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事不妙。
太阳彻底沉下去,傍晚震天的水军鼓声与号子声已经平息了,喧嚣却并未消散,水波一漾,又划入了另一片流光溢彩的绮梦里。
池畔万千灯笼次第亮起,亭台楼阁倒映在墨色的水面上,点缀出满池闪动的斑斓。她们的画舫在池上游弋,船桨割破涟漪,不留神就碾碎了殿宇的轮廓。
再往前一程,才发现商户的买卖已经做到了水上。商船搭着彩棚,底下酒旗招展,有卖滴酥水晶鲙的,还有卖旋煎羊白肠的,蒸汽混合着酒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带来的点心顿时不香了,忙隔着围栏探过去,各样美食都来一点,还得要一壶殿司凤泉。这酒是军酒,辣得爽朗,闺阁里的姑娘鲜少能喝上这种酒,今天趁着离家,可以小小尝上一尝。
灼烧的一线,顺着喉咙滚滚而下,大家辣得抽气,但都很快活。
师蕖华见她们如鱼得水,便追问:“你们家里管得严不严,常能出来玩吗?”
自然和自心相视一笑,“严啊,平常不准我们无缘无故出门。但我们会拍马屁、钻空子,只要身边多带几个人,祖母和母亲倒也不会过分阻拦。”
自然问:“你呢?我在春宴上只见过你两回,你不常出门吗?”
师蕖华笑道:“哪是我不常出门,是你们春宴参加得少。我在没定亲前,可愁煞我爹爹和娘娘了,就怕我嫁不出去,每回有谁家举办春日宴,非要带着我一道去。”
“这事急不来。”自心道,“姐姐的福气长在骨头缝里,你看一下子就定了太子殿下,这叫好饭不怕晚。”
师蕖华的笑,变成了一种自嘲,“配了太子就是好事吗?今天是因你们邀约我,我才能出门的,如今我娘娘把我看得很紧,唯恐我出点差池,不好向宫里交代。”
这也是人之常情,毕竟身份水涨船高,王妃和太子妃可是两码事。
自然说不要紧,“要是家里不让走动,我们可以来探望你。或者你自己想办法,假借太子殿下的名头,偶尔可以溜出去。”
师蕖华摇头,唏嘘道:“罢了,我再忍一阵子吧,反正也快了……”边说边举起杯,“来,喝酒!”
三个人碰了碰杯,自心说:“师姐姐的脾气,和我们二姐姐很像,你们俩要是见了面,八成很投缘。”
师蕖华失笑,“贵府上二姑娘,可是出了名的才女,哪能和我这种大喇喇的人一样。”
那是因为伪装得好啊,自然心想。也许有学问的姑娘,心里都住着另一个张扬的灵魂,二姐姐是这样,这位人后大口喝酒的师四姑娘也是这样。
所幸船在池中游,帷幔半放着,隔船的人看不见她们,她们却能洞悉外面的一切。
无数艘船,慢悠悠从她们的画舫边上经过,自然不太留意,却听师蕖华忽然“咦”了声,“那是你家四姑娘不是?”
自然和自心吃了一惊,忙打起帘幔朝外看,只见那小船的船舱里挂着一盏灯笼,一男一女垂首对坐着,仔细一看,果真是自君。
而对面那人,除了叶先生,不作第二人想。
姐妹俩大眼瞪着小眼,把脑袋探出窗牖,直直望向自君。自君终于也察觉了,不经意调转过视线一瞥。这一瞥,顿时瞠目结舌,只听自心喊起来:“四姐姐,你……你……”
两船交错而过,自心的嗓音也飘散在湖面上。再探身看,相距已经越来越远,自君惊惶的脸也渐渐模糊不清了。
自心坐回来,嗒然看了看自然。
自然提起酒壶给大家添了点酒,这种境况也不知该怎么应对,难堪地打岔,“这么大的池子,居然还能遇上,真巧啊……刚才的食船上有鸳鸯炸肚和奶房签,咱们买些来下酒吧!”
师蕖华毕竟是聪明人,虽然不声不响,内情一眼就能看穿。谈家四姑娘还没有定亲,晚间孤男寡女相对游船,大事看来不妙。
自然终于泄了气,“师姐姐,你不要告诉别人。”
师蕖华点点头,“我省得,不会乱说的。”
既然人家撞见了,再遮遮掩掩,就是刻意防备人家了。自然只好据实告诉她,“那位先生,曾是殿试的榜眼,可惜双亲接连过世,仕途受挫,干脆辞了官专心做学问。后来我父亲辗转打听到他的下落,请他到府里,教授了我们一阵子课业。先生很有才学,人品也贵重,我四姐姐仰慕他,哪怕他离开了我们家,偶尔也还会向他请教……不想今天被我们遇上了。”
师蕖华叹了口气,“天都黑了,她回去要是没个好借口,恐怕难以交代。”
自然和自心也提心吊胆,游玩的兴致全没了,专心担心起自君来。
师蕖华道:“这事很紧急,还是早些回去吧。咱们来日方长,下回再相约就是了。”
自然倒有些不好意思,再三致了歉,让婆子把船划回去。等靠了岸,别过师蕖华,就急急忙忙往回赶了。
金梁桥是回家的必经之路,她们便把车停在桥边,等着自君回来。可是等了很久,依然不见踪影,自心嘀咕起来,“四姐姐不会跟着叶先生私奔了吧?”
自然说不会的,其实心里也没底。对于这位姐姐,虽然早前自己并不怎么喜欢她,但终归是至亲,交过心,就得实实在在地为她着想。
她一向赞同姑娘家追求幸福,但这幸福应当在框架内,受到一定的约束,而不是由着自己的性子,没头苍蝇一样胡来。实在是她们姐妹年纪都不大,处事也不够老练,这世上的人有千万种,人心难以看透,女孩子一步走错便万劫不复。自君这样一意孤行,后果她承担得了吗?
自然开始后悔,那天自君和她说起叶先生还在汴京,她应该告诉母亲的……
自君还不回来,她越等越急,越急就越怨怪自己。万一她真的私奔了,不回来了,那可怎么办!这种事落到哪家,都是塌天的大祸。自然急得要哭出来,车内坐不住了,跳下车,茫然站在了夜色里。
又等了会儿,终于看见远处出现了一架马车。自然和自心迎上去,赶车的看清了是家里的姑娘,忙勒住马缰朝后通传:“姑娘,是五姑娘和六姑娘。”
自君打起帘子,十分心虚的模样,“两位妹妹,怎么在这儿……”
自心火冒三丈,“怎么在这儿?还不是在等你!我们在金明池上见了你,怕你回来不好交代,打算同你汇合后一起回家。我们紧赶慢赶,你倒好,回来得这么晚,究竟有多少话要说,就那么难舍难分吗?”
自君被她骂得讪讪,提起裙子下了车,低声赔罪道:“对不住,我又让你们担心了。”
自心两眼如刀,狠狠插了自君两下,“五姐姐都急哭了,我们一心惦记着你,你心里全没有我们,真是错付了!”
这句错付,弄得自然和自君都朝她看过来。
自然说:“闲书少看,被娘娘知道了又要挨教训。”
这么一下子,紧张的气氛反倒缓解了。自然吩咐马车先回后巷,这里离家很近,三个人可以走着回去。
趁这一路没有旁人,自然打算和自君好好说道说道,“四姐姐,我知道你舍不下叶先生,但这样总不是长久的办法。他究竟是怎么想的呢,为人师表,道之所在,乃立身之本。既然不肯登门求亲,为什么还要一直见你?我们女孩儿的名节多要紧,他不是不知道,嘴上说着齐大非偶,实则一直吊着你,这样拖泥带水的人,真让人看不起!以姐姐的才情样貌,合该找个更好的,为什么要和他纠缠?池上船来船往,他竟还和你一同游船,今晚你们的行踪落了多少人的眼,你想过吗?”
自君低下头,不知该怎么回答。自己也算饱读诗书,这些道理怎么能不懂,可感情这种事,扎进去就很难全身而退,像吃了迷魂汤,明知不应该,最后还是一条道走到黑。
她一心只想维护他,支吾着:“五妹妹,你别骂他,是我自己下不了狠心。”
自然听得愈发来气,“怎么能不骂他,他比你大了十岁。他就是享受你的仰慕,乐于和你耍这种欲拒还迎的手段!”
自君唯有叹息,低下头沉默不语了。
“你们见过好几回吧?”自然问,“既然一起游船,想必他心里也有决断了,总不会是你绑他上船的。”
自君抿着唇,仍是不答话。
一旁的自心鬼火乱窜,“这叶若新真不是个东西,你们在船上对坐着,说些什么?你说‘先生我对你一往情深’,他垂头丧气,说‘不可不可’吗?”
也许是真被自心说着了,自君扭头看向她,那模样简直像怀疑自心当时就在船上。
自心愕然望自然,“五姐姐你瞧!”
自然无可奈何,时候不早了,渐渐行至家门前,这件事一时半会儿也解决不了,只好暂且搁置,等明天再说。
可谁知一进大门,便见前厅点着灯,厅堂里站了好几个人。爹娘在,崔叶两位小娘也在,发现她们回来,纷纷从堂内走了出来。
爹爹脸色不大好,知道自然和自心出门事出有因,并不询问她们,视线径直落在了自君身上,“你小娘说,你出门采买文房去了,结果一去直到现在,连昏定都忘了。我问你,你眼里还有没有家规?还有没有祖宗家法?这个家,是你想走就走,想回就回的吗?”
谈瀛洲平时虽疼爱孩子,但板起脸来,权威也是不容置疑的。
一个在室的姑娘,近来动不动就往外跑,要不是他今晚下值得早,竟不知她的胆子大到这种程度。于是掐着时辰等她回来,看看她究竟买了些什么,需要耗费这么长时候。现在人出现了,转头一看更漏,已经将近亥时了。
自君心惊胆战,“爹爹,我和妹妹们……”
自然只好替她遮掩,“我们半路上遇见四姐姐,四姐姐和我们一道游船去了。”
边上的朱大娘子知道她们又在打掩护,蹙眉别开了脸,
谈瀛洲说是吗,“你们姐妹倒是一条心,一条心地来欺瞒爹爹,把爹爹蒙在鼓里。”说着断喝,“把赶车的婆子给我带进来!”
这下可糟了,她们这里口风再紧,也经不得爹爹釜底抽薪。那个婆子被带了上来,看来已经经过一番盘问了,缩着脖子畏畏缩缩站在一旁。
谈瀛洲气得脸色发青,“你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要我这做父亲的,一一替你道来吗?”
说到恨处抄起茶案上的杯盏,“哐”地砸碎在地心,吓得姐妹三个顿时一震。
叶小娘见状,悄然过去拽开了自然和自心。这种情况下,还是把无辜的人捞出来要紧,免得被误伤了。
自君见父亲震怒,心里自是害怕的,屈膝跪了下来,哀声道:“女儿做错了事,爹爹尽可责罚,千万别气坏了身子……爹爹……”
崔小娘无措地央告着:“主君,孩子年轻不知事,容我再教训她……”
“你教训了这么多年,教训得怎么样?”谈瀛洲厉声道,“女子有才固然是好,德行更要在才能之上,坦坦荡荡立世为人,才对得起父母至亲,对得起自己。我谈家是家门不幸吗,出了这样的孽障,好好的世家千金,如此自轻自贱,追着男子满汴京跑,传出去,你还做不做人?我们谈家上下还做不做人?”
越说越激动,转身便去找家法。两尺长的戒尺举在手里,劈头盖脸就要往下打。
朱大娘子忙上前阻拦,“这是做什么,好好训斥就是了,怎么还动起手来。”
边上的自然和自心也哀求:“爹爹,别打四姐姐,她知道错了。”
尺子没握住,被朱大娘子抢走了,谈瀛洲气得没法,转头喝令:“把她身边伺候的女使,都给我打发到庄子上去,这辈子不许回来。”一面划拉着颤抖的手指吩咐朱大娘子,“你那里拨两个厉害的婆子,给我日夜看住她,她要是再敢往外跑,就打断她的腿!”
主君一拂袖,转身离开了。朱大娘子无奈地看向自君,“上回你的姐姐妹妹们替你搪塞,我本以为你会懂事些,不顾念自己的名声,也不该拖累她们。可你倒好,照旧一意孤行,全没把家里人放在心上。本该罚你跪祠堂的,但事情闹起来,被老太太知道了,怕会气坏她老人家。这项惩罚减免了,禁足是少不了的,往后就在家好好反省悔过,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解你的禁令。”说罢偏头使了个眼色,曲嬷嬷身后的两个婆子上前,搀她起身,带回竹里馆去了。
崔小娘并未追出去,心力交瘁地对主母道:“大娘子,先头不是有几家来说合的吗,如今还挑剔什么呢,干脆嫁出去算了。”
朱大娘子只觉脑子生疼,“她现在这模样,怎么说合亲事?在家父母尚且能管束,到了婆家要是闹出什么丢脸的事来,我们阖家都不要做人了。就让她在院子里关着吧,一辈子想不明白,家里就养她一辈子。”
朱大娘子也走了,留下崔小娘淌眼抹泪,被女使搀扶着回去了。
自然和自心旁观半晌,自心好像悟出了道理,“原来这样就能留在家里,一辈子不用出嫁……”
自然也唏嘘,“是啊,我以前怎么没想到这个办法……”
但这不是抖机灵的时候,于她们来说求之不得,但对自君来说却是最惨淡的结果。
自然道:“明天叫上二姐姐,咱们再去劝劝四姐姐。”
自心气得踢了踢桌腿,“被人钓着,还要再三再四地劝,肯定是书读得太多,把脑子读坏了。”
但既然做了姐妹,总不能看她沉沦下去,万一她热血上头不活了,那该怎么办!
于是第二天去了今觉馆,把前一天的来龙去脉和自观交代了,自观直咬牙,“为了一个男人神魂颠倒,何至于!你们等着,等我去骂醒她。”
自然忙劝阻,“不能骂,怕会越骂越执拗。万一想不通,弄出个好歹来,后悔就来不及了。”
自观定神想了想,转身就朝竹里馆去。吓得自然和自心慌忙跟上,见势不妙,好把自观拽出来。
本以为自观火爆的脾气,肯定免不了一通数落,结果是她们杞人忧天了。
自观坐在自君面前,捧住了自君的手,柔声道:“好妹妹,我知道你真心喜欢他。我这人最爱看有情人成眷属,你被禁足,他肯定还不知道,这样吧,我们去见他一面,把你的境况告诉他。他要是在乎你,明天就让他登门来提亲。爹爹是惜才之人,不会计较他家资丰俭,只要他一心对你好,肯定愿意成全你们,你说呢?”
自君现在是落进了海里,四面茫茫看不到边,姐妹们愿意拔刀相助,简直等同再造之恩。
那双暗淡的眼睛立刻迸发出光彩,颤声问:“真的吗?你们愿意替我传信儿?”
自心抱胸一哼,“就看你信不信得过我们。要是等不来他登门,别疑心我们没有把话传到就好。”
自然也颔首,好言道:“我们是至亲的手足,都盼着姐姐能觅得如意郎君,幸福地过一辈子。叶先生是有些优柔寡断,但这回境况紧急,索性说开了,或者能助他打定主意。但要是不能,四姐姐你就不能再钻牛角尖了,及时抽身尚不算晚。醒悟是大智,不是失败,失望若积累得太多,强求来的姻缘便不美满了,你这样聪明的人,一定明白这个道理,对么?”
自君点了点头,“我晓得你们的意思,就试这最后一次。”又急急追问,“你们知道他在哪里吗?去衙门恐怕不便,或者去他投宿的脚店吧,新门河王家。”
通常外埠来汴京参加科考或是供职的小吏,都会借住在便宜的市井脚店里,想起自君居然几次三番去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找他,就让姐妹们百般不是滋味。
她到现在还想着,去衙门不便,哪里不便?怕给他施压吗?
她们嘴上答应,从竹里馆出来就打定了主意,自观道:“偏要在衙门外等他,自君窝囊,我可没什么耐心。他再给我搪塞,我就骂他个狗血淋头,反正我鲜少听他的课。”
自心茫茫然,“他不是辞官不干了吗,哪儿来的衙门?”
自然道:“四姐姐和我说起过,在主客清吏司做接伴使。”
只要有了下落,就能找到人。自观朝着礼部衙门的方向一扬手,“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