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又过了几日,已经入了初夏,知了声渐渐多了,穿过树荫的阳光也毒辣了一些。
有了宋苗舟的汤剂。
有了宁和的陪伴。
这几日的季晚终于有了些活人气息,能够坐在廊下听宁和叽叽喳喳说话很久,大部分都是关于谢襄是何等狂妄无礼的帝师。
以及她如何费尽心思与他作对。
讲到了谢襄吃亏的地方,她还会兴奋地手舞足蹈。
若论辈分谢大人算是她的舅爷,季晚觉得太女这般顽皮很不好,但总忍不住纵容她,不忍斥责。
太女年龄小,这个天气一动弹就是满头汗,又贪凉,午后小歇时非要让宫人们送了冰入内才能睡觉。
季晚怕她着凉,待她入睡后,就让人撤了冰,远远坐在榻边,用把绢扇给她扇风。
绢扇以檀木为骨,微微扇动就会散出迷人的幽香。
然而无论他靠在哪个位置扇风,睡梦中的宁和总会翻滚几次贴在他的腿边,用手抓住他的衣襟,像是不舍他的离开。
季晚会心一笑,为她擦去额上的薄汗。
在这样静谧的午后,季晚会生出一些恍惚来。
也许他不曾离开过。
他还在尚膳监的槐树下打盹,或者在王府的院落里种花,又或者在昭和殿内等待着帝王的归来……
然而这样的念头一过,他就会想起崩塌的南川。
轻而易举地就粉碎了幻象。
于是深刻地自嘲——兜兜转转的每一次挣扎,皆是虚妄的、滑稽的笑话,是蝼蚁不值一提的荒唐。
“季晚,你笑了。”宁和不知什么时候醒来了,仰头对他说。
季晚看她。
宁和怔了怔,她还不能读懂这样的笑里有什么含义,可她读懂了悲伤。
她爬起来捂住了季晚的双眸。
“你、你不要这样笑。”她已经有了哭腔,“季晚,我想你开开心心地笑。”
季晚把她抱在怀里哄了好一会儿,待她平复下来,才问:“你……要不要随我去一个地方?”
宁和点点头:“好。”
*
赵珩在行宫正殿听一群六部的大臣互相骂架的时候,得知了这个消息。
他坐直身体,按着龙案便已起身。
那几个争得面红耳赤的老臣们便气势汹汹地看了过来。
赵珩沉默片刻,又坐了回去。
争执声再起。
赵珩对沈苍道:“你且跟随,再安排人手暗中照护,不得出闪失。”
【围脖:懒2芽】
“季掌印要去的地方在上林苑管辖之外。”沈苍说。
“他难得想去什么地方,哪里都让他去。”赵珩道。
沈苍应了一声要走,犹豫了片刻又问:“您不一起去吗?”
这次赵珩沉默良久。
在这样的沉默中,沈苍终于是识时务地退了出去。
殿上争议的声音大了。
这月浙江突发暴雨洪水致多地受灾,此时,一众大臣已俨然分成两拨。
正为此事吵得不可开交。
左边的工部尚书早就仪态全无,大骂:“浙地连降暴雨,江河泛滥,百姓受灾、乃是因河堤孱弱崩塌而起。是户部克扣工款,致使河工荒废、堤防失修!此番灾患,户部难辞其咎!”
右边的户部尚书不遑多让,涨红了脸对骂:“每年治水钱粮,户部皆是如数清点下发,分毫未扣!倒是你们工部,年年治水,年年请款,钱都花到哪里去了?平日尸位素餐,如今出了事还要倒打一耙,真是荒谬至极!”
二人各执一词,互不相让,语气愈发激烈。
诸六部众臣也情绪激昂,先是文斗,又推搡在一处,仿佛要武斗。
【野风吹大地】
“好了。”天子低沉的声音压过嘈杂,“吵够了没有?”
大殿上安静了下来。
“牵扯灾民以万计。洪水一过,便是瘟疫。还有灾民,没了家园为求活命,必定北上。”赵珩道,“诸位大人良策没有,倒有心思扯头花?”
众人噤若寒蝉。
赵珩遂命内阁牵头,在今日晚间前将驰援事宜安排妥当。
待殿内众人终于开始上了正轨,他这才离殿出来,站在抱厦下稍作休息。
“陛下手腕温和了。放在以前,怎么容得下这些目无君父的悍臣。”
他回头看,谢冉也跟了出来。
“……大约当了皇帝的,无论用了什么手段上位,总归是想在青史上留个贤君之名吧。”赵珩道。
“人追回来了,却不去见面?”谢冉叹道,“ 君心难测啊。”
“……他见不到朕,会自在一点。”赵珩说。
谢冉问:“这也是怀柔之术?”
“不。”赵珩负手而立,看那树叶间的太阳,“是朕舍不得。”
*
出了上林苑的地界往南走,路过一个小湖,后面便是长满了荒草的密林,路在这里就断了,荒草有近人高。
季晚在那荒草前面站了片刻,又折返回了湖边。
那湖边种满了松树,松针落了一地。
走过去,又软又滑,还会发出沙沙声。
在树枝间偶有松鼠路过,摘个松果,好奇地看看树下的三人,又快速地溜了。
季晚在一棵躺倒的树干上坐下,怔怔地看着湖面发呆。
宁和便跳上去,坐在他身边,窝在他怀里。
这似乎惊醒了季晚,他笑了笑,把宁和护住。
他指了指另一侧荒芜的树林:“……很多年前那里有一个小村子。是我的家。”
宁和吃惊地看过去。
除却那些参天大树,还有树下无数的野草,什么也没有看到。
“我的父母,是海户。”
“海户?”
“是一种南海子特有的贱民。”季晚道。
“多为当年山西大旱时逃难来京的灾民。这些人没有户帖,自然不会有京城的衙门补给户籍。便聚集在这无名的荒野,靠在上林苑中做些别人不愿做的杂役苟且偷生。
“时间久了,便成了海户。海户……不准读书、不准为官、不准与良民通婚。世代承袭,不得脱籍。”
宁和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太女殿下见过最悲惨的场景,也不过是边疆血战。
哪里知道盛世太平的顺天府治下,还有这般的惨状。
“我父母月钱不过三斗糙米,只能靠捕鱼补贴家用。风调雨顺时勉强苟活,若遇寒冷灾年,则九死一生。为了让我活,他们变卖所有家产,将我送入了宫中,从此身入奴籍,已是高过海户许多。”季晚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怪他们,这是……他们能给我的最好的选择。”
“那他们人呢?”宁和站了起来,走到湖边努力打量,“他们还在吗?”
季晚轻轻摇了摇头。
“不知道。”
“不知道……”
“我后来年长一些,回来过的。”季晚道,“十岁的时候……三春姐贿赂了北安门的守备偷偷带我出来,寻过父母。”
可一切都没了。
父母、叔姨,还有村落。
明明他记忆中的湖就在眼前,可那个没有名字的小村落却消失了,只剩下长满荒草的断壁残垣。
他哭得一塌糊涂。
在荒野里来回奔跑。
却被朽木绊倒在地,摔得狼狈不堪。
三春姐把他扶起来,摘了猫蓟揉烂按在膝盖上给他止血。
年幼的他哭着哽咽:“我没有、没有爹娘了……三春姐,我没有爹娘了。”
孟三春蹲在他面前,看他许久。
——那双温柔的眼眸里有着年幼的他并不懂的决意与怜悯。
孟三春忽然拥抱了他,擦拭他的眼泪:“没关系的,小晚。你还有姐姐。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亲姐姐……你的家没了,姐姐有家,也是你的家。”
他怔怔看她:“姐姐的家……”
“是啊。”孟三春点了点头,“姐姐的家乡,叫作南川。”
*
他与宁和又在树下多坐了一会儿。
微风吹拂松树。
发出沙沙的呼唤。
宁和有些担忧地看他,却不懂如何安慰,只是紧紧抱住了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怀里。
季晚抚摸她的头。
“不用担心我,泠儿。我的病,宋大人治好了。只是……只是没有想明白许多事……再过些时间。”他顿了顿,“再过些时间,我会好起来的。”
太阳西斜,到了该返程的时候。
季晚牵着宁和的手从树林里,寻路出去。
赵珩在树林深处一直看着他们上了马车,这才收回视线。
“去吧,护着他们。”他对沈苍说。
*
这不是天子第一夜不来偏院吃饭。
季晚自入住庑殿行宫便只匆匆瞥见过赵珩的背影两次。
但陈领还是照例多做了些菜肴。
等上菜,又等了一会儿,沈苍回来说:“皇上今日不来。”
季晚应了声好,便给宁和盛了饭菜,陈领却不让他看护太女喂饭,抢了这差事去,一个劲儿往太女碗里夹菜。
季晚看了片刻,也只好端起碗来吃饭。
“味道怎么样?”陈领看他夹了几个菜吃,有些忐忑地问。
季晚沉思了片刻:“这桂花藕还不错,但是这莲子百合却油盐重了。还有这个、这个……都有失你陈大厨的水准。”
陈领脸上顿时精彩纷呈起来,很愤愤不平道:“这又不是我——”
“嗯?”季晚困惑,从碗里抬起头来看他。
陈领改口:“这又不是我的错!你那个菜谱里什么样,做出来不就什么样?”
“时令不同,干湿不同,佐料不同,食材也有所区别……自然应该因地制宜。你这也忘了吗?”季晚问他。
陈领憋了好一会儿,脸都红了,才重重地吐出一句话:“那兴许是我在诏狱关太久了,脑子糊涂了!”
季晚觉得有些道理,轻轻嗯了一声:“你什么时候回尚膳监。”
“回什么尚膳监。我早就连降三级,连少监都不是了。”陈领道,“宋大人也不是院判了,已不在太医院供职……你不会以为皇上是什么好相于的人吧?能保住条命已经很好了。”
“那何允楠……还有饶沐呢?”
“不知道,我出来的时候还没放出来。”
季晚怔了一会儿,轻轻叹了一声:“终归是我害了你们。”
陈领这次倒看得开,挥挥手道:“人这一辈子,总不得为朋友两肋插刀一次。不然待老了,拿什么与旁人炫耀。”
待伺候完太女用膳,陈领便退下了。
唯有沈苍一直紧紧跟着,像是看护又像是监视般一直在左右。
*
太女的假期结束了,今日便要回紫禁城,马车已经在外面候着。
等她消了食,季晚便送她出去。
太女此时却一脸愁苦,忽然说:“我讨厌谢襄。”
季晚刚要开口安抚,又听她道:“我讨厌詹事府里那些所谓的太女属官,还有朝中的那些官员!”
季晚怔了怔,问她:“出了什么事吗?”
“你们回来时,江南是不是下了大雨。”宁和委屈道,“朝中官员说是因为让女人做皇储,上苍震怒,降下了神罚。”
她拽着季晚的袖子哽咽:“季晚,他们都看不起我,只因我是女子。这个太女……我、我不想当了。”
季晚缓缓蹲下,本想要拥抱宁和,又忍住了。
他轻声问:“泠儿还记得自己之前说过什么……你说,虽前无古人,但有后来者。”
宁和哭瘪了嘴:“可我不知道他们会这样空口白牙地污蔑人,会这般造谣生事。早知道这般,我就……”
“早知道这般,你就不做皇太女了。”季晚说,“是吗?”
宁和点点头。
季晚又说:“有些人说出一些看似有理有据的话,只是想达到他们的目的而已。”
宁和懵懂:“什么目的?”
“伤害你……就是他们的目的。”
季晚终于抬手擦拭了她的泪,又指了指她的心窝:“可泠儿、可太女殿下……你要什么?你的目的又是什么?”
宁和道:“我像父亲那般做皇帝。我要统御万方。”
*
季晚牵着她的手出院子时,她已不哭了,对季晚说:“待我休学时再来。”
季晚点点头。
他将宁和交给谭嬷嬷,转身往回走。
却听宁和唤了他一声:“季晚。”
他回头,宁和已经扑了过来,一把抱住他。
他被冲得踉跄两步,才刚站稳,就听宁和在他耳边唤了一声:“爹爹。”
季晚一怔。
宁和又唤了一声:“爹爹。”
直到赵珩将宁和接过去,送上马车。
直到马车消失在远方。
他还有些怔忡。
赵珩看了他许久。
一开始,赵珩似乎想要走。
可最终,他走上前来,用带茧的指腹擦拭他的泪,低声道:“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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