好,连大奶奶纪氏都夸呢。
要说纪氏对李瑶娥是很放心的,毕竟李瑶娥生的清汤寡水的,看起来就很老实。
纪氏是个美人,柳叶眉樱桃口,在闺中时最是个伶俐的姑娘,如今却颇有些愁眉不展。都说是夫君疼爱她,不愿意纳妾,实则是他也有两个通房,有一个有了身孕,不知听了谁的挑唆,说看着她害怕,自己吓的小产了,程家人都以为是自己。
想到这里,她微微叹气。
这次服缌三月后,她就得选一两个人充当门面,总不能让外面的人骂她不贤惠。
正想着,李瑶娥过来了,她道:“大奶奶,小大姐儿睡下了。她年纪还小,不能用针,我明日再过来推拿就好。”
纪氏看着她道:“你别回去了,等会儿就在我们后头围房住下,我让人收拾两间屋子给你,等芳姐儿好了再说。”
“多谢大奶奶。”李瑶娥一幅逆来顺受的样子。
纪氏就道:“你那个叫翠玉的丫头年纪大了,我另外拨个人过去。”
李瑶娥一开始不喜欢翠玉,叫不动她,但是现在她又觉得和翠玉有些感情,可这一切也不是她说的算了。
翠玉本就是程家送来的,现在新的主家要撵她走,她也必须走,好在李瑶娥给了她两套衣裳,也不知道她出去往哪儿去了。
“徐妹妹,我这里你好歹替我看着,等那边小大姐儿好了,我再回来。”李瑶娥道。
妙真却道:“咱们是给整个程家做供奉的,上回姐姐给二房的的孩子看,也没要住到那边去啊?怎么现下人还得住过去。”
李瑶娥叹了一口气:“她那么说了,我也不好驳她。”
这位大奶奶并不是那种大声骂人训人的,但她的语气总有一种不可违抗的意思,李瑶娥拂逆不了,妙真也是爱莫能助,只道:“你治完了就赶紧回来吧,咱们俩还能做个伴。”
有时候人一空,难免勾起一些妙真的思乡之情。
但她转念又想,一切也许就是最好的安排,她被小阮氏推荐给了鲁大奶奶,若是在这些官宦之家自己有些名声,将来嫁人之后,也不会被围囿在后院。
她还是得一步步来,事情不是一蹴而就的,有时候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又说山东的大老爷携带着朱姨娘回来了,朱姨娘的长子都十八了,她也差不多快四十的人了,容长脸皮肤白皙,非常会做人的一个女人,她和曾氏站在一起,大家都觉得应该换个过子才对。
也难怪大老爷偏宠她一人,也是她性情太好,人又有风情的缘故。
朱姨娘这一回来,大太太听说喊着心口疼,妙真就被喊过去了,她过来的时候,朱姨娘也刚过来,就听到大太太“哎呦”“哎呦”的叫唤起来。
妙真还以为她真的心脏有问题,都来不及多问,已然到了大太太面前把脉,但她偶然一瞥,见大太太眼神闪烁,又细细思量再三,这个脉相分明问题,但嘴上还道:“大太太急火攻心的话,还是得好生休养着,且不可时常动怒……”
绕了一大圈子,吊了半天书袋,她才从正房出来。
小喜还奇怪呢:“姑娘今儿怎么不辨证开药了?”
“根本就没病,吃什么药啊。”大太太那是为了让朱姨娘伺候她,故而装病磋磨妾侍呢。
小喜“啊”了一声,表示很惊讶。
妙真冷哼一声:“人家妻妾之间的事情我就不必过来了,大太太方才想让我做假医案,说她真病了,这可是万万不能的。医术不是她们后宅相斗的工具,下次她们来人,你只说我出去便是。”
“只是总这么着,也不是办法啊。”小喜道。
妙真冥想了一会儿,只道:“我看朱姨娘也不是等闲之辈,咱们先能混过去就混,反正我不会帮她做假。”
朱姨娘是大老爷原配的妹妹,不知道和大少爷关系如何?但她本人应该是很受宠的,尽管已经十分低调了,但她身上穿的是一等暗花锦,头上戴的看起来朴素,却是上等羊脂白玉。
又说那大太太曾氏一会儿说自己心口疼,要朱姨娘端茶倒水,又觉得水太热了,自己故意洒了,诬陷朱姨娘要害她。
“大太太,我怎么会害您呢?请您千万不要误会。”朱姨娘也连忙跪下来磕头,她也是个狠人,原本皮肤就白,这么嗑了几个头,额头瞬间红肿了。
其实朱姨娘也很屈辱,一开始她对曾氏也是很尊敬的,很怕得罪的,但后来发现,曾氏永远想着不是和平相处,而是觉得自己是正妻,就能随意作践别人,与其如此,还不如奋起反抗。
程玢见她娘这样,连忙大声哭了起来:“姨娘,您这是做什么?才刚回来就这样。”又望着曾氏道:“请太太只责罚我吧,别怪姨娘了。”
曾氏见程玢这样,只道:“二姐儿,这事儿和你无关。”
正当程玢一筹莫展的时候,大老爷过来了,他一进来,就把下人打发出去,只留下妻妾,他也没有扶起朱姨娘,只对曾氏道:“这样吵,到时候老太太知道也不好。”
曾氏见大老爷过来,方才的气焰消失殆尽。
她哪里知道大老爷背后心疼朱姨娘的很,还道:“大面上我不好偏帮你,但她这么过分,日后你也不能总这样?”
“老爷的意思是妾身可以稍稍反抗一二吗?”朱姨娘故意怯怯的问。
大老爷见她这般,看着额头上的红肿道:“可以。你也是有儿有女的人了,又是我最贴心的人,我哪能看着你这样。”
亏曾氏还洋洋得意,正和二女儿说起自己怎么辖制妾侍,殊不知朱姨娘已然获得了大老爷的支持。
程媛一听就觉得不好:“我方才只是去老太太那里请安,怎么就闹了这么一出,您可千万别这样了。”
“我怎么样了?做妾的打帘子端茶倒水伺候原本就是应该的,难道我这样都不行?”曾氏觉得自己憋屈透了。
程媛知晓她母亲虽然为继室,但是出身极好,人在家中又是娇惯的,所以不擅长什么阴谋诡计,可是朱姨娘却最会以弱凌强了。
娘是越斗越败,这也是最后同意她嫁给卢世安那个寒门子的缘故,觉得自己下嫁就不会受到欺负。
所以,她坐下来劝道:“娘,您说的都对。可朱姨娘不是一般的妾,她是良妾出身,还是先夫人的堂妹,又生了二姐姐和四哥哥,还有大哥哥那里也有关系。”
“那又怎么了?我到底是太太。”听女儿这么一分析,方才只顾着逞威风的曾氏又有些后悔了。
程媛道:“日后您别理会她就行了,爹是重规矩的人,不会真让她打您的脸,只有您自己犯错跌下来,她才有可能扶正。”
曾氏嗤笑:“妾侍怎么可能会扶正呢?”
以前程媛也是这么觉得的,但是后来她成婚之后,见了世间许多事情,才知道其实什么都是有可能的,只要上头不说谁知道呢?
所以程媛还是道:“娘,一切皆有可能啊。”
曾氏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却说李瑶娥搬到大房那边后,虞昼锦倒是来的频繁些了,妙真也描了花样子道:“你看看我这里填什么色好?”
虞昼锦跟她商讨半天了,又见二姑娘的丫头过来讨跌打膏子,妙真让小喜拿了一个瓷瓶的给她,还小声问道:“是不是给朱姨娘的?”
“怎么不是了?罢了,我先走了。”丫头也不欲多说匆匆离开。
等她走了,虞昼锦忙问什么情况,妙真语焉不详道:“朱姨娘即便没有一双儿女,也有大爷在呢,也不知道做什么。”
虞昼锦又趁着妙真去午睡,悄悄给了二十个子儿给小喜,小喜表面上犹豫不决,还是把事情说了,还道:“这朱姨娘可受欺负了,大爷等会儿若是去探病,不知道怎么闹腾呢。东风西风,怎么压谁也不知道?”
这虞昼锦一心想靠着老太太,日后直接走被赐小妾的路线,可老太太到底年纪大了精神不济,她何不改变策略呢?若是让朱姨娘在大爷那里说几句自己的好话,倒是便宜。
想到这里虞昼锦就决定自己要做什么了。
小喜关了门到妙真这里耳语一番,妙真才松了一口气:“她们都去争那个位置也好,如此我就不会陷入人家妻妾相争的漩涡了。”
“您怎么说她们呢?不就是虞姑娘一个么?”小喜道。
妙真摇头:“你看得还是太浅了,算了,这些事儿横竖和咱们无关。其实程家这样的大家族,原先也是盐商起家的,家里有钱,又算很大方,咱们这些做工的人也能够在这里多得一些报酬,如此就可以了,别想着参与人家的家事。”
又说过了几日,她去鲁家帮鲁大奶奶艾灸时,鲁大奶奶这里正好有客,她就在客间坐着吃茶,等了片刻过来时,才听鲁大奶奶道:“方才来的人是南礼书的夫人,正请我过去。”
“那您可要少吃生冷寒食。等过些日子就是好了,也要注意入口之食。”妙真作为大夫只说大夫该说的话。
别的什么哪位夫人如何,这和她现在一个小喽啰都没什么太大的关系。
有时候她走在这样的官宦人家,也有羡慕她们住这样的高屋建瓴,衣饰华美,可甩甩头,她还是觉得自己就已经很好了。
鲁大奶奶虽然见她不怎么多说话,但是每次她来一次,自己病症轻松一次,她倒是觉得比之前请的那位医婆好多了。
原本看这姑娘这么年轻,还未出阁,还有些别扭,现在倒是挺佩服她的医术。
“我是常听说你们三吴文媛多习医术,还以为都是闹着玩儿的呢。如今看来也不比积年的郎中差嘛。”
“您真的是谬赞了。”
“马上就是春天了,上回送了你两匹缎子,但想来你住在程家,做衣裳也不大方便。正好你现下和我差不多身量,我前些日子过生,底下人送的衣裳颜色我不大喜欢,你若不嫌弃就拿去穿吧。”
这就是人家要送衣裳她了,妙真道:“您总是变着方儿的送我好东西,我都不知道如何谢您了。”
鲁大奶奶:“给你你就穿着,等程家出了孝,马上你们家二姑娘怕是就有喜事了,你穿这几身就挺好。”
“二姑娘要成亲了吗?”妙真还不知道。
鲁大奶奶笑道:“方才来的礼书夫人就是遣我做媒的。”
妙真这才了然,朱姨娘忍气吞声,然后为女儿谋了这样一桩好亲事,这可是南京礼部尚书家啊。虽然比不得北京礼部尚书,但也是一等一的人家了。
这个消息当然也是掩藏不住的,如今虽然在孝中,可是也有风透出来,曾氏耳目不灵通,程媛常在老太太那里伺候,同老太太房里的几个丫头很好,故而就知道了。
她是知道前世发生的事情,自然也知晓二姐程玢嫁的是什么人,以前她们会说程玢的丈夫花心博浪,小妾通房多,可是想来即便是自己临死之前二姐还有身孕,并没有什么不适,她就明白了,二姐要的是地位,并非要夫婿多么专一。
当然现在曾氏还不知道二姐的丈夫如何,只道:“这样好的亲事,你爹就应该留给你,怎么给她了。”
“二姐比我年长,是我们长房的长女,她嫁的好,对我而言也是好事啊。您正应该拿出正室的气度来,您若苛责了闹起来了,爹没准心疼二姐又给什么好的,也许正是朱姨娘想看到的。”程媛道。
曾氏还未说话,赵妈妈道:“就是这么回事儿,咱们看着出气了,但最后还是咱们吃亏。”
“赵妈妈,那您说怎么办呢?”曾氏也是懵然。
赵妈妈作为曾氏的首要智囊团,就是没主意也得现想一个,她道:“头一个是您买个美妾来分宠,那朱姨娘再怎么样,也上了年纪,怎么和年轻的人争。”
这个法子程媛也赞成:“您就坐山观虎斗,让她们去斗去,还不能选身份差的,必须也是个良妾好看的,还有手段的,这样能打擂台。”
“那个虞姑娘怎么样?”曾氏想起虞昼锦倒是挺漂亮的,又是良家,背后还有西府支持。
赵妈妈摇头:“那丫头生的倒是有几分狐媚,可手段不行,就在一起进来的几个女医里,她都不得人心。”
曾氏灵机一动:“你看那位徐姑娘如何?她爹是个秀才,医术又好,人也还生的端庄秀丽,还通诗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