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珩松手,将他掷于地上,又冷眼看着季晚重新爬了起来。
他好乖顺。
即便如此,依旧跪伏在自己脚边。
可消瘦的肩膀微微发颤,呼吸也变得乱了……他在害怕,害怕自己?
赵珩垂下手,勾着季晚的下巴抬起。
季晚双眸垂下,睫毛的阴影落在脸颊上,湿润的泪渍衍开来,让他的睫毛都湿了……
“……还要去见班元龙吗?”赵珩问。
听见他的话,季晚睫毛一颤,缓缓抬起了眼眸,与他对视。
不用回答。
已了然。
还是那副看起来温顺听话,骨子里胆大包天的脾性。
赵珩缓缓靠在座椅上,淡淡道:“那你得抓紧一些,莫要让宁和回来的时候看见。”
季晚跪在那里,肩膀抖得更加厉害。
过了少许,他缓缓解自己腰上的宫绦,掌心都是汗,手指在宫绦上打滑,半晌才把那根宫绦拆散。
宫绦落在地上,上面的玉饰敲击地面,发出啪嗒一声。
在这屋子里竟犹如惊雷。
衣袍松散开,顺着他的手腕滑落在地。
“还剩一半。”赵珩的声音传来。
季晚低着头,眼前不知为何已经有些朦胧,呼吸也变得急促。
他继续除尽身上衫。
直到空无一物。
冷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抚过每一寸肌肤,让身体紧绷泛白,起了星星点点的鸡皮疙瘩。
“冷了?”赵珩问。
季晚颤抖着微微点头。
“那就让自己暖起来。”赵珩又道。
季晚抬头看他。
肃王如平日晚饭后那般闲暇肆意,斜倚在靠背上,用一种不带波澜的眼神打量着他。
季晚恍惚觉得此时此刻的自己,与饭后他精心呈上的那碟水果、那杯消食茶……并无区别。
“这也要本王教吗?”
他似乎太过无错,于是赵珩带了些凉薄的笑意,拿起桌上那双筷子,轻轻点在了胸前,与……
“让他们暖和起来,晚晚。”赵珩的声音那么亲昵。
*
开始是局促的。
(牛-奶不加糖)
下手没有轻重,轻了便让自己发颤,重了又痛的一抖。
可赵珩没有戏谑的意思。
在他动手开始,赵珩就收了笑,盯着他的动作,眼神像是要把一切凿穿。
“且缓缓地,对自己好一点。”赵珩指点他,“想着本王平日都怎么做的……”
怪得很。
他没有喝酒,却已经觉得头脑发晕,本已无措,这会儿有了点拨便下意识地随着那教导而来。
动作渐渐有了章法。
或轻或慢。
或揉或搓。
恍惚中,季晚觉得自己成了那挂在槐树下,浸了水的衣衫,被揉搓、被洗净、被拧干,又被展开来,随春风摇摆。
“只顾着左边和下边吗?”赵珩的轻笑声又传来,“右边怎么就被冷落了?”
季晚已迷茫,下意识便开口:“可……奴婢只有一双手。”
“那你求求本王。”赵珩的声音从耳边传来,蛊惑人心,“求求本王,便帮你。”
“王、王爷……”季晚乞求,“求王爷……”
他话音未落,下一刻便被一下子揽住了腰,猛地落在了膝上。
身后抵上了餐桌的棱,撞得痛了一下。
他闷哼一声。
肃王却没有收手的意思,反拧了他的胳膊,让他不由向前,然后低头口允上了那被冷落的一侧。
几乎是在一瞬间。
在冷风中,发颤的右侧,便落入了炽热潮湿的泥淖。
连带着落入泥淖的,还有所有的清明。
*
他的腰撞在桌棱边。
桌子又被撞得往后挪动。
八仙桌上那碟碟碗碗的,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像是乐舞。
某一次,冲劲儿太烈,让他忍不住往后仰倒,却被赵珩扶住了腰,揽了回来。
“小心了。别浪费了你那桌子好菜。”赵珩在他耳边道,“否则,本王也只好让你用‘嘴’好好品尝美食了。”
季晚怔怔地看他。
似乎没有听明白他的意思,又似乎听懂了一般。
下一刻,季晚低头,恍恍惚惚吻了吻他的嘴唇。
“是这样吗?”季晚的脖颈往下都泛出了粉色,呢喃问。
赵珩笑了。
已经被弄得有些糊涂了……很可爱。
桌子又一次被撞得发出刺耳的拖地声,季晚在这样的声音里眼中泛泪浑身发抖。
“是这样。”赵珩道。
恍惚中,季晚听见了浪声。
那是水拍岸边的拍打声。
起初,季晚以为是那汪湖水在春风中拍打岸边。
终于,他明白了,那确是一汪春水在拍打岸边,而自己则化作了这汪春水,在水波中摇曳,随波逐流。
*
再醒来已经躺在了榻上。
身上清洁整齐,着了单衣。
床头还亮着盏油灯,赵珩披着件衣服靠在床头翻阅书册。
季晚动弹了一下,便觉得腰痛。
想来是那桌子膈的。
赵珩伸手过来,轻轻揉了揉他的腰,手要撤回,却被拽住了袖子,低头去看,只见季晚正仰头看他。
“睡吧。”赵珩揉了揉他的头道。
季晚轻轻问:“王爷可允了奴婢去见班大人?”
赵珩手下一顿,不阴不阳地笑了一声:“见,晚晚为了见个同僚这般卖力,婉转侍奉。待再过两日就带你见他。”
季晚终于放了心,松开了手,靠在枕头上。
疲倦的感觉翻涌而来。
他在睡着前吃力地呢喃了一句:“多谢王爷。”
……也不知道王爷听见了否。
*
季晚在第二日早晨,见到了班元龙。
天气有些冷,早晨出门时,还被加了件厚比甲。
即便这会儿已过卯时,天上还乌云密布,昏昏沉沉地,没有云开雾散的意思。
班元龙已褪去了一身官服,只着单薄的苎麻直裰,发髻草率地束着,颇有几分苍老的意思。
他在光禄寺后面的小书斋收拾自己的行李。
仅有一盏油灯,光量不够。
每一本书都要凑近眼前仔细查看。
在黑暗中,只能照亮他的面容。
季晚提着食盒走近一些,他才察觉,看清了季晚便笑道:“是季晚啊。”
“班大人。”季晚作揖。
“你带了什么?”班元龙嗅了嗅,“好香啊。”
季晚盘腿坐在他对面的书堆中,将食盒展开:“是花雕……还有些芸豆、花生,腌肉与些家常腌菜。”
苍老的班元龙终于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意:“好好好,你有心了。”
酒还温着。
一人一杯。
菜也很简陋,班元龙却赞不绝口,感慨道:“且乐生前一杯酒,何须身后千载名?”[注1]
季晚一顿,安抚道:“我来之前,肃王殿下与我说了,您的事暂时压了下来……只是革职,不会有性命之忧。”
“嗯。”班元龙再饮一杯。
季晚又道:“云南腾冲虽然偏僻,典史也只是个从八品的杂职。可却也事少清静,待风头过了,您再乞请回京,必有召回之日。”
“王爷也是这般说,让我多写几道罪己反省的折子,低头认个过错,给皇帝一个台阶下。”班元龙点了点头,“子胥既弃吴江上,屈原终投湘水滨……做直臣的,总有不好走的路,这个道理我懂。”[注1]
季晚松了口气。
班元龙却又饮一杯,道:“但,我没有做错。”
季晚一愣。
班元龙道:“我扪心自问,所作所为皆是为公、为社稷、为大端,半点私心也无。季晚,我没有做错,为何要违心乞怜、凭空认下莫须有的罪名?”
他一番质问,让季晚哑口无言。
“班大人,我……不懂那些。”季晚半晌艰难地说,“我只是觉得,能活着是很好的事。”
“没关系,你没有想明白,这没有关系。能活着,确实是很好的事……”班元龙道,“我知道你心善。季晚……我早就想说了,你志不在皇城。即便分别,我希望你能好好地活着,愉快地、闲散地、自由地活下去。”
班元龙拿起酒壶,起来对季晚作揖。
“多谢你在我这潦倒微末之途中,还来看我。”他恳切道。
季晚沉默了一会儿,起身与班元龙对饮。
班元龙将杯中酒饮尽,笑道:“那么,便就此别过了,季提督。”
*
季晚收拾了食盒,从光禄寺中离开。
他在西门提督值房那侧的夹道往正殿看了会儿。
饶沐已着了光禄寺卿的官服,于正殿上端坐,与各个衙门争论,面红耳赤。
季晚现在已经懂了。
饶沐是王爷的人,所以才对自己多次照拂,所以才应该坐上这朝中人人艳羡的位置上。
光禄寺也与昨日、前日、上一旬、上个月……并无区别。
熙熙攘攘、吵吵闹闹。
来讨要耗资的内廷衙门与来缴纳食材的牙商与以往的面容也相差无几。
就像没人会记得恶贯满盈的卢应。
很快地,人们也会将那铁骨铮铮的直臣抛却脑后。
唯有皇城、皇权……
永远屹立,永远不倒。
*
外面的风呼啸而起,凌冽的犹如三九寒冬。
把光禄寺西面的那片梅林吹得摇摆,那些腊梅才开至峥嵘便已凋零,落在地上,让司牧司的羊群踩得稀烂,碾做尘泥。
天空的乌云压得更低了。
季晚在东安门桥上站了许久。
直到天空飘落小雪花,落在他肩膀上。
有官员穿着春日的常服冻得瑟瑟发抖地路过,骂骂咧咧。
“都二月了,怎么还能下雪?这天杀的老天爷……瞎了眼了。”
季晚回神,掸落肩头的雪。
就见饶沐神色慌张从光禄寺大门冲了出来,一路疾跑过了身边。
“饶大人,这是去作甚?”季晚唤他。
饶沐一愣,像是才发现他一样,慌张道:“我、我去监国值房。我要去找王爷……班大人他,班大人……”
季晚的呼吸停了下来。
连心跳都停了下来。
寒风像是钻入了他的骨髓,扎入了心中。
周围的声音消失,一切都变得寂静。
连饶沐的声音也消失在了这片死寂中。
他看见饶沐焦急地说着什么,又掏出一张菲薄的纸来给他看。
他茫然接过,那纸上墨迹还潮,是不久前写下——
大臣受辱则辱国,臣谨效屈平之遗志,一死以报君恩。
班元龙绝笔。[注2]
*
季晚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府的。
他应该要等王爷一起,同乘马车一并回来。
但他浑浑噩噩,已靠着腰间玉珩,离开了皇城。
等他再有些清明,已站在了小院的厨房中。
箱子被他打开。
圣旨放在平日做菜的那木案上,摊开来。
平日记菜与食材缺补的那笔已蘸满了墨汁,在他掌心。
他仔细看了一眼,没有再犹豫,提笔在空白的日期处,写下了“即刻”二字。
即刻。
出宫。
[注1] 《行路难其三》唐?李白
[注2]改自《高子遗书》明?高攀龙,高攀龙先后担任光禄寺少卿,左都御史,在与阉党的斗争中遭受陷害,蒙受冤屈后,自尽明志。东林八君子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