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扬州不远的小径上, 说书人龚飞拖着腿脚一瘸一拐走到一块磐石上落座,抽出腰间的烟杆,刚要点燃,被护送的侍卫一脚踢中手腕。
“老东西, 谁准你优哉游哉抽旱烟的?”
烟杆脱手, 砸在磐石上。
一夜苍老的龚飞揉了揉发疼的腕子, 不减傲骨, 质问道:“老夫是去隐居, 不是犯人,为何不能抽旱烟?”
侍卫嗤笑,“还隐居, 那是太子殿下给你的体面,真当自己去享福了?实话告诉你, 咱们这趟是直奔京城去的。”
另一名侍卫看热闹不嫌事大,补充一句:“京城,首辅府。”
龚飞意识到不妙, 连颧骨都不自觉地震颤,若被交到董家人的手里, 哪还有活路可言!
“你们敢违抗太子殿下的指令?”
“去跟郑佥事抱怨吧。”
姓郑的佥事是此次护送太子南巡的侍卫头目之一, 龚飞略有耳闻, 知他短短半年, 从无名小卒升任四品带刀侍卫。
还以为是个人杰,不承想是个投机取巧的鼠辈,靠着巴结权贵上位。
“哈哈哈哈哈。”
“你笑什么?”
“老夫笑世态炎凉, 小人当道!”
“老东西,活腻了是吧?”
侍卫招招手,叫来其余人围住老者。
反正老东西也要去受死, 太子殿下又不会在意一个落魄说书人,事后多半不会问起。
几人没什么顾虑,对着老者拳打脚踢。
黑沉沉的树林小径中,老者牙缝渗血,失了哀嚎的力气,他呆呆倒在地上,目光渐渐涣散。
此遭,与发配苦寒之地的囚犯何异?
任人欺凌。
无依无靠的老者,想到了蕙质兰心的懿德皇后,他不由忖度,若真的会折在董皇后的手里,是不是说明,传言为真?
是董皇后害懿德皇后早产。
心虚的人,才会害怕质疑的声音。
可老者无力多想,被接连拳脚相加,皮包骨的身体快要散架。
蓦地,一道异响窜上天际。
侍卫们下意识抬头。
“怎么会有响箭?”
“有人在传递暗号。”
几人提高警觉,背对老者,环视着树林。
月黑风高,比偶遇野兽更可怕的,是他们在明,敌对在暗。
可何人敢打侍卫的主意?
倏然,一道黑影掠过,猛虎扑兽,当即撂倒一名侍卫。
其余人看向倒地晕厥的同伴,胆战心惊,不得不严阵以待。
奈何黑影增多,交叠穿梭,快如刀光剑影。
一晃的工夫,几名侍卫相继倒地,不省人事。
龚飞费力睁开眼皮,贴地的视野里,一只瘦窄漂亮的手捡起了草地上的烟杆。
一排黑衣人出现在那只手的主人后方,身形各异,有人叉腰扛刀,有人佝偻拄拐,有人魁梧似牛,被月波镀上皎皎光晕。
芊绵草木为画卷,几人如同水墨中走出的山神,让一个情感饱满的说书人在绝望之际重燃希望。
他心中的故事或许还能着墨延续。
捡起烟杆的男子走上前,玄黑大氅,兜帽遮面,只露出一点儿下颔。
他扶起老者,将烟杆还到老者手中,一擦火石,为老者点燃烟锅,有丝丝缕缕的白烟袅袅上升。
飘散烟草味。
男子先行离开后,龚飞忍不住问向留下的佝偻男子,“敢问那位恩公尊姓大名。”
中年的佝偻男子为老者披上斗篷,嘿嘿一笑,“我们少主,做好事不留名。”
送龚飞坐上一驾马车,佝偻男子踢了踢晕迷不醒的侍卫,又看向身侧的魁梧大汉,“在扬州呆久了,可认识去往江宁的路?这是少主第一次差遣咱们,可不能出了岔子。”
“少啰嗦。”
魁梧大汉一甩马鞭,扬长而去,连夜赶往江宁。依少主的意思,龚先生年事已高,不宜长途跋涉,要将其安置在一个气候与扬州差不多的地方,颐养天年。
佝偻男子眺望了会儿,弯下腰,将一张纸条插在一名侍卫的衣襟里。
次日天没亮,侍卫衣襟里的纸条出现在太子卫溪宸的手中。
卫溪宸坐在驿馆窗边的茶水桌旁,身着雪白中衣,肩上披着一件云锦外衫,面容几分不悦,却在姓郑的佥事被押进来时,恢复如常。
“说说吧。”
他语气平缓,不见愠怒。
郑佥事“噗通”跪在地上,头顶距离卫溪宸搭起的左脚仅仅隔了三枚铜板的距离,他惊慌战栗,话音含糊,“回殿下,小的是……是想……是……”
“是想讨好孤的母后。”
“……是。”
“所以忤逆孤的意思。”
站在窗前的富忠才皱了皱脸,眼纹深深,这个郑佥事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僭越殿下指令!
如此蠢材,是怎么得到兵部举荐的?
富忠才偷偷瞄了一眼太子手中的纸条,无字无署名,只画了一家马车。对方的意思应是将龚飞带走了,暗含挑衅。
何人嫌疑最大?
明面上是怀槿县主崔诗菡,可崔诗菡真的敢明目张胆截胡吗?
是否还有其他人?
富忠才想破脑袋,忽然想到一人,老脸浮现异色。
三皇子卫扬万习惯以符号与心腹们传递暗语,且最喜欢与太子对着干。
会是三皇子吗?
卫溪宸被郑佥事扰得耳鸣,甚觉聒噪,斜眸看去,眼尾凝聚点点凛冽。
素日温和宽厚的人,无需动怒,只要稍露肃穆,就会让人背脊发凉。
高位者的不怒自威。
郑佥事使劲儿磕头求饶,自知弄巧成拙,恐小命不保,不得不拿出杀手锏。
“殿下看在长公主的颜面上,还请网开一面!”
话落,除了卫溪宸,其余人皆瞠目结舌。
卫溪宸却淡笑问道:“把皇姑姑都搬出来了,这座靠山的确够分量。”
“殿下饶命……”
长公主心向东宫,郑佥事侥幸地想,太子或许会看在姑姑的情分上对他网开一面。
可下一瞬,他的心冰冻三尺。
卫溪宸摆摆手,示意心腹侍卫将人拖出去。
“殿下,殿下饶命,殿下!!”
自是知晓长公主风流的卫溪宸见微知著,无需郑佥事详细招供,就明白其中的腌臜勾当了。
侍卫副统领进来禀告郑佥事已咽气时,他温淡的面容不见波动。
“其他几个也处理掉,以儆效尤。”
他说得云淡风轻。
至于是何人截胡,崔诗菡、卫扬万还是另有其人?
卫溪宸陷入沉思。
对方的挑衅并非盲目自大,似乎是看透他的多疑,以画引他疑上加疑。
崔诗菡虽然年纪小,却是崔氏培养的一枚利器,平日里扮猪吃虎,倒是具备这份心机谋略,可她只为救下龚飞的话,没必须发起挑衅,惹来猜忌和麻烦。
老三卫扬万,更不会以画暴露自己。
还会有谁呢?
果然是抓住了他多疑的致命点。
卫溪宸扶额一笑,肩头轻耸,听得富忠才汗毛直立。
还没见过太子殿下阴恻恻地笑过。
“殿下可要彻查?”
“当然。”卫溪宸稍纵即逝的阴鸷没有在脸上留下痕迹,“但要暗中调查,不可打草惊蛇。”
“诺。”
富忠才想起另一件事,“娘娘那边的立夏宴,邀请了江宁三司指挥使的夫人们,殿下可要亲临?”
“不了。”
立夏将至,路边绿槐蓊郁换新妆,河畔垂柳成帷映荷塘,茉莉欲开香满庭,珠帘拂动迎熏风。
一早换上凉衫的江吟月沐浴晨曦,心情大好,却在收到一张请帖时,冷下小脸。
严竹旖邀她参加立夏宴。
内廷后宫有春日宴、小暑宴、中秋宴、冬至宴,皆由皇后娘娘坐镇,若东宫立了太子妃,按着规矩,也可交由太子妃操持。江吟月自小到大,参加大小宫宴数不胜数。
严竹旖举办立夏宴,无非是受制于董皇后已久,想要趁着返回故里,风光一次。
这个时节,文人墨客多会举办曲水流觞宴,魏钦已收到数张请帖。
毕竟都想要一睹榜眼的风采。
可严竹旖邀请她这个死对头是何意?总不能是钦佩她的学识或品行吧。
江吟月把自己逗乐了,优哉游哉地仰靠在后罩房小院的躺椅上,咬了一口鲜甜汁多的桃子。
是婆母一早赶集市买回来的。
“替我回绝吧。”
伺候在旁的婢女杜鹃应了一声,去往严府送信。
在严府门前等候小半日,杜鹃才等来负责此事的严府管事。
自是没有受到好脸色。
在府邸侧门“砰”的一声关闭后,杜鹃“呸”一声,嘀咕一句“狗眼看人低”。
她准备折返时,瞧见扬州当地几位德高望重的玉石珠宝行的掌柜一同前来,被严府管事从大门迎入。
“东珠?”
“是啊,良娣娘娘想要赠送三司指挥使的夫人们每人一颗东珠。”杜鹃将听来的话音一五一十禀告给刚刚午睡醒来的江吟月。
江吟月道了声辛苦,给了打赏,看着杜鹃美滋滋离开厢房。
东珠何等珍贵,个头硕大圆润、晶莹透润的更是万里挑一。
难怪要将扬州玉石行的掌柜们召集到严府。
想来严竹旖是有意与那三位夫人攀交情。
出手真够阔绰的,在太子身边积累了不少财富啊。
江吟月没去注意那边的动静,只是觉得讽刺,一个占了她功劳的人,混得风生水起。
后半晌,正在陪魏萤在院子里晒日光的江吟月听到杂毛马逐电的嘶鸣。
魏家宅子小,马厩设在后院的一角。她叉腰走过去,调笑地问:“今儿又怎么了?”
逐电扬了扬长长的脖子,像在发泄不满。
在不满什么呢?
江吟月正思忖着,忽然听到门外一连串狗吠,引得街坊四邻家的看门狗相继吠叫。
那叫一个吵闹。
江吟月意识到什么,快速走到宅门前,沉了沉气后,她拉开宅门,就见一条通体乳白的猎犬蹲在门前摇晃着尾巴,在看到江吟月的一瞬,呜咽着扑了过去。
魏萤大惊,“嫂嫂当心!”
江吟月却一把抱住抬起两只前爪的猎犬,疑惑被悲伤驱散。要说她在东宫唯一的惦念,就是这条自小被她捡到的猎犬了。
“绮宝。”
“汪!汪汪!”
绮宝太过激动,不停晃动着尾巴,呜呜呜地哼唧着,却还不忘另一位主人,它快速跑回卫溪宸身边示好,又扎进江吟月的怀里,来回重复着,十四岁的老狗,欢喜得像个好动的幼崽。
江吟月揉了揉绮宝的脑袋,冷睇了送它前来的男子一眼,“殿下何意?”
是要把绮宝还给她吗?
那自然好。
“君子有成人之美,若殿下觉得自己还是君子的话。”
女子的话,令原本不自觉淡笑的男子僵了嘴角。
一旁的富忠才恨不得捂住耳朵,真是个小祖宗,敢当面挖苦太子殿下。
“先留在你这儿吧。”卫溪宸语气依旧温和。
“留就是留,‘先’是何意?”
物是人非,曾经再盛气凌人的小丫头也不会在他面前竖起浑身的刺,卫溪宸甚至感到陌生,“绮宝想念你。”
绮宝的呜呜声仍在耳畔,江吟月不想它太过激动,毕竟年岁已高,便不打算与卫溪宸交锋下去,以致不懂人情世故的绮宝持续亢奋。
“好了好了。”
她柔声安抚着绮宝的情绪,温笑的模样别样温煦,深深落入卫溪宸的眼中。
卫溪宸忽然想要成人之美,只为保留住她此刻的笑颜。
可不远处传来了一阵咳嗽声。
魏萤对绮宝的毛发起了反应。
妙蝶小声解释道:“小姐对毛茸茸的活物都会……”
“没事!”魏萤打断妙蝶的话。
可江吟月听进去了,她为难地看向满含期待的绮宝,将它抱起走出宅门,不知与卫溪宸交涉了什么,再回来时,后巷空无一人,绮宝也不见了影踪。
魏萤愧疚地喊了一声嫂嫂。
江吟月淡笑,柔声安慰她不打紧。
傍晚魏钦回来,听妹妹提起绮宝,感受到妹妹的愧疚,他出声安慰道:“你身子弱,若因绮宝引起敏症,就轮到你嫂嫂愧疚了。”
魏萤一听是这个理儿,用力点点头。
魏钦看着妹妹离去的背影,知这丫头敏感自卑,才会事事先致歉,将愧疚揽到自己身上。
多大的事,纠结这么久。
再看江吟月,半点没受绮宝影响,惦念归惦念,但知取舍,魏萤的身子才更重要,而与绮宝相处,未必非要在一个屋檐下。
“萤儿自责呢?”江吟月有些哭笑不得,“萤儿若是养好身子,我打算日后带她多出去走走,踏踏青、游游山水也好。”
广袤天地,日月精华,心门自开。
魏萤窝在一隅太久了,郁结不舒,越来越怯懦、悲观。
昨儿听婆母提起,正为女儿的婚事犯愁。
魏家两个小姐都到了说亲年纪,托媒人前来的几户人家都是奔着魏欢的,可把章氏高兴坏了,也不骂女儿了,一连几日都在和丈夫讨论哪家更合适。反观魏萤,药罐子缠身,嫁到哪户人家都被视为累赘,顾氏合计,实在不行就为女儿招婿……
江吟月打算为魏萤再添几抬嫁妆,凑到六十四抬,也算一份心意,若魏萤接受招婿,又是另一回事儿。
随机应变吧。
“或许萤儿需要一个纯阳之体的夫君,阴阳调和一番。”
听到阴阳调和,正在喝茶润喉的魏钦微顿,“从哪儿学来的?”
这话江小娘子也只敢在关上门后与自家夫君闲扯,她高深莫测地掏出一摞厚厚的话本子,“从这里学来的。”
是从附近的书肆买回来的。
魏钦以往不会去碰话本类的书籍,但自从与江吟月朝夕相对,他腹中的墨水不自觉勾勒出风花雪月的轮廓。
风花雪月是何种轮廓?
都在话本故事里,一桩桩,各不相同。
翻开一摞话本最上面的一卷,他一目十行,看似漫不经心,却在脑海中浮现出著者笔端书写的场景。
总是吝啬笑意的薄唇几不可察地扯动。
小姐与书生。
修长的手指继续划过纸张,在著者笔端,他看到了一个穷书生与高门女的离奇爱情。
江吟月站在桌边,目光随着男子的指尖流转,不觉得魏钦是在认真阅览,他翻动的速度实在太快了。
可随着故事情节深入,原本淡定问心无愧的女子呼吸渐重,在魏钦停顿过久的一页上,几乎倒吸口凉气。
没想到他会翻阅这么久。
“被困山洞的书生瞧着衣衫被雨水打湿陷入熟睡的少女,黑曜石的眼底更加幽深,他伸过手,颤着手指去碰少女桃粉的脸颊,一下下,由轻到重,而他的克制由深变浅,再难自持。他俯身过去,靠近少女的脸,闻到一股兰香,是少女身上的味道。他轻轻唤她小姐,在没有得到回应后……”
“不要再念了,你又不喜欢。”
江吟月“啪”地合上书,也不在意是不是夹住了魏钦的手指,强行打断了“书生”低沉地朗读。
她买下一摞话本,公主与乞丐、舞姬与少卿、厨娘与富商、马夫与孀妇、尚宫与侍卫,哪一本都不会让她如此窘迫。
小姐与书生,如同她与魏钦,让她有种此地无银的感觉。
她也不是心虚,只是太应景。可魏钦的话,让她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小姐在这本书里学得怎样与书生相处?”
魏钦抽出被书页夹住的手指,可那手指仿佛点在江吟月的心潭,潭水泛起涟漪,桃花落瓣随着涟漪波动。
江吟月愣住,不相信这是魏钦会说出的话,还一副一本正经的腔调。
他是怎么做到面不改色调侃人的?
“谁要在话本里学与人相处?”
是她口无遮拦,说什么阴阳调和,还拿出话本炫耀,才引来搬起石头砸脚的后果。怪得了谁……江小娘子气嘟嘟走开,余光竟看到魏钦再次翻开书页,还精准翻到了适才戛然而止的段落情节。
她苦着脸折回来,想要再次合上书本,却没能如愿,被魏钦抢先一步拿起。
男子醇厚的嗓音,不急不缓地阅读着其上的文字,明明面无表情,可读出的每个字都像是在刺激面红耳赤的小娇娘。
“还给我。”
江吟月踮脚去抢,身量的差距,令她即便踮起脚也无济于事,身体在倾斜中歪向了魏钦的怀里。
贴得紧实。
魏钦适时举高话本。
江吟月一气之下脚踩绣墩,说什么也要夺回这本可恶的小姐与书生,她才没在话本里吸取经验,书中的小姐可比她风流,隔三差五就会与书生行鱼水之欢,情难自禁。
不行,不能让魏钦读到那一页。
她向前倾去,几乎是扑向魏钦,不夺回来不罢休。
可也因着太过激动,身体失去平衡,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完了。
她下意识紧闭双眼去承受倒地的疼痛,可预想的疼痛没有袭来,她被魏钦扛在肩头。
“啊!”
魏钦也是顺势接住她,女子柔韧的身子如藤枝攀援在他的身上。
“放我下来。”
魏钦将人抱坐在桌上,卷起话本,轻轻敲在她的额头,随即松开手。
话本落进江吟月的怀里,她立即收起背在身后,“比这本露骨的我都看过。”
“嗯。”
“你不信?”
“你可以背给我听。”
“……”
魏钦的腮微颤,交织出笑意和常年不苟言笑的矛盾,终究被心头的陈年积雪扼杀。
他不再逗她,再逗下去怕是要哄不好了,只能顺着她的话,叫她威风些。
墨空为镜,夜云为帐,藤枝为床,珊瑚为枕,独自安寝的卫溪宸在梦境中游走,来到一处烟火人家,他超越礼仪,没有叩门,径自走了进去,在一面落地镜中,看到帐帘晃动,一张藤床上落下一只珊枕。
他上前拾起,想要帮主人家放回帐子中,却见江吟月披头散发地仰躺在床上。
女子青丝凌乱的样子与矜重搭不上边儿,偏偏楚楚怜人。
罗襦被人推到腰上,露出雪白平坦的小腹。
那只向上推衣的手,掐住女子腰肢,用力按揉。
有曼妙嘤咛传出帐子。
卫溪宸怔在床边,看魏钦匍匐在江吟月的身上,那般不合礼教。
他愤怒上前,扣住魏钦左肩,想要将人拽起,拽动的却是自己藤床上落下的帷幔。
缥缈混乱的意识开始回笼。
男子缓缓睁开眼,静默在浓稠夜色中。
再克制的人,都控制不了梦境,可梦由心生。
觉得帐子甚闷,卫溪宸挑帘起身,无意中看向落地铜镜中映出的景象,不是他自己,而是那个青丝散乱的女子。
润眸微合,他坐回床边,一双大手插入墨发,无奈于荒诞的梦境,还有梦境中的男女。
不该如此。
于理不合。
自小的严苛律己让他有些迷茫。
可随着清风入窗,被梦境引起的不适渐渐消散,他推门透气,倚靠在挑廊的栏干上,如玉的面庞镀上一层色泽。
淡淡的忧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