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钱当头砸晕。
萧贵妃是个心直口快的人,肚子里没有什么弯弯绕,想起什么就说什么。这话一出口,倒引得大家面面相觑,觑完之后,又了然笑了。
太后平时在宫中对下如何,就不去说了,但她干涉秦王娶亲这件事,着实很令人唾弃。原本亲事解除了也就罢了,至多害得姑娘将来婚事不顺畅,临老也被人拿出来议论,反正太后是听不见的。可谁曾想,太子横插了一杠子,太后得知消息后,找官家闹过一场,说兄弟先后下聘同一位女子,要招天下人耻笑,汴京城里贵女又没死绝。无奈官家当日已经当着臣工和太子的面,应准了这门婚事,帝王一言九鼎,中书门下诏书都拟定了,这件事再无更改的可能。太后就算不称心,也得顾全官家的威仪,最后不了了之,没过几天,太子就正大光明把人娶进了东宫。
原本太子娶亲,对太后来说不重要,但娶了谈家女,婚后拜见必是绕不开的,见了面就分外尴尬了。亏得太后有急智,避而不见倒也是个办法,就是说出来有些扫脸而已,太后撑得住,她们这些旁观者,倒替她难为情上了。
后妃们掩嘴囫囵笑,自然暗暗看着,心里已经有了底,这后宫终究还是李皇后的天下。
凉王和宋王一个吝啬一个鲁莽,吝啬难聚人心,鲁莽不是将才,看来淑妃和贵妃已经认命了。剩下的曹德妃只生了一位彭城公主,苗太仪无所出,皇位对她们有如宫墙顶上开出的花,仰头看看就行了,反正也够不着。
如此深宫之中,暂且看来没有事关生死的敌手。倒是四位娘子怀念起了庄惠皇后,辛淑妃叹息:“当年我们是一同应选入宫的,摆到官场上说是同年,一路一起走过来,很有些交情。可惜,庄惠皇后天年不永,早早就过世了,亏得圣人入宫,才又把我们聚在一起。如今太子妃是先皇后侄女,我们惦念着先皇后,也把太子妃当自己人看待。往后你不要和我们见外,得空就进来逛逛,大家一起吃茶下棋,也好打发闲暇时光。”
自然从善如流,“娘子们不嫌我不知事,我一定常进来请安。”
苗太仪话不多,全程只是盯着她瞧,半晌才道:“我早听过太子妃的美名,今天才见了真佛,多稀罕啊,她这眉眼嘴唇像勾画过似的,一年得省下多少胭脂水粉钱!”
大家都凑过来看,啧啧称奇,德妃说:“我早前听庄惠皇后提起过娘家的侄女,说长得好,只是难养,总生病。果真小时候磨难多的孩子,长大了有出息。能省下胭脂水粉的钱,可见就是冲着做太子妃来的,这上头就已经勤俭上了。”
你一言我一语,好像没有需要自然说话的地方,她们自己就聊得很热闹了。
收了小辈的拜礼,长辈赏赐见面礼也少不了。刚腾出手来的东宫女官们,转眼又捧起了嫔妃娘子们送来的回礼。
皇后客气地留她在福宁殿用饭,说中晌备了好菜色,自然婉拒了,“殿下昨晚强撑着宴请臣僚,回去后就发了烧,今天都起不来了。我实在放心不下,这就要赶回去,怕要辜负圣人和娘子们的好意了。”
大家听了,都能体谅,让她以太子为先。
自然辞过了众人,从殿内退出来,刚上廊庑还没走远,就听见她们在议论,“受了伤,听着还不轻呢……圆得了房吗……”
她不敢听下去了,忙披上斗篷离开了福宁宫。
回到东宫,新益殿里还在议政,便先回了彝斋。
带回来的赏赐命人造册收起来,她到这时才得空询问跟前侍奉的人,和煦道:“跟我忙了半天,还不知道怎么称呼呢。”
太子妃和皇后一样,身边首席的女官称为长御。长御一般是年岁大些,有了资历的,用以辅佐太子妃,管理东宫一切事物。
一位长得圆润和善的女官上前一步,俯身行礼,“奴婢领东宫侍御事务,为长御,助太子妃娘子协理人事、典赞、奏事、侍奉等事宜。”
自然和颜悦色颔首,“今后就托赖长御了,我如有不周全之处,请长御指点。”
长御说不敢,“侍奉左右、辅佐规谏本是奴婢分内之职。殿下仪范天成,奴婢不过禀明宫中旧例,供殿下参酌而已。”
“那就请长御知无不言。”自然说罢,顿了顿问,“你也是汴京人氏吧?说不定我们两家还有过往来。”
长御谨慎道:“奴婢入宫十三年了,家父逐级升任至开封府推官,本是寒门微户,料想与大娘子母家并无交集。”
自然“哦”了声,“入宫竟十三年了吗……你尊姓什么?回头报给家父,两家也好多多照应。”
长御脸上露出些微笑意,俯首道:“回禀太子妃娘子,奴婢姓冷,闺名画屏。”
自然很惊讶,“好名字啊,贵府上必定家学渊源。我听了,愈发觉得将来长御能事事为我周全,礼仪和旧例都在你心上,有你引导,我就可以省些心神了。”
她是极懂话术的姑娘,谈吐得体也需要天分,什么人面前说什么话,面对地位远低于自己的人,须既不显得拿大,也不需放低姿态。你只要平等地与她对话,这宫廷之中,平等太难得了。你拿身边的人当人看,人家敬你,加上与你荣辱与共,自然为你披肝沥胆。
复又询问了几位近身的女官姓名,都是经过太子殿下严选的,每一位都沉稳、内敛,不外露情绪。
她们侍奉自然换了身衣裳,厨司又送中晌的饭食进来。自然看了两眼,觉得过于丰盛了,便问长御:“殿下平时用膳,也是命厨司另外置办吗?”
长御道:“东宫官员有团膳,殿下一般是与官员们用一样的饭食,鲜少另外置办。”
“那就吩咐厨司一声,我和殿下同用团膳,不用特意为我准备。”自然笑着说,“我爹爹在宫中用团膳,每年端午都有角黍带回来,我尝过之后觉得很好吃,料想东宫的饭食应当也不会差。”
长御含笑说是,“奴婢回头就吩咐下去。娘子能与官员们同用团膳,是娘子节俭体下,先在官员们心里树立起好声望,对娘子日后执掌内闱大有益处。”
自然摇头,“我倒并未想那许多,在家时候也是非必要不开小灶,祖母这里蹭一顿,娘娘那里蹭一顿,就我一个吃不了多少。这些菜色回头浪费了多可惜,免了这一顿,能省下不少。”
边上的女官凑趣,“先前苗娘子说,咱们大娘子胭脂水粉上能省钱,如今饭食上也节俭,可不是省出不老少。”
大家说笑间,自然欠身在食案前坐了下来。正要举箸,外面传话,说内坊詹事求见。
太子妃是东宫女君,内坊官员时常会有内政要来请她示下。她放下银筷,起身挪到窗前的榻上坐定,长御方发话,请詹事进来说话。
内坊詹事到了跟前,先是向她长揖行礼,复又把呈事匣子交给女官转程,掖着手道:“适逢岁末,又值太子妃娘子入宫之际,臣奉命向娘子禀明殿下与娘子用度事宜。娘子是内命妇,日常俸钱、禄粟、绫绢等,皆由内府供给。储君妃月俸八百贯,循内廷贵妃故事,另有封邑与食实封,每岁四千贯。今日朝会,殿下已下令内坊,殿下年俸一万五千贯、绢五千匹,皆交由太子妃娘子掌管裁夺。臣询娘子,本月是按例支取,还是暂存内府保管?”
自然听着那串数字,心头大跳起来,这得是多少钱啊!
早前师姐姐的食邑两千两,都已经让她们羡慕得不知如何是好了,如今报到她面前的月例岁银如此之巨,感觉就像在听说书一样。
四位管教嬷嬷当初来交她各项规矩,并未和她提及这些。如今乍然一听,被钱当头砸晕,没想到得了个好姑爷之余,还有如此多实际的获益。
但她得稳住,虽然她已经算不清这些钱,到底能买多少好吃的了,只是两手交叠,端稳压在腿上,淡声道:“我暂且没什么用度,由内府保管。过两日有支取,再派长御前去知会。”
内坊詹事道是,复又拱手长揖一礼,却行退了出去。
想起那些钱,就忍不住要笑!翘起的嘴角勉强压下来,她重又坐到食案前,一个人慢慢用完了午膳。
再派人打探,新益殿内传过团膳,殿下和官员们边吃边议,眼下已经撤出去了,官员们也已回了职上。
她搁下漱口的香饮,抿了抿鬓发迈出彝斋。穿过长长的廊道,进了新益前殿,见殿头正站在落地罩前嘱咐黄门办差。
殿头抬眼一顾,不用她出声问,就迎上来回禀了,堆着笑脸说:“殿下刚忙完公事,正问大娘子回来没有呢。”
自然绕过屏风进内寝,他要理政,已经挪到了罗汉榻上。成排的槛窗前,错落垂着透光的绢帘,他半躺在引枕上,脸色显见好多了。
看见她入内,放下了手上的卷宗支起身,衣襟斜斜敞开了些,半遮半掩地露出健硕的胸膛。他没有坐直,往后靠了靠,空出榻边一处位置,招手示意她过来。
自然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什么时候,才能不惊讶于他的好颜色。他一招手,她就迈着小碎步过去,顺从地坐到他身前,探手摸摸他的额头,再摸摸自己的作比较,欣慰地说:“嗯,很好,已经不烧了。”
他抿唇笑了笑,“内廷之行还顺利吗?”
自然说顺利,“太后托病,没能见上,但见了圣人和几位娘子。那几位娘子看上去都很和善,提起姑母,似乎和姑母交情不错,我觉得可以借助这一点拉拢关系,不求她们带着凉王和宋王归顺咱们,维持目下的稳当就可以。”
他听她说得头头是道,当然要夸奖她两句,“朝堂之上,京城内外,这些地方我都可以掌控,唯独内廷无法触及。现在有了你,更是如虎添翼,真真果然是我的贤内助。”
自然笑弯了眉眼,“先前内坊詹事来见我,说你的年俸都交我处置,那怎么成呢。”
他淡淡道,“我平时没什么花销,衣食都由内府提供,要那些钱没用。往后你执掌中馈,搬回辽王府后,一切开销都要你裁夺。我的年俸就当公账吧,看看一年下来,能否支撑府里开支。”
“还是得勤俭持家。”她低头算起了帐,“公府上三房虽住在一起,但实则已经分家了。我们西府仆役女使六十余人,加上吃用出行、人情往来等,账上每月花销都在三四百贯。王府上人必定更多,耗费也多,黄门女官是从内府支取俸禄,但家里杂役仆妇的月钱还得咱们自己出……啊,好大的出项!”
他笑倒了,抬手盖住眉眼长叹,“活不起了,堂堂的太子养不活全家,说出去会不会招人笑话?”
她好心地宽慰他,“那倒不至于,家里还给了庄子铺面呢。等我回头把账算明白,就算有盈余,也不能大手大脚。现在人少,将来要添人口的,多一张嘴就多一笔开销,可得好好筹谋筹谋。”
所以都是走一步看十步的人,小家治得好,等到接掌更大的家时,就不会乱了阵脚。
可他的思绪却停留在添人口上,眸底涌动着光,目光愈发缱绻。
正想和她亲近,殿头忽然朝内回禀:“殿下,王主事来替您换药了。”
一切狂想顿时偃旗息鼓,他失望地仰回引枕上,蹙着眉别开了脸,“传。”
王主事带着一身药味来了,揭开太子衣襟查看,“好多了,但皮肉边缘收缩,这个时候愈发要仔细,千万不能崩开。”边说边觑太子脸色,“臣熬制了润燥生肌的胡麻油,用棉布蘸湿后涂抹在伤口周边的痂皮上,能起软化的效果,减轻拉扯感……殿下,您不想听臣说话吗?”
郜延昭的眉皱得更紧了,“在听,忍痛而已。”
王主事这才放心,复又望着太子妃叮嘱了一句:“切不能崩裂,崩裂之后更难复原,将来疤痕狰狞,就不好看了。”
自然点头不迭,“记下了。”
王主事便把油交给太子妃,“加了特制的草药,不拘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只要觉得干痒疼痛,涂抹上立时就能缓解。”等一切交代清楚,退后两步拱拱手,退出了内寝。
自然把小瓷瓶谨慎地收进香匮里,听说他的伤口渐渐在复原了,心里很觉得欢喜,“王主事医术真是高超,过两日我归宁,你应当可以下地走动了。”
郜延昭说是啊,“医术确实高超,就是话多了些,不过倒也体贴。”
自然很能体谅,“医者不都是这样吗,医嘱很要紧,多叮嘱两遍,怕咱们忘了。”
唉……他握着拳,悄悄在榻上捶了下。接下来的日子除了处理公务,就剩眼巴巴伺候这伤口。
好在有她,她忙里忙外叽叽喳喳,这沉郁的大殿里,便有了很多欢声笑语。
等到归宁日,他确实能够行走了,只是还得小心些,弯腰问题不大,直起身时须放慢动作。如果一时忘了,中央没来得及合拢的那道细口,很可能立刻渗出血来。他不得不下意识捂着,仿佛隔着衣料,能保护伤处周全似的。
也因为他的这个动作,让老太太和朱大娘子担心不已。
朱大娘子把人引到圈椅里坐下,愁眉道:“官人回来说,伤情看上去不严重,我满以为不要紧了,不曾想这么多天还未痊愈。”转头问自然,“医官怎么说?眼看要过年了,辞岁大典要亲临,到那时候能行吗?”
自然还是很有信心的,“王主事说年前必能大好,娘娘不要担心。”
郜延昭也说是,“只要不按压,已经不觉得痛了,正在向好。”
老太太叮嘱:“多喝蹄花汤,加上花生、红枣、枸杞同炖,能生肌收口,尤其干痒时很有效。”
自然打趣,说这种汤是女子坐月子才喝的,老太太笑道:“哪里分什么男女,既然伤了皮肉见了血,都得补血滋养。”
这时族中的亲戚们都来了,男客留在前厅说话,女眷们便起身,挪到前面的花园里去了。
天很冷,又下起了雪,好在没有风,雪也下得静悄悄地。长辈们在红蘅院烤火闲谈,小辈们躲进了莲花坞。
几位姐姐一瞬不瞬看着自然,看得她头皮发麻,烤栗子也吃不下了,搓着手道:“你们想问什么,就问吧。”
“伤成这样,没能圆房吧?”自观问。
自然转头看自心,自心堵住了自己的耳朵,“就当我不在,我什么也听不见。”
自然这才讪讪笑了,“人在跟前就好,做什么一定要圆房……”眼看姐姐们斜了眼,她捧着脸老实招供了,“但我们交心了,也亲嘴了。”
大家点头,“这还差不多。”
自君问:“在东宫这几天,要和宫里的贵人娘子们打交道,想必不容易吧?”
自然说尚好,“有圣人护佑,各阁娘子都很和气。”
“太子对你怎么样?”自清拿肘顶了顶她,“我看你容光焕发,想必小日子过得不差。”
自然被她顶得摇晃,笑眯眯说:“好着呢。早上入内廷给圣人请过安,回来还能睡个回笼觉。眼下在东宫,内府事宜有詹事府官员承办,等搬回辽王府,就得自己掌家了,不知能不能办好。”
大家很惊讶,“要搬回辽王府吗?这很好,自立门户,想回来也方便。”
自然觉得也是,其实东宫住了七天,她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也体会到了庄献皇后当初的郁塞。
地方很大,但人也很多,走到哪里都有眼睛盯着,总觉得这世界逼仄得很,让人喘不过气。如果感情有依托,这人值得你为之忍受深宫寂寞还好,如果不能,那日子就十分难熬了。
当初的庄献皇后,可能也曾期望过和丈夫两两相对到老吧,可惜失望了,官家的后宫里不止她一个。自然想,也许自己的运气会好一些,她是相信元白的。但时日渐长,人心难测,她虽然大多时候很乐观,偶尔也会隐隐担忧,只是不能言说罢了。
转念再想想,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嘛,天天瞎高兴,以为一切都理所当然,那才是大傻子。
路要一步步走,日子要一天天经营,暂且不去思量那些了。她这次回来有很要紧的事要办,大婚时候不能带进东宫的人要安置,云翁放翁还有狸将,要接到辽王府去。
昨天王府长史进宫回禀,说天太冷,唯恐鹤栏不够保暖,已经加盖了檐顶,还砌了一堵背风墙,问什么时候把鹤接回家。
自然决定今天就把它们带走,过会儿王府会派人来。箔珠和樱桃还有几位嬷嬷是娘娘钦点的陪房,鹤和猫平时都是她们照顾,一齐带进王府,就可以安安心心在曹门大街过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