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 江吟月躺在虹玫身边了无睡意,微肿的唇上,残留着魏钦带给她的疼痛。
京城。
沉香袅袅环绕御笔,手握御笔的顺仁帝在阅过长公主的密信后, 冷哂一声, 不重不轻, 敲打在董皇后的心头。
长公主人未到, 书信先至, 原本是寄给皇嫂的,信差却在宫门处遭遇拦截,怀中信函落到了帝王手里。
一向礼待皇后的帝王阴恻恻地笑了, “太子不肯选妃,是为何呢?朕百思不得其解, 请皇后解惑。”
董皇后蹙额敛眉,她能解惑,还会托长公主前去劝说?
太子打娘胎里就是个省心的孩子, 懂事后更是乖顺懂事,没承想, 在婚事上让长辈们煞费苦心。
“还请陛下再给宸儿一些时日。”
“太子二十有一了!哪个皇子弱冠之后不是三妻四妾, 为皇室开枝散叶!只有朕的太子, 一意孤行, 冥顽不灵!朕要的是以大局为重的储君,不是为儿女私情折腰的犟种!”
短瞬之间,从阴阳怪气到大发雷霆, 足见帝王怄火许久。
董皇后再骄傲的性子,也不敢与怒火中烧的九五至尊顶撞,“臣妾这便派人南下扬州, 勒令……”
“不必了。”
耐性耗尽的顺仁帝大袖一挥,这宫中的一草一木,都要为他生长,何况是子嗣。
皇族之人私下里的小动作,他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皇后能委托长公主前往扬州劝说,他也能指派旁人前去刺激。
软的不行,硬的来。
能刺激太子的人,约摸着也该抵达扬州了。
顺仁帝敛了敛火气,胸口的五爪金龙狰狞悍戾。
一早,隔壁的大公鸡在疏疏落落的小雨中响亮报晓,打扰到绮宝睡大觉。
一鸡一犬隔空对叫。
江吟月摁住绮宝的后颈,将它抱回狗窝,“咱年纪大了,不生气。”
余光中,一道青衫身影走出房门。
江吟月没有回头,一下下抚着绮宝的狗头。
魏钦在屋檐下站了会儿,大步离开,与虹玫擦肩时,上挑的凤眼几许幽深。
虹玫历来是个懂得察言观色的聪明人,按理儿,不会明目张胆争宠,背后有人指点吧。
岳丈大人。
魏钦独自步入晨风细雨的小巷没多久,一把油纸伞撑在了他的上方。
“有人来添乱了。”
“是吗?”
银袍画师一边为魏钦撑伞,一边转动着伞柄,甩下一泓泓油润雨珠。伞面上的渔翁静观鹬蚌相争。
梅雨时节雨霏霏,江吟月与虹玫同撑一把伞,穿梭在扬州的犄角旮旯,打算买一些特产做伴手礼,回京孝敬江氏的长辈们。
临近晌午,江吟月在路过几条巷子的岔路口,听到一阵悠扬的琴声。
正抬眸间,虹玫眼疾手快,以佩刀挡住一枚袭来的琉璃珠子。
刀未出鞘。
一家坐落在岔路口的酒楼挑廊上,雌雄莫辨的少年托腮笑了笑,秀美的脸用朱唇粉面形容也不为过。
“刀不错,江小将军赠予的?”
虹玫握刀的手蓦地收紧。
江吟月走到虹玫面前,仰头正对挑廊上的少年。
从红墙黛瓦的宫阙到烟雨朦胧的小巷,两人总是针尖对麦芒。
少年笑意不减,“娇气包,好久不见啊。”
“卫扬万,你来扬州做什么?”
“见到本皇子都不行礼吗?愈发没规矩了,难怪不得父皇喜爱。”
有些人狗嘴吐不出象牙,不,他怕狗,勉强算是一颗老鼠屎。
江吟月捡起地上裂纹的琉璃珠子,抛掷过去,“这就是臣女恭迎殿下的方式。”
卫扬万侧身躲开,摇开玉骨折扇,其上三个大字,格外显眼。
娇气包。
少年翻转扇面,又有三个大字。
江念念。
“伸手不打笑脸人,本皇子欲邀江大小姐今晚一叙。”
“怕是鸿门宴吧。”
江吟月狐疑又懒得理会,拉住虹玫正要离开,却听少年仰头叹道:“娇气包不赏脸,魏运判总会赏脸吧,怎么说,也是受了陶尚书的提拔,欠下人情了。”
“卫扬万,莫欺少年穷。”
“哪敢啊,魏运判马上要升任内阁大学士了,回头本皇子都得巴结呢。今晚酉时末,玉晓楼恭候。”
瞧他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像是蕴藏了什么鬼点子,江吟月抿抿唇,拉着虹玫离开。
“三皇子是在试探小姐的软肋吗?”
“我有软肋吗?”
“姑爷……算吧。”
江吟月将遮挡视线的油纸伞挪开了些,眺望细雨绵绵的苍穹,放飞思绪。
魏钦羽翼未满,任何看他不顺眼的权贵都能借故刁难,何况是正得势的三皇子。
虽猜不到三皇子此行的真正目的,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陶谦被董阁老截胡的怨结,三皇子会借故算在魏钦的头上。
对付不了百官之首,还对付不了寒门新晋吗?
扒高踩低。
江吟月思量片晌,看向虹玫,“要再耽搁几日了。”
总要确保魏钦无事,她才能安心离开。
暮色苍茫雨未歇,玉晓楼外华灯盏盏,绮宝欢快地跟在江吟月的身后,由虹玫牵着。
与魏钦同撑一把伞的江吟月一路都在扶正伞柄。
“你肩头都湿了。”
“小姐担心我?”
昨夜被强吻的火气未消,江吟月才不会承认自己是在担心他被三皇子羞辱。
“着装是一个人的门面,淋了雨显落魄。”
魏钦还是歪着伞面,撑在江吟月的上方,抬眸间,与今日的东道主对上视线。
卫扬万一身红衣,披散的长发以一根细细的丝带捆绑,男生女相,妍姿艳质,可一笑,佻达又乖戾。
“大榜眼赏脸了,里面请。”
生意红火的玉晓楼今日只招待一拨客人。
作为东道主的三皇子自是懂得规矩,宴请多疑的皇兄,是不能在附近布置心腹下属的,请君入瓮,可请不来今晚的主客。
而太子也不会让自己置身在重重隐患中。
富丽堂皇的迎客堂,三面开窗,绢帘飞扬。
摆设三副桌椅。
卫扬万闲适地倚坐在主位上,邀魏钦和江吟月坐于副宾。
主宾,客未至。
江吟月猜到对方的身份,更扫兴了。
“要不是皇姑姑返程了,这副宾的位置还轮不到魏运判呢。”
江吟月呛道:“谁稀罕啊?”
卫扬万学她的样子,附加摇头晃脑,“不稀罕还来?哦,是担心自己的夫君啊。”
正调侃着,迎客堂被人从外面拉开,财大气粗的楼主亲自领着一人走进来。
“太子殿下小心门槛。”
随行侍卫留在门外。
卫溪宸扫过在座之人,没有多余的寒暄,倒是有客人的自觉,径自坐到主宾的位置上,比东道主还要随意。
这就是东宫太子的气场吧,永远碾压其他皇子。
“魏卿既然行动自如,别再休养了,尽快替孤分担手头事。”
魏钦颔首,“微臣得令。”
最厌恶皇兄那股子上位者的从容,连藐视和睥睨都蕴藏在温声细语中,虚伪得很嘞。
少年笑道:“皇兄百忙中抽身,小弟受宠若惊。”
卫溪宸淡淡道:“老三,兄弟间别藏着掖着。孤没有精力看你故弄玄虚,有事说事,无事饮酒,当作为兄的送行酒,尽早离开扬州。”
一句话,挑破窗纸。
剑拔弩张不过两三句话的工夫,朝堂那点涌动的暗流汇入小小的酒楼。
到底是皇室薄情,兄弟间连寒暄都成了多余。
卫扬万不否认是在故弄玄虚,但也是成竹在胸的,知晓自己的话会撕碎太子的淡然。
“不巧呢,皇兄还真喝不下这杯送行酒。”少年端正态度,走到卫溪宸的面前,居高临下地自衣袖中取出一份卷轴。
玉轴织锦,玺印加持。
“太子卫溪宸接旨。”
卫溪宸在愕然中恍然,羽玉眉几分凝重,下意识看向对面的江吟月。
鸿门宴上刮骨刀。
老三的下马威,是借了天子之威。
江吟月和魏钦也猜到这道圣旨是何旨意。
不约而同有了笑意。
魏钦那点笑意藏得极深,几不可察,以看好戏的姿态,掺着讥嘲。
江吟月则是喜形于色,迫不及待听到掷地有声的选妃旨意,也是第一次不厌烦卫扬万的声音。
三皇子仍旧居高临下地笑看卫溪宸,晃了晃手中卷轴,“皇兄不打算接旨?”
卫溪宸缓缓起身,视野渐渐高于面前还未彻底脱离稚嫩的弟弟,越过弟弟侧额,落在对面没来得及收住笑意的女子身上。
清润嗓音幽幽含笑。
“若是东宫选妃圣旨,劳烦三弟带回。”
“小弟可不敢忤逆皇命。皇兄是要抗旨吗?!”
卫溪宸没有弯下双膝,他看着卫扬万,话却是说给远在宫阙的九五至尊,“儿臣拒旨。”
疯了疯了。
卫扬万使劲儿摇头,晃悠悠向后退了两步,像是在模仿九五至尊会有的反应。
蓦地,他自另一只衣袖抽出一把戒尺,挥舞在半空。
是帝王专门用来惩戒皇子的戒尺。
特制戒尺,更为刚硬,抽打在身上,不说皮开肉绽,也能留下条条淤青。
“小弟代为转达父皇原话,皇兄勿怪罪。”少年咳了咳,沉了语气,模仿起顺仁帝的口吻,“若太子抗旨,吾儿可先挞后奏,三十戒尺,只可多,不可少。”
“啪!”
少年甩出,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啪!啪!”
卫溪宸握紧双拳,身形微晃。
少年继续挥舞,门外传来侍卫的躁动。
“太子殿下?”
只要卫溪宸一声令下,随行侍卫便会破门而入,管他是皇亲国戚还是皇子,都会拔刀相向。
“无事。”
双臂痛到发麻的卫溪宸淡淡开口,语气稳而轻,目光落在卫扬万的脸上,冷芒如刀刃。
他忍痛向后退去,跌坐在凭几上,仰面看着手握戒尺的少年。
低笑自发颤的喉结溢出,他没有提及陶谦派人行刺一事以此叫停耀武扬威的少年。
用不了多久,他会让这个弟弟知晓,何为代价。
魏钦起身,快步走过去,蹲到太子身边,一只手紧紧扣住太子肩头,郑重而认真,“殿下何苦为难自己,还是接受圣旨,免于皮肉之苦。陛下对殿下寄予厚望,殿下莫要辜负。”
卫溪宸克制着疼痛引发的身体颤抖,忽略了魏钦不中听的劝说。
魏钦不再苦劝,蹲在那里,淡漠地看着卫扬万抽打卫溪宸。
江吟月看着三人,心惊肉跳。一个父亲教唆儿子去鞭挞另一个儿子,挑拨子嗣的感情,以历练他们不被感情束缚的心性,这与培养冰凉的利刃有什么区别?
被家人呵护长大的她,难以理解帝王的扭曲心理。
卫扬万挥出三十一次戒尺,气喘吁吁道:“皇兄勿怪,小弟奉命行事。父皇还有一句话,要小弟务必代为传达。”
少年收起戒尺,走到主位前饮了一口清水,缓释情绪迸发带来的悸动,“之所以立长不立贤,是因长是定数,贤是变数,既然朕已打破常规,选择变数,也不介意一变再变。”
卫溪宸听着少年代为转达的威胁,忽然感同身受皇长兄卫逸赫的悲哀。一个叛逆不受控制的皇子注定得不到帝王的青睐。
“知晓了,回去复命吧。”
“还要抗旨?”
“去复命吧。”
卫扬万一改乖戾,蹲在地上,笑得人畜无害,“皇命难违,皇兄可不要记恨小弟。”
卫溪宸也一反常态,抬起手抚了抚他的脑袋,“怎么会呢,为兄知道非你自愿。魏卿,扶孤回驿馆。”
魏钦扶起太子,递给江吟月一记眼神。
江吟月紧随其后,与少年擦肩时,听得一声谩笑。
“娇气包,皇兄是为了你吗?”
少年双手撑在后脑勺上,跟着一众人步下旋梯,有送客的意思。
“那么多侍卫跟随,偏偏让魏运判搀扶,皇兄是不是想让你心疼啊?心不心疼啊?”
江吟月慢下步子,落在太子等人的后头,“殿下真风趣。”
“那怎么不笑呢?”
“汪!汪汪!”
旋梯下突然蹿出一道毛茸茸的身影,在人群中精准扑向最怕狗的那人。
“啊啊啊!哪来的狗?”卫扬万爬上旋梯的扶手,手脚并用地挂在上面。
江吟月走到虹玫身边,放任绮宝气势十足地吠叫,慢条斯理道:“这是绮宝,殿下该认得出啊。”
“快把它牵走。”
为了显示诚意,引诱太子放下戒备如约赴宴,卫扬万屏退了所有随行宫人,这会儿无人可用,沿着扶手向上爬,蛄蛹蛄蛹,像只青虫。
江吟月有样学样,“殿下不是很爱笑,怎么不笑了呢?”
“牵走,牵走!”卫扬万最怕的就是绮宝,幼时被这条猎犬追逐的遭遇历历在目,偌大的后宫回荡着他的求救声,可侍卫们碍于太子的威严,无人敢帮他。
江吟月张开五根手指头,“五十两。”
“什么?”
“一百两。”
少年龇牙咧嘴,从衣襟摸出银票砸过去,“牵走!”
江吟月接住银票,翘起樱唇,“殿下心不心疼啊?”
回旋镖接连刺在自己身上,少年磨磨牙,好啊,她是故意牵来绮宝,故意吓唬他的吧!
走在通往驿馆的小路上,揽着魏钦肩膀的卫溪宸几次回眸,黑压压的侍从后面,未见那丫头的身影。
他松开魏钦,步履如常地独自行走,皮肉的疼痛不及心口旧疾来得猛烈。
“魏卿回吧,明日记得上直点卯。”
“微臣将殿下送到驿馆才安心。”
卫溪宸淡笑,甚至有点好笑,“这么关心孤?”
“微臣对殿下的忠心,日月可鉴。”
从驿馆离开的魏钦,漫步在雨后的夏夜,身边又出现一袭银袍。
“过两日,城中有个典拍,足以引起三皇子的兴趣,要不要趁机坑他一把?”
魏钦步子端正,身姿清绝,气息被夜风吹得干净澄澈。
他徐徐开口,留下不轻不重六个字。
“连太子一块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