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吟月携酒遨游秀色山峦, 览尽岚光花影,好不惬意畅快,她抱着“酒坛”笑了笑,在胧月挂枝头的晦冥天色中发出银铃击玉的声响。
点点娇憨。
可下一瞬, 轻合的眼帘慢慢抬起, 眸光从迷离变得澄澈, 酒醉的女子被自己的笑声扰醒。
宿醉感袭来, 她难受地按揉起胃部, 却猛地松开什么,低头看向搭在自己胸前的大手。
“嗯……?”
被熟悉的青竹混合皂角香包裹,她扭过头, 鼻尖撞到一方坚硬。
是魏钦的胸膛。
意识到自己侧躺在魏钦的怀里,江吟月脑中一片空白, 僵在那儿一动不敢动,调整了几次呼吸,才小心翼翼拿开魏钦的手, 悄然坐起身。
乱蓬蓬的长发披散在前胸后背,她随意捋了捋, 低头检查自己的衣衫。
衣衫完好, 领口稍稍歪斜, 还算得体。
没有酒后失态就好。
她舒口气, 心虚一扫而光,于无灯的黑夜注视床上的男子。
男子和衣侧躺,一条手臂平直伸展, 被她当成了枕头。
没有手麻吗?
江吟月重新钻回被子里,枕着自己的枕头,替魏钦轻揉起手臂。
力道轻如羽毛。
魏钦没有被扰醒, 不知是睡得太沉还是不愿醒来。
与此同时,距离扬州三十里开外的一座县城马场内,谢掌柜唉声叹气地靠坐在栅栏上,独自吹着夜风。
一个时辰前,一匹黝黑强壮的汗血宝马冲破马场的缰绳,跃出栅栏,在马场主和小厮们的追逐中,飒沓如流星,逃之夭夭。
正是太子送给严竹旖的诀别礼。
虽说是匹老马,但因血统纯正,被各大马场倒卖了多次。谢掌柜辗转一个白日,才寻到马匹的踪迹。
还是晚了一步。
谢掌柜心中惶惶,盼着燕翼那厮能在路上拦截住马匹。
可方圆三十里,小径纵横交错,拦截的可能微乎其微。
“但愿是我多虑了啊!”
老马未必识途……
距离这座县城最近的扬州城楼上,打瞌睡的门侍突然清醒,手撑雉堞眺望幽幽暗夜的深处。
哒哒马蹄声慷锵有力,激起层层尘土。
“一匹马!”
“将军,前方奔来一匹马!”
守城将领扶着头盔跑到雉堞前,观马匹骨架,不输战马,甚至优于寻常骑兵的坐骑,极为罕见。
“是御马。”
将领认出这匹汗血宝马,正是那日他下令放行的一男一女所牵的马匹。
“快去驿馆禀告太子殿下!”
不知过了多久,狂奔在长街上的汗血宝马被一道突然蹿出的黑影拦截。
马匹扬蹄嘶鸣。
黑衣人身姿矫健,飞身上马,单手扯住马匹长长的鬃毛,仅仅几个动作,就压制住了强壮的马匹。
跨坐马背的黑衣人环视一圈,夹了夹马腹,带着马匹消失在无人的长街,隐遁进附近的巷子。
“带你去哪儿好呢?”
总要隐藏起马匹的行踪,阻止它去往驿馆。
掩住口鼻及颧骨伤疤的黑衣人正思忖着如何通过四通八达的巷子悄然“消失”,一支白羽箭突然射来,他下意识抬手挡住心口,箭矢正中他的掌心。
“嘶!”
疼痛袭来的一瞬,黑衣人脚踩马背腾空而起,在巷陌中飞檐走壁。
一簇簇火把汇入巷陌,点亮白昼,映照在持弓男子的身上。
隐藏在高处的卫溪宸垂下手中的弓,示意侍卫跟上。
他走到那匹汗血宝马面前,抚了抚马匹的脖子以示安抚,琥珀色的瞳仁被冷月镀上一层凛然。
在守城门侍来报时,他下令目击者不可走漏风声,将计就计,放马匹入城,就是想要看看,是否有人会中途拦截。
大谙朝经历三年战事,宫中御马时刻待命,会被随时送往边境代替战马。这三年,由他亲自监管,大多数御马都被驯出识途的本领,只为有一日驮着负伤亦或牺牲的将士返回故里。
这匹老马就是其中之一。
幸运的是,神机营主帅改良火器,配合边境将士一同击退敌军,平息了战事。
“活捉。”
“诺!”
大批随行侍卫朝着黑衣人逃窜的方向追去,一道道矫捷身影穿梭在墨夜中。
卫溪宸牵马走在返回驿馆的路上,思绪翻飞,马匹会跑回来,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严竹旖已将它当掉换了银子,二是严竹旖遇到危险。
他更倾向第二种可能,才会布下这个陷阱,引君入瓮,此刻也印证了第二种可能。
“传寒笺来见孤。”
在托付寒笺将严竹旖带走的那晚,他就得知了寒笺的选择。
主仆情尽,自此陌路。落单的严竹旖再无依靠……
跟在后头的富忠才立即应声,遣人去传唤已脱离奴籍的寒笺。
天蒙蒙亮时,追踪的侍卫们将黑衣人逼进一处市井。
带头的侍卫副统领咬牙切齿,下令围捕,不可有任何闪失。
一群训练有素的宫中侍卫若是捉不到一只“猎物”,与失职无异。
“分头找!”
“去那边看看。”
寅时三刻,侍卫副统领跑到魏家正门所在的小巷里,与正要前去衙署的魏钦迎面遇上。
“魏运判可瞧见一名黑衣男子?八尺身量,劲瘦高挑。”
魏钦将追着他出门的绮宝撵进宅门,转身回道:“没有见到,戚副统领在追踪什么人?”
“抱歉,机密不可泄露。”
魏钦一颔首,侧开身子让路。
副统领带人继续寻找,不落下每户人家,因着秘密追捕,没有大肆扰民,不是趴门缝,就是翻墙头,暗戳戳的。
一名侍卫小声问道:“头儿,落下魏家了。”
副统领浑不在意,撅着腚朝魏家的隔壁偷瞄,“看门狗都没叫,不会有闯入者的。”
“那是太子殿下的爱犬……”
副统领失了耐性,一下下拍打侍卫的脑袋,“老子不认识绮宝?可绮宝也是狗啊,天生会看门。”
侍卫揉揉脑袋,“受教了,受教了。”
魏钦看着远去的侍卫,温淡的面容不见波澜,他迎风走进快要破晓的晨色中。
晨曦映窗时,侍卫们灰头土脸回到驿馆,跪地请罪。
卫溪宸的脸色不算差,但也凝了寒意,“退下吧。”
他继续食用早膳,食之无味。
插手龚先生和严竹旖的两拨人,是否是同一拨人?
若是的话,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疑云绕心头,令年轻的储君放下瓷勺,示意御厨撤下膳食。
富忠才上前一步,小声问道:“自龚飞被人截胡,老奴一直派人盯着县主府那边的动静,按理儿,不是怀槿县主授意的。”
崔氏有与太子敌对的理由,富忠才也是想要替君解忧,硬着头皮提醒一句。
卫溪宸执盏饮茶,没有排除崔诗菡的嫌疑,但也不会兴师动众前去质问,误伤无辜。
那拨“黑衣人”在暗,他在明,还要从长计议。
眼下,是要派人寻到严竹旖。
寒笺被侍卫寻来时,还未掸净袖上的面粉。
男子褪去剑客装束,换回烟火巷里再寻常不过的打扮。
“草民见过太子殿下。”
卫溪宸上下打量,失笑问道:“如今靠手艺谋生了?”
“回殿下,草民盘下一家面店,和两位妹妹共同经营。”
那是一家老字号,店主年迈,要去江宁投奔弟弟,将店面转让给了寒家三兄妹。店主膝下无子嗣,担心手艺失传,索性一并传授予三兄妹。
再次见到寒笺,卫溪宸恍如隔世,或许放下心结即获重生,眼前的魁梧剑客像是换了一个人。
“看座。”
寒笺局促道:“草民……”
“坐吧,孤有事问你。”
寒笺知道太子想问什么,他没有隐瞒,将与严竹旖断绝主仆恩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禀告,之后安静等待太子问话。
卫溪宸没再多问,他只是觉得寒笺做得很体面,体面地结束了一段关系,而自己呢,非但没有给予江吟月体面,还让她无比难堪。
时过境迁,愧疚的一方不配释然。
自以为的释然,不过是自欺欺人。
日上三竿时,江吟月在回笼觉中醒来,宿醉感总算消失了。
梳洗过后,她盯着妆镜中的自己,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唇瓣别样殷红。
她没有过多在意,拉开门,见婆母正在院子里为绮宝梳毛。
“醒了啊,娘让杜鹃去熬些菌汤,给你暖暖胃。”
江吟月挠着鼻尖走过去,有些赧然,她昨日义气上头,陪自称孤独客的小县主豪饮,没掂量自己几斤几两的酒量。
顾氏从衣袖里取出一张请帖,“有个自称寒艳的女子送来的。”
江吟月打开请帖,不由一笑。
寒家三兄妹盘下了附近的面店,邀她得闲时前去品尝。
择日不如撞日。
肚儿空空,刚好饿了。
江吟月喝下一碗菌汤,带着杜鹃去往那家面店。
老字号的金字招牌是已经远行的老店主,缺了老店主的小店,生意冷清不少。
食客两三桌。
江吟月寻了个角落位置,抱拳咳了咳,“店家,来两屉烧麦。”
寒艳闻声走出后厨,竟一时哑然,没想到江吟月会如此捧场。前脚刚送的请帖,后脚人就到了。
江吟月也不是看在姐妹二人的面上,而是看在与寒笺的些许交情上。
“两屉管饱吗?”
“管饱,管饱,马上来。”
江吟月捕捉到寒艳脸上的惭愧,叹息着摇摇头,但愿断线的木偶不再受人支配,不再为虎作伥。
烧麦上桌后,她推给杜鹃一屉,压低声音问道:“你是地道扬州人,你来尝尝,这味道与以往可有不同。”
杜鹃夹起一个烧麦,吹了吹,咬下一大口,烫得眼泪汪汪,掩口回道:“味道差了些。”
主仆二人正嘀咕着,忽见寒笺领着两个人走向店门。
江吟月亮晶晶的眸光骤然黯淡。
冤家路窄。
没想到会在店里遇到江吟月的卫溪宸脚步微顿,继而如常跨进门槛,越过几桌食客,坐到了临近主仆二人的四仙桌上。
寒笺也没有想到江吟月会今日前来,他走过去打了声招呼,顺便问道:“味道如何?”
江吟月有点犯难,“还不错……”
“我想听实话。”
“有点儿咸,还有点儿腻。”
寒笺点点头,“老店主留了秘方给我,回头我再琢磨琢磨。”
江吟月同样上下打量着这个魁梧剑客,几分唏嘘,几分欣慰,可碍于某人在场,她不愿多言。
富忠才点了四屉烧麦,习惯性在太子殿下入座前,拿出锦帕擦拭桌椅。
卫溪宸余光瞥见江吟月扯了扯嘴角,抬手制止道:“不必了。”
少时的他们,也会在京城的犄角旮旯寻找美味,江吟月每次都会要求随行宫人擦拭桌椅,那股子娇矜劲儿,是他以为的飞扬跋扈,如今看来,她是在依着他的洁癖行事,而她根本不在意这些细节。
快速用过烧麦,江吟月留下铜板,正要离开,被富忠才笑着拦住。
“一起结账。”
寒笺上前,“不用了……”
富忠才知道万事开头难,“要的,要的。”
老宦官一边朝寒笺摆手,一边拿起铜板想要还给江吟月,却遭到拒绝。
有外人在,江吟月没有道明对方的身份,语气淡淡,“陌路人,明算账。”
她拉着杜鹃走向门口,听到一声比她更淡的语气,不疾不徐又锱铢必较。
“既然明算账,还请江娘子将绮宝送还。”
在绮宝的事情上,江吟月再不想与之纠缠,也是想要据理力争的,“那是不是也要尊重绮宝的选择?”
卫溪宸没了品尝的兴味,他走到主仆二人面前,目光锁在江吟月的脸上,“好。”
两拨人一前一后走在通往魏宅的市井中,江吟月不确定绮宝是否会舍弃陪伴它更久的卫溪宸,而选择她。
女子在路上走走停停,买了好些绮宝会喜欢的小玩意。
日后可能就不会再见了。
她突然感到悲伤。
看江吟月在几家店铺进进出出,不远不近跟在后面的卫溪宸没有不耐,反而想要拉长这段短暂的路途,越漫长越好。
心口旧伤隐隐作痛,面如冠玉的男子渐失血色。
为严洪昌的案子大费精力,又因汗血宝马的事一夜未眠,加上早膳午膳都没怎么食用,这会儿突然有些脱力。
可他没有表露,哪怕是身体不适。
自小就被圣上和外祖告诫不可在人前显露脆弱的年轻储君,按了按发胀的额。
雨前雾蒙蒙的天色模糊了视线,而那道穿梭在店铺的茜色身影,没有弱柳扶风的娇弱,奕奕灵动,成了雾蒙蒙中一道不刺眼的晔晔色彩。
四人来到魏家正门,江吟月拎着大小纸袋的手变得冰凉,吩咐杜鹃将绮宝带出来。
“咱们说好了,今日过后,在绮宝的事上再不可起纠葛。君子一诺千金。”
卫溪宸没有回答,在看到绮宝咧嘴跑出来时、在看到绮宝兴奋地向前伸爪时,忽然心口巨痛。
它本以为不做选择,无忧无虑生活在他们身边。
“留给你吧,照顾好它。”
江吟月脱口而出,“当真?”
忽然成人之美了?他会这么好心?
卫溪宸看着朝自己靠近不停摇晃尾巴的绮宝,温和一笑,蓦然转身,却在迈出几步之后轰然倒地。
富忠才惊道:“殿下!”
暗卫们急忙现身,纷纷朝这边跑来。
江吟月在愣了片息后,跑向倒地的卫溪宸。
一片急切唤声拉回卫溪宸的丁点意识,他掀开纤薄的眼帘,眼皮千斤重。
晕厥前,江吟月的轮廓成了眼前最后一道景致。
“念念。”
江吟月小字念念。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可直至他彻底失去意识,念念都没有一句声响,只是怔愣地凝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