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钦随曹安贵前往天子寝殿的路上, 捕捉到卫扬万躲在不远处探头探脑。
泠泠夜风勾勒无形刀锋,扫过魏钦上挑的眼尾,对少年暗含警告。
少年揣着沉甸甸的心事回到母妃身边,哪承想半路杀出个曹安贵, 给了太子和长公主重重一击。
朝堂风云愈发变幻莫测。
“魏钦得到父皇器重, 会成为儿臣夺嫡路上的阻碍吗?”
“他是江嵩的女婿, 目标一致。”
郭贤妃重重一叹, 叹得少年颓然瘫软在玫瑰椅上, 烂泥似的没精打采。
江嵩可是明确表示过不会归于他的麾下。
郭氏没有深厚的家底根基,是靠母妃在御前争宠一步步壮大的,没有父皇扶持, 会很快失势。
“母妃,娇气包劝儿臣审时度势, 放弃夺嫡,是不是意味着江氏相中其他的皇子了?”
江嵩败给内阁首辅周煜谨,退出太子麾下, 总要选中一个新目标扶持吧?不是他,自然是那几个小皇子中的一个。
少年撇嘴, “母妃怎么看?”
郭贤妃揉着近来总是发胀的额, 没好气道:“你啊, 是真不大聪明, 还想着夺嫡呢。”
他们母子依靠的是天子,岂料天子突然怪病缠身,几近油尽灯枯, 离驾崩不远了,他们母子哪还有依仗?
“再等等看,若陛下真的无力回天, 咱们就逃出宫,隐姓埋名,过逍遥日子去。”
入宫这些年,在御前得了丰厚赏赐,堆金积玉,足够他们娘俩衣食无忧了。
卫扬万哭丧个脸,更颓然了。
郭贤妃一板栗砸在儿子脑袋上,“振作点,别傻到像皇后一样,明知陛下薄情还一厢情愿!为娘我啊,入宫就是为了荣华富贵。”
“母妃终于讲出心里话了,孩儿就是个不大聪明的呆瓜,被揠苗助长注定不会开花结果受人肯定。”
“你在意的是能否被人肯定?”
“不然嘞?”
郭贤妃哭笑不得,气得擦了一把眼泪,自己的儿子果然不是玩弄权谋的料子,野心家们谁会一直在乎是否被人肯定,胜者为王。
“不被肯定又能怎样?洒脱一些!”
寝殿内,顺仁帝从龙床上起身,抓住魏钦的衣袖,“江嵩被调虎离山,蒙在鼓里,不知这是太子蓄意酝酿的一场宫变,爱卿即刻出发,带你岳父回宫护驾!”
顺仁帝清楚,江嵩麾下缇骑、厂卫数万,是他的护心镜,也是最后的防守。
不可失!
魏钦顺势弯下腰,对上天子浑浊的眼,“陛下为何不求助于崔氏?”
神机营都督崔蔚,原地待命,为何不加以重用?
顺仁帝眨了眨沉重的眼皮,他何尝不想动用崔蔚来压制太子,可江嵩不回宫,他没有重新重用崔氏的底气。
崔氏长女,他的发妻,是被他逼死的。
崔氏会毫无芥蒂鞍前马后吗?是否会趁火打劫?
假若……最坏的结果是,江嵩被杀,无人可用,他也不得不启用崔氏人脉,但江嵩尚在,他分得清孰近孰远。
“带江嵩回宫,莫要耽搁!”
魏钦淡淡道:“臣接旨。”
曹安贵派出几名十二监心腹,护送魏钦出宫。
宫廷无阻,皇城无阻。
可魏钦一行人出城五十里开外,就有大批兵马拦在途中。
“魏侍郎请回。”
魏钦拉紧缰绳,迫使御马停了下来,“奉旨办事,还请三位将军行个方便。”
三人出自上十二卫,并非统领,但品阶不低。
与魏钦在内廷低头不见抬头见。
“不是吾等不通融,是太子有令,凡詹事府之外的官员,不可通行。”
魏钦淡笑,“太子敕令和皇命之间,三位将军该有所取舍才是。”
“抱歉,听不懂魏侍郎的意思。”
“既如此……”
魏钦依旧淡笑着,看起来脾气很好,可腰间御刀转瞬出鞘,刀花重影间,对面一名将领眉骨开裂,整个人坠下马匹。
其他两人以及下属们目瞪口呆,没想到一个晋升不久的文臣如此心狠手辣。
“魏钦,你胆敢杀害上十二卫的武将?”
“持御刀,可先斩后奏。”
魏钦端坐马背,斜握刀柄,刀尖点点血滴,坠在泛黄的枯草地上。
两名将领对视一眼,纷纷拔刀。
拼了。
对付一个文臣和几名宦官,还需要多大的力气?
两拨人马一触即发,乱作一团。
可随着几道蹿出的身影加入打斗,局势很快分出胜负。
颧骨有疤的青年奚落着倒地的对手,“不禁打,没劲!”
莫豪更是力大无穷,撂倒一人又一人,“少主先行!”
魏钦纵马向前,手起刀落,沿途劈砍拦路之人。
东宫。
姑侄二人坐在寝殿内,无侍从在旁。
“曹安贵回宫,于咱们极其不利,殿下务必设陷,阻挠江嵩回宫。”
江嵩只是被棘手的案子绊住脚,不可能永远不回宫。
一旦江嵩和曹安贵联手护驾,势必撼动他们姑侄好不容易稳住的内廷局势。到那时,江嵩和曹安再联手崔氏、郭氏,与首辅周煜谨博弈,外廷也会大乱。
“姑姑的意思是?”
“杀江嵩。”
饶是卫溪宸见惯了大风大浪,还是被长公主的狠劲儿震惊,何况长公主曾倾慕江嵩多年。
“殿下莫要再犹豫了,一旦朝廷发生动荡,各地诸侯王或来救驾,或拥兵自立,甚至兵临城下以逼宫,到时候,大谙朝祸起萧墙,动荡不安,外敌坐收渔翁之利,趁机来攻,该如何是好?”
在陛下抱恙没有康复的可能后,她看出太子有夺权的野心,决定帮助太子夺权,如今已经做了,没有回头的余地,不能让陛下夺回皇权,拿她杀鸡儆猴。
卫溪宸靠在半敞的窗上,大冷的天也不嫌寒风袭人,也只有这样才能冷静下来,不被皇姑姑危言耸听的说辞扰乱判断。
杀江嵩,会激发朝野矛盾,让自己沦为不择手段上位的暴君。
再者,杀江嵩,他要如何向江吟月交代?在她心中,他已与小人无异。
姑侄不欢而散,长公主甩袖离开东宫,她扶持太子,所做的事代表太子,即便太子不愿,也脱不了干系。
朔风呼啸,细雪冰凉。
她停下来,指腹落雪。
又是雪天。
第一次见江嵩就是在漫天飞雪中,轩昂高挑的男子被大风吹鼓锦袍,玉面被冻得微红,桃花眼含笑,不显轻浮,与同僚们畅谈着,谈吐间,尽显隽爽豁达。
问她忍心吗?
不忍。
可她没得选择,胜者为王,唯有胜者能保持翩翩风雅,败者是要卑躬屈膝的。
她的手沾过太多血,不差这一次。
长公主离开后,静坐沉默的卫溪宸传来富忠才。
他的姑姑可能已经派出杀手。
“拿下东宫所有与长公主有关的人脉。立即派人营救江嵩。”
富忠才愣住,这是……要和长公主撇清关系?
长公主要刺杀江尚书?
不妥,不妥啊!
太子殿下在等待天子驾崩,想要顺理成章登基,长公主却急于求成,会事与愿违的! 一旦江嵩身亡,太子殿下这个名正言顺的储君,会成为群臣眼中急躁卑劣的篡位者。
即便太子得到上十二卫统领、兵部尚书和内阁首辅等人的支持,尚有一些权臣没有表态,这个时候杀掉江嵩,无疑是在挑衅这些人,激起他们的怨气和不满,群起而攻之,朝廷大乱!
“老奴这就去办!”
卫溪宸望着飘雪的窗外,哑声道:“快些。”
他为何多疑?
人心隔肚皮,处处是算计,防不胜防。
他很累,身心俱疲。
一座同样飘雪的小城中,江嵩在听过下属的禀告后,后仰靠在圈椅上,耷拉着双臂,“这桩案子煞费心力啊,不过总算有眉目了,走,再去会会嫌疑人,假的真不了,看他能具备多机敏的应变力。”
下属扯下椸架上的氅衣,为江嵩披上。
江嵩跨坐骏马,带着几名刑部官员去往嫌疑人所在的山庄。
细雪霏霏覆冬青,放眼望去,一片微茫。江嵩行至中途,突然勒紧缰绳,耳尖微动。
“尚书?”
“有埋伏。”
“啊!”
江嵩话音刚落,行在最后头的官员后背溅血,倒在雪地中。
背后被斧头砍中。
马匹受惊,嘶鸣奔跑,打破雪天的宁谧。
一把把斧头从暗处抛掷过来。
“大家小心!”江嵩拔出佩刀,抵挡斧头,削铁如泥的宝刀,被斧头砸出豁口。
“当心背后!”见同僚恐被偷袭,江嵩脚蹬马背,飞身而起,踹开袭来的斧头,落在同僚背后,旋即跃下马背,捡起一把斧头,砸了回去。
正中一名刺客的脑门。
刺客趴在地上,暴露形迹。
大批刺客蹿出。
江嵩生得高挑,在人群中太过显眼,刺客们一眼认出,一同围攻。
上前帮忙的刑部官员被刺客刺中,血流不止。
江嵩大喊一声,“你们快走,去叫帮手!”
江嵩的眼底溢出一丝狠,朝廷历练十余载,沉淀了脾气,变得老成圆滑,已许久不曾被激出戾气。
“龟孙们,何人指使你们的?”
“无可奉告!”
江嵩踹飞数人,又躲开致命一刀,当即还以颜色,刺穿刺客胸膛,将人踹出一丈远,继而快速转身,以刀刃抵住另一名刺客的偷袭,用力挡开。
可刺客人数众多,有备而来。
长公主拖延至今才派出杀手,也是在消除江嵩的警惕,以免他携带太多部下出行。
今日是个绝佳时机。
双拳难敌四手,江嵩在防御中后退,被逼至冰冻的小溪,以刀剑抵住冰面。
玉冠碎裂,墨发飞扬。
江嵩握紧刀柄,杀红了眼。
刺客们举起刀,齐齐奔向被围困的中年男子,训练有素,四面夹击。
气势逼人。
腹背受敌的江嵩身中数刀,有一刀直逼喉咙,就在挺直的背脊塌下时,一名刺客找准时机,刺向江嵩的心口。
刀光剑影间,一抹绯衣飞身而来,脚踏那名刺客头顶,踩向锋利的刀尖。
刀尖刺向冰面,刺客逼迫倾身弯腰,被魏钦以曲起的膝头砸中脑门,晕厥过去。
魏钦勾起冰面的刀,用力横扫,逼退冲过来的刺客。
他挡在江嵩面前,绯衣猎猎,随风扬起。
“父亲可好?”
“没事,你怎么来了?”
“宫变。”
江嵩吐出一口血水,骂了一句,与自己的女婿背对背。
将薄弱的背后交给了信任之人。
与魏钦同行的宦官们也飞身而出,个个身手了得。
燕青和莫豪等人跃入刺客包围圈,与翁婿并肩。
厮杀展开。
反倒被夹击的刺客一个个倒地。
局势逆转。
雪势转大,魏钦递给江嵩一方洁净的帕子。
坐在石头上的江嵩接过,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
“先跟为父回驿馆。”
体力耗尽的他们需要补充食物,稍作喘息,再商量应对之策。
众人从溪边起身,燕翼绑缚住几个活口,抡上马匹,正要迈开步子,耳边擦过一支暗箭。
“尚书小心!”
暗处突然射出的一箭,猝不及防,直指江嵩。
江嵩来不及躲闪,桃花眸子在紧敛中蓦地瞳孔扩大。
眼前一抹绯衣,替他挡住致命的一箭。
箭尖穿透魏钦的背,衔一滴血珠。
“贤婿!”
“魏侍郎!”
“少……”
燕翼冲向魏钦,莫豪冲向反方向,一脚踢翻躲在暗处的弓箭手。
江嵩扶着魏钦跪坐在地,一只手紧紧扣在魏钦被箭矢穿透的胸口。
“贤婿!”
魏钦喉咙涌上腥甜,胸口疼痛难忍。
他颤着眼睫看向自责的江嵩,摇了摇头。他要护住岳父,护住小姐最在意的父亲,不让小姐悲痛欲绝。
他要、要带岳父回到小姐的身边,哪怕拼上性命。
晕厥前,一片雪花落在魏钦的鼻骨上,渐渐融化,仿若江吟月的泪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