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上顿吃菜

昨日事少,来府也有多少熟悉门路,又有金婆婆打下手,夜膳便多做了几样。

郡主年幼,口味清淡一些,季晚便做了油焖鲜笋丁、翡翠豆腐,还有嫩口菜心,配了糯米蒸糕、酿雪梨做晚点。

大约是因为上半日心情不佳,夜膳的时候,郡主用了不少。

剩下没吃完的,被秀竹那几个丫头分了,送回膳房的只有几个空盘子空碗。

得了肃王的口谕,季晚没敢耽搁把夜膳的菜一比一都做了一份。

又隐约觉得这样的菜吃起来怕是太过清淡,顺手加炒了一个蜜汁松仁嫩肉丁,一并放在食盒。

沈苍来时已是三更,季晚怕回来赶不及做早膳,出门前就已经做了郡主的早膳,又准备了炖菜与其他食材,拜托金婆婆照看。

提着食盒赶到东华门内的时候已快要寅时了。

东厂大堂灯火通明。

肃王与诸位大臣议事还不曾结束。

沈苍说鹿血羹的案子牵扯到了某些朝中大员,不可不慎重对待。

下午关了门,到现在,连口水都没让人送进去过。

又过片刻,才听见殿门吱呀一声响了,着朝服的官员们沉默地从里面散出来,只有零星的言语和脚步声,在这个夜晚里略显诡异。

等这一波人潮过去,他才被领了进去。

季晚多少有些畏惧这个地方,上次在大堂窗下那三鞭的伤痕还隐隐发痛,路过的时候,甚至没敢抬眼去看。

万幸,肃王用餐的地方倒不在那阴森的刑堂。

从穿廊绕后,有一雅致的院落。

“季奉御进去等候一会儿便是。”沈苍送他到了门口,“王爷就在里面书斋休息。”

季晚依言入内,还没走到书斋门口,就听见了激烈的争执声。

“查了司礼监,死了敬妃,外朝也不放过。肃亲王,你到底想干什么!”有人怒斥。

季晚脚步一顿。

“娄阁老,本王不过依律办事而已。”肃王道。

“依律办事?”娄雪松冷笑一声,“鹿血羹案开审二十多天,内廷当即斩杀的六十余人,外朝牵扯进去的还有百余官员。如今你要抄戚高峰的家,就算敬妃有罪,可戚大人是内阁大臣、建极殿大学士,你怎么能——”

“天子犯法尚且与民同罪。一个阁臣又算得了什么。”肃王回道,“还是说……娄阁老与戚高峰同为内阁大臣,心有戚戚焉?”

“你——!”娄雪松气得手抖,“赵珩!你血口喷人!你滥用酷刑!你仗着陛下给你的圣旨把持朝纲、污人清白!”

肃王双手掖袖而坐,缓缓抬眼看了看娄雪松气得胡子发抖的模样,淡然道:“是否清白,待本王一查便知。”

当朝内阁首辅再与这冷血王爷聊不出一句好话来,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去。

便是季晚早已侧立避让,也差点让他带起的尾风扫到。

季晚回头去看那娄雪松的背影,就听见肃王不满的声音:“看他作甚,进来。”

他连忙低头,提着食盒入了书斋。

*

肃王不知道何时已经倚在窗户旁,眼神深邃,盯着门口方向。

季晚进来,与他碰个正着,心头一凛,连忙收敛目光,缓缓行礼。

“王爷,您久等了……”他低声道。

肃王的眼神带着不加掩饰的探究,在他身上来回扫视,让人连呼吸都不敢急促。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肃王指令:“布菜吧。”

季晚应了声是,垂首上前,将锡胆食盒内还热着的膳食依次摆放在八仙桌上。

快要黎明的天,像是一块灰暗的抹布,明明亮了,却半点光芒照不进这书斋,点点烛火却要燃尽,让屋子里显得鬼影重重。

光等待这黎明的到来,便让人憋闷烦躁。

肃王向来厌恶这样的时刻。

刚刚那场与首辅之争,更是让这样的心境跌落到了极致,肃王眉眼冰冷,浑身的戾气尚未消散。

娄雪松有恃无恐地直呼其名,已经很能说明问题……

他要杀的人还有很多。

敬妃是一个。

戚高峰是一个。

他娄雪松……也是一个。

是他们放任他回了京城,既然回来了,谁也别想逃脱。

瓷器碰撞的叮当声隐约响起,将肃王从那全是血腥的杀戮泥淖中唤醒,他回头去看……在烛火摇曳中,季晚正在布菜。

他其实是静谧的。

锡胆食盒打开的时候,他只用指尖一带,便将做好的饭食端了出来。

饭菜还带着热度,顷刻就让他指尖发红。

然后他将精美的白玉瓷碟依次放在那八仙桌上,打开了盖子。

香味,带着些暖意,在这森冷的书斋里飘散开。

悄然间就驱散了昏暗的崇崇,连烛光都像是平静了下来,亮了起来,照亮了那些瓷碟中的膳食。

嫩黄如玉的是油焖鲜笋丁,凝脂似雪的是翡翠豆腐,翠色欲滴的是嫩口菜心……还有蓬松饱满的糯米蒸糕,色泽莹润的酿雪梨……

可这灯影中,色泽最美的,还是正在专心布菜的季晚。

烛火照亮了他白皙的面容,冻红的鼻尖上还透着些粉。

他微微弯腰,一只手捏着瓷碟布菜,另一只手轻轻挽住了直裰的袖子,文雅又秀气。手腕纤细,腰肢似柳。

虽未到立春,却已有春风拂面的暖意。

比这桌上的任何一道膳食,都更显秀色可餐。

他将筷子轻轻放在筷枕之上,这才躬身对肃王道:“王爷,膳食备好,与郡主夜间所用一般无二。”

心底那些聚拢的杀戮之气在这样的美景中,悄然散开,再无踪影。

*

肃王踱步从窗边过来,落坐在八仙桌旁,打量那些膳食。

季晚见他眼神落在了那道松仁肉丁上,连忙解释:“郡主吃得清淡,怕王爷劳碌一天只吃这些不管饱,便擅做了主张,添了个菜……”

肃王瞥他一眼,不咸不淡说了一句:“心思倒是多。”

季晚局促道:“若王爷不喜……奴婢这就撤去。”

“不必。”肃王拿了筷子起来,“添饭吧。”

一碗白米饭放在他的掌中,季晚的手指不小心碰了碰他的掌心,带着些许暖意的指尖还泛着红色。

饭也很甘甜。

带着浓浓的粮食香味,就着菜入口,很快就贴慰了饥肠辘辘的肠胃。

肃王不再多说什么,专心吃饭。

他吃饭也坐得板正,整个人绷得笔直,吃东西并不快,却不停,细嚼慢咽间桌上的膳食就少了大半。

食物带来的温度驱散了一整日的疲劳。

等手中握着一碗山楂红枣消食茶,落座在窗边软榻上时,天色终于白亮起来。

白皙的光把屋檐的边边角角都勾勒出了金边。

又顺着屋檐撒入了屋内,照亮了书斋。

肃王紧紧盯着与侍从们一道收拾八仙桌的季晚,抿了口热茶。

习惯了边塞苦寒、见惯了朝堂诡谲的肃亲王在这一刻,忽然觉得带着烟火气的这片刻安稳,似乎也还不错。

*

季晚与东厂的潘子们一道收拾了残局,又出门在院里的井旁洗净了双手。

他仰头看了看天色,松了口气。

现在回王府,还赶得及给郡主做早膳——虽说是有了准备,但终归是新鲜的好一些。

他入内,向肃王辞行。

“王爷,若再无其他示下,奴婢便先回王府了。”他说。

他袖子已经放下,大氅已经穿好,只要王爷首肯,便可以立即返回。

可过了片刻,肃王也没有说话。

季晚有些困惑地抬头,就见肃王正在看他。

他吓了一跳,连忙垂首避开肃王的注视。

“……你很怕我?”肃王缓缓开口问。

“没、没有。”季晚连忙回话,“奴婢、奴婢不敢。”

肃王轻笑了一声,将手里那饮尽的红枣茶放在了窗台上。

茶碗发出了轻微的“嘎达”声。

季晚微微颤了一下。

他听见肃王的声音:“过来,季晚。”

季晚茫然地抬头,就看见肃王靠在窗边的榻上,拍了拍自己的腿,示意他过去。

“过来。”肃王又重复了一次,“季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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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王:我这个人吃饭向来是两顿。上顿吃菜,下顿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