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完。
可是他哪里失察了?东宫该做的,他全做了,军需打包上路之后,一切便不由他做主了。
而今最可恨,就是这背后使阴招耍手段的人。
官家定定望着齐王,由始至终,他从来没有怀疑过四郎,深知道一国储君当的是自己的家,绝不会做出如此失智的蠢事来。但同时,他也期望大郎与这件事无关,譬如四郎执掌制勘院时得罪了人,此人处心积虑要陷害他,好像也是说得通的。
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很多时候愿望与现实总是背道而驰。这段时间四郎不在京城,他静下心来观察大郎,悲哀地发现人当真不能做亏心事,尤其是蠢人。做了之后按捺不住地得意,很容易被人看出端倪。
作为父亲,他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同父同母所生,脑子竟然天悬地隔──
若是个王侯稀图那点军需,还说得过去,天下财库粮仓尽在吾手的太子贪墨军需,难道是有病?
活像个猴儿,现世报!
官家长叹一口气,“齐王,你认罪否?”
齐王这一夜被关在制勘院大牢里,喊得声嘶力竭。郜延昭集结了院内属官们,连夜整理了所有卷宗,一项一项罗列整齐,第二天要送上朝堂勘验,谁也没有管他的死活。
制勘院的绳索是特质的,割破了皮肉也挣不断。他就像个将要灭顶的落水者,掂着脚尖,给脖子腾出喘息的空间。几个时辰下来,两条腿要断了,连嗓子都干哑得直要冒烟。
“他……私设刑狱……”齐王指着跪在一旁的人,又指指自己的脖子,“臣险些死在他手里!他勾结边将,处心积虑诬陷臣,臣不认,臣是冤枉的!”
官家漠然调转视线,望向参知政事,“中书门下会同三思彻查,朕知道你们查得慢,但二十多日过去了,东宫织造署出库的那些冬衣,可查出有纰漏?”
杨参知执笏道:“禀官家,出库的冬衣虽没有存余,但臣等已彻底核查了棉絮、皮裘等供货的商贩及来源。商贩所供数额,与织造署收入数额相等。可以断定从东宫织造署运出的军需如常,没有以次充好的佐证。”
“也就是说,欲图构陷太子的人,须得另外筹备与包裹同等数量的劣质冬衣,才能搪塞过核收的官兵。”官家复又问太子,“供应劣质冬衣的商户私坊,查出来没有?”
郜延昭说是,“订购从十月起,为河东路一线的几处私坊,雁门、崞县、繁峙三地都有。这些私坊的坊主,臣已连同接头人一道押解入制勘院,门下中书若要盘问,臣随时可以提供人证。”
官家疲乏地抬了抬手,“你起来说话。身为储君,已然尽你所能,这件事不能怪你。”
郜延昭谢恩起身,众目睽睽下一脚踢在齐王腿弯,“戴罪之人,你也配挺腰子站着说话!”
这是他回京以后,头一次在人前显出雷厉风行的真性情。满朝文武见了,顿时噤若寒蝉,深知储君威仪不可冒犯。
他也终于不再经营兄弟情深,举着笏板向上道:“臣对兄长一片赤诚,兄长辱我轻我都无妨,但决不能将边关将士的生死,作为争权夺势的手段。臣今日陈述,非为自辩,实为河东六万将士泣血,为我天朝国本锥心。若纵容军需贪腐之辈逍遥,他日谁还愿死守国门,报效朝廷?那活活冻死的三十七人,又该如何向他们的妻儿父母交代?”
这案子,确实已经不是兄弟龃龉这么简单了。牵扯了边军三十七条人命,莫说惨遭陷害的太子,就是朝堂上的众臣,也个个义愤填膺。
“北风凛冽,吹破了劣质冬衣,也吹寒了天下百姓的心。”兵部尚书道,“臣实没想到,竟有人因争夺权柄,罔顾边军的死活。这种人将来若是掌权,那江山社稷岂不成了他手中的玩物!今日敢为私欲调换边军冬衣,明日就敢为野心断送粮草,今日能在军需账册上篡改风雪,明日就敢在国土疆域上涂抹疆界。官家,谁是忠良,谁是奸佞,您看见了吗!这回要不是太子妃核对天气奏报,太子亲自前往查访,案子查上三五个月不在话下。试问古往今来哪一位被收缴了大权的储君,能在太子位上强撑那么久?三五个月下来,还有命活着吗?”
此言一出,得到了所有人的响应,枢密使出列拱手长揖,“请官家严惩。”
其后满朝文武皆长揖下去,“请官家严惩。”
御座上的官家垂眼看着这嫡长子,他脸色惨白,惊慌失措,哪里还有半点体面。古来养皇子诚如养蛊,舍弃弱的,保全最强大的,毕竟江山要传承下去,若是后来人挑选失误,亡国不过是十年八年间的事。
“着令大宗正司议罪,刑部、御史台协同梳理罪证。”官家惨然移开了视线,“五日之内,交奏表与朕合议,届时再定齐王罪责,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殿前司的人进来了,琅琅的甲胄声,在深幽的殿宇上听来格外刺耳。齐王嚎叫挣扎喊冤,无济于事,仍被无情地拖拽了下去。
官家坐在九龙椅上,良久没有出声,朝堂议事今天也继续不下去了,疲累地摆了下手,示意散朝。但想起还有许多政事亟待处理,走了两步复又发话:“恢复太子监国之职。朕这阵子老毛病又犯了,朝中若有大事,报东宫裁夺就是,不必问朕。”
官家的老毛病是偏头疼,这是个说不清病因的毛病,累了疼,冷了疼,饮食不对会疼,睡得不好也会疼。总之不知什么时候会发作,发作后不知什么时候能好转。疼得多了,还伴头晕昏沉,有时候看奏疏上的字,一个能分裂成两个。太子再不回来接手朝政,官家都觉得自己要坚持不下去了。
众人掖着笏板长揖,恭送官家,复又来向太子行礼。
参知政事感慨:“果然查案还得靠太子殿下。门下中书和三司尽力加紧了,昨日刚议准了派人顺着河东路沿线驿站盘查,不想殿下今天已经查明折返了。倘若照着咱们的进程,查到雁门、崞县等地时,那批冬衣怕是全数拆解了,还上哪里寻找证据去。”
郜延昭笑了笑,“兵贵神速,若没有贤内助助我一臂之力,也难以直达落马驿,精准找到目击的驿卒。”嘴里说着,见老岳丈满脸欣慰地站在一旁,便拱手长揖下去,“岳父大人,我回来了,有惊无险,诸事顺利。”
谈瀛洲颔首说好,“快些,回去瞧瞧太子妃和太孙吧!他们这阵子都为你挂心呢,凌越时常哭闹,是父子连心的缘故。你去抱一抱他,他知道你回来了,就不会再吵嚷了。”
郜延昭道是,人在朝堂上,心早就飞回东宫了。
昨晚回到汴京,之所以没有立时差人通传,是因手上还有要紧的卷宗需要整理,加上时候不早了,索性等到今日再知会她。
真真这时,应当已经在宫门上等着了,他不能再耽搁,匆匆向众人拱了拱手,便快步走向端礼门。出得宫门之前,还勉力装得沉稳,一旦迈出宫门,走出臣僚的视线范围,就不顾一切地奔跑起来。
赪紫的盘龙襕袍下摆翻飞,腰间的玉佩和禁步叮当作响,他没了平日的行止端肃。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熟悉的宫墙和飞檐快速倒退,吸进的凉气激得他肺疼,也无法让他停下脚步。
宫门上站立的班直,远远见状忙退行避礼。低下头的瞬间,余光捕捉到太子袍角迅捷地一闪而过,人走远了,却给见惯了宫廷肃穆的人,留下了一串震撼。
穿过银台门,再入嘉肃门,脚下不由顿了顿。他看见朝思暮想的人披着一件莲青的狐裘斗篷,正站在门前,目光仿如穿越了千山万水,急切地望向他。
“真真……”
气息匆促,胸膛起伏,嗓音因疾驰有些沙哑。
自然朝他伸出了手,快步朝他跑来。
短短的一程,不知怎么,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遥远。终于指尖相触,她撞进他怀里,紧紧相拥,要把日日夜夜的牵挂和煎熬,都挤碎在这灼热的重逢里。
她抬起头,含泪摩挲他的脸,“哥哥,你这一向好吗?有没有冻着?有没有受伤?”
他说没有,把她的手用力压在脸上。红着眼眶却要和她打趣,“只是脸皮糙了些,也不知你见了,会不会嫌弃。”
她失笑,“不嫌弃,照我看来,愈发英武了。”
如果两个人是两团蜜,应当早就已经融化在了一起。这宫巷,原本内侍宫人往来不断,这会儿却全都不见了踪影。
良久才分开,太过忘我,可就乱了章程了。于是赧然而笑,两只手紧紧相扣着,一同进了新益门。
宫门内,詹事府和太子卫率府的官员们早在正殿外等候了,见了人立刻上前长揖,“恭迎殿下回銮。”
郜延昭请众人免礼,“这阵子出了很多事,所幸诸位都在,不遗余力为我分忧,我亦要感激诸位。”
太子要还礼,那可惊着了官员们,纷纷推辞避让。
太子詹事道:“臣等不敢居功,殿下若要谢,就谢太子妃娘子吧。太子妃年轻,却行事沉稳,能掌大局,属实令臣刮目相看。”
自然摇了摇头,“我只是出出主意,人在深宫行动不便,一切只能托付詹事与诸位。”说着查问盛今朝,“盛都头一同回来了吧?一切安好吗?”
郜延昭道:“查案期间凶险,他为护我受了伤。好在伤势不算重,已经送回去修养了,等他痊愈,届时再论功行赏。”
和属官都见过了,最要紧的人还没见到,他问自然:“凌越呢?在哪里?”
自然指了指东厢,“在暖阁里呢,这会儿应当睡醒了。”
他转身便奔向暖阁,小榻前正照看孩子的两位乳母见太子进来,忙行礼退让到一旁。郜延昭上前看孩子,这时的凌越已经和他走时大不一样了。雪白的皮肤,长而明亮的眼睛,嘴唇噘着,不时蠕动吮吸两下,再冷硬的心,都要被融化了。
小心翼翼抱起来,小心翼翼揽在怀里,他轻声说:“凌越,爹爹回来了,你能看见爹爹吗?快叫爹爹,叫爹爹……”
自然在一旁发笑,“刚满两个月就喊爹爹,可不得把人吓坏了。”
但孩子是真能与他对视,也许视线模糊,也许只能看见一点轮廓,但凌越是真的在辨认他。
一大一小两个人,仔仔细细地对望着。自然看着这样的场景鼻子发酸,心里却感觉温暖。
好了,总算雨过天晴了,将来的路途不知会怎么样,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们又迈过了一个难关,暂且安全了。
郜延昭抱了孩子半晌,又恋恋不舍地放回去,他还得升座,处置外面刚送进来的政务。
自然隔着帘幕,听见他和春坊官员谈论,督促大宗正司严办郜延茂,给刑部和御史台提供更多关于齐王的罪状,包括永安三百隐户,和暗杀太子的证据。
有些账不是不算,是要积攒起来,最后一起清算。原本他要是老老实实就藩,以前的罪责便不去追究了,但他不甘心,为了夺权要置人于死地,那就怨不得别人,打得他永世不得超生了。
晚间他回到内寝,自然追问齐王会定什么罪,“《刑统》上给了宗室八议的特权,其中一条‘议亲’,能不能保住他的命?”
郜延昭换上了松软的寝衣,身处久违的平和温暖,偏身逗一逗凌越,曼声道:“宗室虽有特权,但贪赃和谋逆不在特赦之内。早前太宗弟骄恣僭越,被贬房州幽禁至死,还有宗室因党政削夺爵位、贬为庶人。郜延茂的罪责比贪赃大得多,真定一战为掩饰败局追杀虎贲,这次又偷换冬衣,致使代州军冻死冻伤无数。他若是不处以极刑,难以向天下百姓交代。”
自然不由嗟叹:“好好的一盘棋,一步步走成了死局。如今可怎么办呢,他怕是要成为开国以来,头一个被斩杀的皇子了。”
正喁喁说话,长御隔着屏风向内回禀:“大娘子,齐王妃在宫门上哭求,说要见太子与太子妃一面。”
自然望向郜延昭,他神色漠然,朝外吩咐了声:“告诉她,一动不如一静,回去等朝廷的旨意吧。”
长御领命退出去了,他抬手击掌,召乳母将孩子抱回暖阁安顿。
接下来的漫漫长夜,有挚爱的人在身旁,滑州的砖石,代州的风雪,好像已经不是那么不堪回首了。
趋前亲吻她,她红着脸,紧紧握住他的手。
他放她躺下,在她腮边盘桓。三四个月没有亲近了,他现在有些无从下手,也不敢肆意妄为。生一回孩子,对她的损伤太大,有了凌越,可以过几年再要第二个。
心里是急切的,但理智在拉扯,怕她还没恢复好,也怕一次纵情,害她再受一回苦。
自然搂着他的脖子,眼波婉转,“日暮前王主事来了,送了一瓶药……”
他立时意会了,连连赞许:“王主事就有这宗好,有眼色,体贴人。等过两日,给他升个官……”
及到第二天,两个人去柔仪殿拜见了官家。
天上下着雪,雪沫子不紧不慢地洒落,在墙角堆积了厚厚的一层。
官家头上覆着热手巾,实在头疼得没法子时,用滚烫的手巾把子盖住双眼,好像也能缓解疼痛。
得知他们来了,掀起一角询问:“凌越呢?这两日好不好?”
自然说好,“托官家的福,前天夜里发烧了,也没怎么用药,昨天烧自行退了,免受了好些苦。”
皇后笑道:“八成是知道爹爹回来了,胆气一壮,百病全消。”
郜延昭肃容向李皇后深深行了一礼,“臣不在京中时,是圣人无微不至关怀。真真都与我说了,臣心里感激,谢过圣人。”
皇后摆手,“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可谢的。你能平平安安破获这起案子,对官家来说已是极大的欣慰。”
官家揭下眼上的热手巾,在郜延昭的搀扶下坐了起来,叹道:“朕看得见你行事稳当,怜恤军民,江山社稷交到你手上,足可以放心。朕的偏头疼,这半年频发,年轻时每月一两次,到了如今三五日便发作一回,太医署也束手无策。朕与门下中书商议了,你监国一年多,大事小情都能妥善处置,朕打算退居内廷修养,军国大事就全权交由你来裁夺了。”
官家说着,又调转视线望向自然,“太子妃也是好样的,有勇有谋,非一般闺阁女孩。当初太子太傅来同朕说,谈家五姑娘有政见,将来能助藩王立国。如今看来小国可掌,大国经营也不在话下,有母仪天下之风范,好得很啊。朕和皇后,把这江山托付给你们,从今往后就卸下重任,安心在后苑养鸟了。朕又觅得几只叫声绝佳的,等过两日,带你们去瞧瞧。”
郜延昭却显得忧心忡忡,“臣惶恐,社稷之重,在爹爹垂拱而治,臣暂理庶务也是遵爹爹教诲,循祖宗成法。爹爹违和,是劳顿所致,只要好生将养,总会减轻的,何必退居后苑呢。”
官家笑了笑,“不必惶恐,朕看人,从来不会出错。你只管监国,倘或真有大事无法决断,再来与朕商议就是了。你是不知道,在还能动弹的时候找到成器的接班人,对朕来说是多值得庆幸的一件事。历来多少皇帝病得只剩一口气,还在为储君人选苦恼,相较之下,朕是有好福气的。”
太子夫妇神情忐忑,李皇后见状和声周全,“只管放心大胆行事,官家就算退居后苑,也是你背后的支柱。他呀,早就同我说了,视朝的时候总是惦记他那两只鸟儿,有时竟还心不在焉,臣工刚说完的话,眨眼间就忘了。回来养鸟,一是为社稷,二是为自身,再说又不是退位,不过给太子腾出更广阔的天地,容你挥斥方遒罢了。”
话说到这里,就不用再推辞了。两个人俯首领命,郜延昭顿了顿复又问:“大哥哥这件事,不知爹爹如何打算?”
父亲顾念长子,这也是人之常情,只要官家想保,还是有很多办法留他一命的。
可官家脸上神情冷硬,并不容情,“你摄政,就是要秉公执法,做给天下人看。依罪论处是开了个好头,也是为杀鸡儆猴,给那些藩王一个震慑。”
所以官家何尝不在等这样一个时机呢,全力为太子铺好康庄大道,让权利更顺利地交接。
放弃了最初那个带给你感动的孩子,痛得锥心,但你是皇帝,是这天下的主宰,不能为这点私情,动摇了万世基业。
帝王家鲜少能像寻常家子一样围炉煮茶,今天是个例外。太子妃在火上挂了茶吊制香饮,在炭盆里煨芋头、烤橘子、烧干枣,笑着说在家过冬日时,就是这样雪天消遣的。
官家和皇后很欢喜,说有家常的温情,得闲让他们常来,爱听太子妃说些有趣的见闻。
两辈人在殿中饮茶吃小食,半天时光倏忽而过。
午后从宫门上出来,巧得很,天色竟然放晴了。
自然随他走在廊道上,脚下是松软的雪,眼前是温暖的光。
他抬手指了指,语调里夹带着自己都未觉察的轻快,“雪霁天晴,梅花报春了。”
自然顺着他的指引望去,看见远处宫墙根下,几株虬劲的梅枝从雪中探出来,上面已经绽开了嫩黄的腊梅。虽只有零星几朵,幽香却被冷风携送着,徐徐拂面而来。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结,明天还有一章番外[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