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深夜, 江吟月在赌气中入寝,侧枕一条手臂,背脊朝外。

微肿的唇殷红鲜艳,残留酥酥麻麻的触觉。

酸涩感亦残留心中。

习惯被魏钦偏爱的她变得贪婪了, 想要霸占魏钦全部的注意。

女子怀着酸涩的心事入睡, 梦里的嘤咛断断续续。

沐浴过后的魏钦站在床边, 一边绞发, 一边看着霸占一整张架子床的“蝉蛹”。

每次生闷气都是这样, 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魏钦担心她闷坏自己,替她稍稍拉下被子。

夜晦冥,月暗澹, 阒静中的男子滑坐在床下,一双腿微敞, 伸展在映窗的光晕中。

算算日子,懿德皇后的忌日后,很快就是大皇子卫逸赫的忌日。

魏钦向后倾身, 枕在床边,后枕部陷入绵软的被角, 他盯着黑夜中的一缕冷光, 抬起手握了握, 如同握住一把冰凉的匕首。

“还我母后!”

匕首刺入顺仁帝的腹部时, 属于大皇子的富贵荣华冰消瓦解。

滚动的车轮咯咯作响,碾压过崎岖的幽径,直奔向最萧条的行宫。

与冷宫无异。

若不是看他只有四岁, 顺仁帝或许会亲手要了自己长子的性命。

“不孝不祥,朕念你年小无知,姑且留你性命。”

“若胆敢私自回京, 朕让整个崔氏为你陪葬。”

那一年,为了压制崔氏、提防董氏,顺仁帝提拔了另一名门望族江氏。

三足鼎立,互相制衡。

江氏家主江嵩也从令人闻风丧胆的北镇抚司调任刑部,没多久,升任正二品刑部尚书。

江嵩上任后,雷厉风行,削弱了北镇抚司的职权,将北镇抚司的大部分缇骑精锐并入刑部,连帝王亲授的诏狱案件也一并揽了过来,继而壮大了刑部的逮捕、审讯、行刑之责,将北镇抚司隶属的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彻底架空。

都察院和大理寺两法司,也因刑部的壮大,再不必受气于不可一世的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

江嵩成了顺仁帝的御刀。

可御刀太锋利,有时候也会误伤自己,顺仁帝并不希望江嵩的女儿与太子联姻。

御刀与匕首……

魏钦翻转在一缕月光中的手蓦地握紧。

万家灯火熄灭时,公鸡报晓,寻找严竹旖的衙役在一座密室里发现一人。

女子昏迷不醒,瘦削狼狈。

“是她,赶快上报!”

一早的盐运司,对账的官员们穿梭不停,异常忙碌。

正在与魏钦商议打捞水下赃物的卫溪宸听到林喻来报,执笔的手骤然一顿,图纸上多了一笔墨点。

短暂的停顿后,卫溪宸继续执笔构图,与魏钦等人商议对策。

在被问及打捞和挖掘的难点时,魏钦对答如流。

一君一臣配合默契,其他官员没有察觉半点异常。

只是在傍晚时,卫溪宸忽然叫住正欲下直的魏钦。

“魏卿留步。”

魏钦从离开公廨的官员中退出,站到卫溪宸的书案旁。

夜幕拉开时,两人一前一后抵达驿馆。

卫溪宸径自越过跪在小室门外的严竹旖。

魏钦紧随其后,同样没有多看一眼。

严竹旖跪蹭向前,在跨越门槛时,膝头硌得生疼,弱不禁风的模样仍有几分楚楚动人。

“殿下,殿下替妾身做主啊……”她蹭到卫溪宸面前,抬头看向坐在桌边搭起腿的男子,“妾身被寒笺送出城的途中,遭人劫持!那些人威胁妾身为江吟月正名三年前没有独自逃生,他们是江氏派来的人,求殿下严查!”

卫溪宸在片刻沉默后,不怒反笑,“你觉得,孤还会轻信你吗?”

“谢掌柜!为首的人名叫谢锦成,是一家珠宝行的掌柜,殿下审问便知!”

这些话她已与知府讲过,林喻谨慎起见,特意派人前去传唤谢锦成,却听珠宝行的伙计说起,他们掌柜这段时日东躲西藏,被迫出城避是非去了。

起因便是,严竹旖因东珠一事与掌柜的结了梁子,三番五次找茬,还指使一名剑客差点打断他们掌柜的腿。

衙役顺藤摸瓜,找到寒笺,寒笺证实确有此事。

严竹旖拼命摇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的确是谢掌柜绑架了妾身,他还称一个蒙面男子为少主。”

卫溪宸避开她伸来的手,“江氏能被称为少主的人是远在边境的江韬略,他有分身术不成?还想污蔑江氏?”

“妾身没有说谎!”

“你的谎言够多了。”卫溪宸语气平缓,轻描淡写,却让严竹旖如坠冰窟,“来人,将她带下去严加看管,待回京,以她为江府千金正名,之后送入浣衣局为奴。”

严竹旖目眦尽裂,官眷为奴等同要了她大半条命,被送入吃人不吐骨头的浣衣局,更是生不如死。

后宫最严苛的惩罚之一,莫过于贬入浣衣局为奴。

她无力跌倒,哽咽道:“看在往日情分上,求殿下网开一面。”

“孤为你网开过一面,你是如何回报孤的?”

欺瞒,没有悔过地欺瞒。

“江府千金因你遭受谩骂,孤要你千百倍偿还。”

“殿下!”

“带下去。”

侍卫上前,将痛哭流涕的严竹旖带出小室。

站在一旁的魏钦瞥一眼沉浸在思忖中的太子,同样若有所思。太子命他随行,目睹这一幕,无非是通过他间接让江吟月知晓此事的经过。

一抹轻嘲不着痕迹地划过年轻运判的唇边。

坐在桌前的卫溪宸食指点额,细品着严竹旖的说辞,虽嘴上不信任她所言,但必须要寻到谢掌柜,调查清楚来龙去脉。

这是绑架和截胡两桩事件中,唯一的人员线索,还是个懂得机关术的行家。

至于少主……

卫溪宸走出小室,派出数名暗卫,潜伏在谢家珠宝行以及与谢锦成频繁往来之人的家宅附近,严密监视。

有关东宫良娣的讣告被撤,至于是否会传入宫中,卫溪宸并不十分在意,他更在意的是抓到那拨神秘人。

折回时,见魏钦还站在桌边,风动,衣衫动,他未动。

卫溪宸摇摇头,“魏卿活像一株古木。”

“微臣更像浮木。”

与少时的经历有关吧,少年失恃失怙,辗转各地漂流。

“随孤走一趟。”

两人来到即将施以打捞的水畔,魏钦蹲在地上,摊开图纸,以捡来的石头压住四个角,认真分析着梓人与匠人该如何配合操作。

卫溪宸听着魏钦有理有据的分析,拢在衣袖中的手不自觉摩挲起腰间的白玉玉佩。

崔太傅的教诲犹在耳边,“殿下当仁厚公正。”

崔、董两家虽有怨仇,但仁厚公正是储君该具备的。

可对魏钦的肚量,的确小了些。

“魏卿之博学,朝中有目共睹。”卫溪宸坐在水畔的磐石上,姿态随意,“以卿的身世经历,周转各地,积累见识,而读书可增学识,久而久之,确能博学多识,但孤有一点不甚清楚,魏卿的武艺是何人传授?”

能武的文臣,家底多殷实富足,魏钦的才学武艺,却在这些人中遥遥领先,甚至拔得头筹,即便是名声最为显赫的寒门贵子陶谦,也没有做到文武双全。

“微臣少时武馆偷学,有些天赋吧。”

偷学……卫溪宸哑然失笑,偶然瞥见不远处的周家医馆里走出三道身影。

水蓝衣裙的羸弱女子由婢女搀扶,一旁跟着个紫裙女子。

卫溪宸定格在那个方向。

身着紫裙的江吟月似有所感,视线扫过,却是先落在魏钦的身上。

魏钦下意识站起身,迈开步子。

“魏卿。”

卫溪宸淡笑,没有下文,在不怒自威中困住了魏钦的步子。

臣不可置君于不顾。

可江吟月没有如往常那般飞奔向魏钦,她淡淡睇了一眼,转身回到小姑子身边,在小姑子的提醒中置若罔闻。

察觉到异常的卫溪宸摩挲着腰间玉佩,夫妻小吵小闹是寻常事,可卫溪宸的心头泛起丝丝微妙。

“继续吧。”

魏钦凝着江吟月远去的背影,转回身,走近图纸。

回去的路上,卫溪宸负手攥着图纸,“盐运使的职位空置,急需有人接任,魏卿意下如何?”

魏钦直言道:“微臣难以胜任。”

“自谦了,职位由你暂代,待孤回宫,会将委任事宜交由吏部操持。”

说罢,卫溪宸迈开大步,不再与魏钦并行。

温和,不容置喙。

严洪昌一案,魏钦功不可没,想必陶谦为了拉拢魏钦,会在御前又争又抢,而外祖为安抚江嵩,或会棋高一着,反将陶谦,保举魏钦入内阁。

卫溪宸一捏再捏手中图纸,他是此次扬州之行的巡盐都御史,关于魏钦的升迁,父皇会过问他的意思再做定夺。

对魏钦的肚量终究小了些!

魏钦站在驿馆所在的长街上,久久没有挪动脚步。夕阳照在他的背上,璀璨而短暂。

盐运使无疑是肥差,稍不克制,会放大贪婪的欲望,多少贪官没有经受住考验。

严洪昌即是例子,富贵三年,性命难保。

太子此举,是相信他的人品吗?

不。

不单单是在考验他,更是想要他的命。

那样,太子就可以名正言顺夺回所爱。

三年五载,徐徐图之。

冠冕堂皇。

金乌西坠,魏钦走在回去的路上,途经邻家时,忽听自家宅门传出狗吠,在静谧的巷子里尤为清晰。

魏钦步履如常,在背后陡然传来急促脚步声时,没有立即转身,待那人彻底现身月下,他反手扣住一把袭向自己腰侧的短刀,转身的同时,拧转那人握刀的手,左手熟练扯去那人的面罩。

一声谩笑溢出薄唇。

“许大人何故送在下这份大礼?”

大礼?失手的行刺之人面露不解,转而面露狰狞,疼痛难耐,“啊!!”

此人是严洪昌一案中还未被顺藤摸瓜的败类。

妻子说得对,你按兵不动,心虚的人就会狗急跳墙。

自己送上门了。

魏钦捏住他的腕子一转再转,无视他因疼痛溢出的汗水,却在身后传来另一阵脚步声时,蓦地松开手,任短刀刺入衣衫。

“魏钦!”

江吟月疾跑上前,一脚蹬在那人的肚子上。

绮宝张开血盆大口,咬住那人的腿。

奈何十四岁的老狗没剩下几颗牙齿,造不成太大的伤害。

姓许的中年男子跌在地上,惊恐地目视扑在他身上的猎犬,“啊啊啊……”

江吟月扶住魏钦,担忧溢于言表。

魏钦握住短刀刀柄,身体歪斜,摇摇欲坠,倚在妻子的身上。

“魏钦!”

魏家人闻声跑出来,长媳章氏一拍大腿,推了推傻儿子魏鑫,“快去医馆请郎中!”

顾氏吓得不轻,连忙去扶儿子。

刚刚回到宅子的魏家大爷魏伯春上前帮忙,却听魏钦虚弱道:“劳烦大伯去一趟驿馆,禀告太子殿下,就说小侄被盐运司诸多官员记恨,留在扬州,恐被报复,有性命之忧,无法胜任盐运使一职。”

“什么?”

魏钦扣住大伯的腕子,用了十成力,“按侄儿说的做!”

“好好好。”

魏伯春急匆匆跑开,朝驿馆而去。

魏钦拔出短刀,抛掷向姓许的中年男子,以刀柄将其砸晕。

“吟月,扶为夫回房。”

江吟月顾不上酸涩,性命攸关,还赌什么气啊!她甚至想要横抱起魏钦!

魏钦揽住她的肩,站直身体,“你抱不动的,扶我回去。”

俄尔,附近的郎中被傻憨憨魏鑫连拖带拽“请”来魏家。

以为是性命攸关的急症,郎中轰走东厢房所有人,“燃眉之急,不可扰乱老夫的诊治!”

不承想,刀尖仅仅擦破伤者一层皮,在那结实的腹肌上留下一道划痕。

“这……”

魏钦不紧不慢坐起身,语调幽幽,“包扎。”

等郎中借了灶台熬药的工夫,太子派人前来慰问,顺便带走了行刺之人。

与郎中询问过魏钦的伤势,富忠才走进东厢房,代太子问候魏钦。

“魏运判伤势严重,还要多加休养,切不可大动肝火,咱家会向殿下如实禀报。”

“有劳富管事。”

在东厢房恢复安静后,魏钦看向坐在床边的江吟月,宽慰道:“不打紧。”

“让我看看伤口。”

“包扎好了。”

江吟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若是重伤,应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可慌乱中,她隐约留意到短刀刀尖上没有血迹,可拿给富忠才时,刀尖又留有了风干的血迹。

关心则乱,这会儿平静下来,她想要证实自己的猜测,一双小手不停拉扯着魏钦的衣摆,使劲儿向上推去。

凹凸紧实的腹部偏左,包扎之处浸出鲜血。

触目惊心。

她看看伤口,又看看魏钦,在视线的博弈中,小心翼翼伸出葱白食指,轻轻戳了戳。

又戳了戳。

一只大手盖住她的小手,带着她使劲儿戳去。

“不要!”

“不疼。”

“你……”江吟月印证了自己的猜测,想到那句“无法胜任盐运使一职”,意识到这是魏钦对付卫溪宸的迂回之策。

可还是心有余悸。

若行刺之人武功盖世,亦或同伙众多呢?

“太危险了,咱不做这个盐运使。”

魏钦向身后塞个软枕,靠在床围上,又成了江吟月眼中的闷葫芦。

江吟月推了推他的手臂,“你说句话呀。”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