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等待

第二日,皇帝来得十分晚,仍旧是传召侍寝,宫灯照亮配殿时,似乎已经接近子时了。

御前太监没有立在门口喊“陛下驾到”,但碧桃一直在门口张望,看到了一点动静便进屋唤楚少娥。楚少娥已经换了寝衣,一直在床边坐着,看到碧桃进屋,刚将手中的绣棚交给碧桃,皇帝已经一撩袍角,踏入屋内。

床前一点烛光静静点着,她起身去迎,皇帝神情柔和,低头问她,“还未睡下?下午睡多了?”

“在等夫君。”楚少娥道。

“整夜都在等?已经等得乏了罢,应当叫人通传一声的,竟将这事忘了,今日是朕的不是,让你等了这么久。”

皇帝走进内间,叫了人服侍更衣,宫人端热水进屋,将龙袍冠帽放置好,又捧来寝衣,皇帝迅速清洗,从头至尾用了不过一刻钟。

他拿巾帕擦脸时,还一直与楚少娥说话。

“会稽时疫有蔓延之势,杜平仲来信京中,竟句句言中。此年比往年热,平州要军费,东南还在决堤和倭患,奏疏一封接一封,看也看不完,想起午间已经说了今晚要来陪你,索性留着明日再看,却还是晚了,改日朕补偿给你。之前就同你说,不必一直等着,直接睡下便是。”

“困一点也无事,”楚少娥说,“白日有大把时间睡觉,夫君却没有。”

皇帝将巾帕扔进水里,回头笑道:“白日没有夫君?”

“……”

这是明目张胆的曲解她的意思。楚少娥抿嘴,顺着他说道:“是,白日没有夫君。”

宫婢将铜盆端走了,殿门关合,皇帝伸手揽过楚少娥的腰,将她往怀中一带,眼睑低垂,气息绵密悠长,似是笼罩着她往下坠一般,带着重量压向她的呼吸,彼此难分,相互交织缠绕。

他用手摩挲着她的脊背,两人之间再也没有距离,楚少娥渐渐感觉到一些变化,皇帝的声音也压低了一些:

“怎么困了还没睡?”

楚少娥的全部注意力都移动到了别处,一时没答出来,皇帝却还抱着她不放,那处缓慢地倚上她。

寝衣轻盈,两人亲近,她几乎什么都能感受得到。

“少娥。”皇帝唤了一声她的名。

见她没回答,他将手收紧了一点,她的膝头也被分开了。

“为何等了朕这么久?”

楚少娥思绪很乱,皇帝这样一直抱着她,让她很难思考出来一个合规矩的答案。

帝王传召临幸,嫔妃应当候驾,可是陛下说要和她做夫妻,她便不能说,是不敢不等陛下……

可是皇帝想听什么呢?

他也许是觉得,民间夫妻没有那么多尊啊礼啊的,所以才两次说不让她等。可能皇帝想让她不那么拘礼,就如同在家中一般,像是她娘对她爹一样,有些抱怨也有些脾气,因为未曾有人与他做过民间夫妻……

可是……

“……夫君回家时,总是要留一盏灯的。”楚少娥说。

皇帝问,“民间皆是如此?”

楚少娥视线垂了下去,张口轻轻吐出了两个字,“不是……”

皇帝将她的下颏抬了起来,让她不得不与他对视。

“那是只有你如此。”

“嗯……”

他身体已经热起来了。

楚少娥感受到强烈的男子气息将她牢牢禁锢,手臂坚硬如钢,力道强韧得不可思议,尽管两人已经亲近了数次,她还是会因这份气魄而吃惊。床榻就在他们的几步之后,皇帝向她倾身而来,似乎自然而然就能让她膝软后退。

宛如化作春水一般,一下子融在他的温度下。

“少娥。”他环抱着她轻叹道,已然能看得到情动,“不早了……”

他喉头动了动,吞咽了一下,后面的话竟然没说下去。往往他将视线落在她唇上的时候,似乎都是想亲了。

楚少娥小声问道,“夫君……是要亲吗?”

皇帝掰开她的唇吻了下来。

……

次日,皇帝将她召去乾清宫,说是免得一直等。但他夜半归得更晚了,幸她的时候,也是草草了事,还让人在寝间备了膏脂,大概是真的没时间。再后一日,楚少娥又被召去乾清宫,但没等来他。

此后一段时间,皇帝没再召幸。

六月,听说东南疫病情势有所缓和,但已经扩散到了三个省,李樛都督在台州与倭寇僵持半月余,三日一小战五日一大战。

等到皇帝再有时间召幸,传召的太监来楚少娥院中,楚少娥和碧桃都一脸为难。

碧桃压低声音对公公说,“楚美人这几日身子不便,不能服侍御前。”

那传召的太监点头走了,当日召幸只好作罢。

过了几日,听闻皇帝去了凌德妃院中。

德妃凌氏是建平侯凌宏毅的妹妹,听闻皇帝一直压着北边的军费,戍守边关的卫所又经过裁撤,今年入夏后,有一原本十几年前投降大夏的草原部曲,如今气候好了,马肥人壮,忽然叛离而去,自立称王了。凌宏毅上疏多请军费,户部只拨去了和往年相同的粮草兵械。

等楚少娥月事过了,皇帝也没宣召,而是转去胡美人那边。

胡美人住端妃的配殿。

主殿的端妃郑氏今年二月刚刚有孕,而胡美人的配殿就在楚少娥配殿旁边,晚上喊“陛下驾到”,楚少娥是能听得到的。

碧桃站在窗边一个劲张望。

楚少娥正临摹着院中的芍药刺绣,改绣图的手停了停,接着将绣好的花拆了。

碧桃急道,“陛下怎么往胡美人那里去了,怎么也不传召了。”

“碧桃,你知道这将离草吗?”

“什么草?”

“皇后娘娘送我的芍药花。”楚少娥说,“在后宫中,花似乎是可以随处绽放的,也不曾有只在一个院中开的道理。”

碧桃傻眼了。

“美人又是如何得知皇后娘娘的意思的?”

“从你口中听说的啊。”

“我?”碧桃指了指自己,“我说了什么?”

楚少娥回忆片刻,解释道:“也是听娘娘们说的,陛下在喜爱上从未长久过,皇后娘娘送我的花,原是有情人相赠的花,代表真心相许,我想,可能皇后娘娘也是要告诉我这个,这花原本在皇后娘娘院中,现在可以移栽,陛下的喜爱也是会转移的。”

上一个月,皇帝频频召幸她,不过是未曾体验过民间夫妻相处。

因为觉得新鲜,所以沉沦了一阵子。

碧桃曾经还和她说,皇帝登基前,有一段时间是喜欢高贤妃的。后来因为政务繁忙,淡了之后便不再喜欢了。

怎么她承幸的次数多了,连碧桃自己都忘记了?

后宫所有人都等着陛下这阵子热情过去,如今真的过去了,楚少娥反倒松了一口气。

最初皇帝对她说的也是想要扮丈夫与妻子,她本以为,最少也要几个月的时间,不曾想不到,只用了不到两个月,陛下的喜欢便没有了。

想必后宫的妃嫔娘娘们很了解陛下。

连陛下何时喜欢,何时不喜欢都能猜得出来。

如今心里有了个定数,总比每天等一个不确定的日期要好。

“那岂不是坏了!”碧桃突然嚷道,“这都两个月了,还是没中,陛下又往别处去了!怎的会这么难中,往常难以有孕的也就只有顺妃娘娘……”

她的目光向楚少娥妆台前挂着的那幅顺妃送的绣画移去。

“这画该不是……”碧桃狐疑道。

“不是什么?”

“该不是什么无子观音吧!”碧桃惊声道,“那顺妃多年无子,怀上也只能保两三个月,她将自己的绣画送给美人,这已经……您还想学她的绣工?!哎呀,快别学了……”

“哪有那么邪门的事。”楚少娥无奈道。

“奴婢给您请太医来瞧瞧。”

“我娘说了,万般皆是命,命里有便是有,命里无也强求不得。”

“美人这次没能怀上皇子,那往后的日子要如何是好!”

“为何一定要怀上皇子……”楚少娥说,“如今陛下的皇子有七位,也早就立了东宫储位,太子殿下也成才了,国本已固。”

碧桃据理力争。

“绵延皇嗣,母凭子贵呀!莫说是陛下了,就算是普通人家,也要继承香火,多子多福的,若是能有皇子,陛下封妃的旨意下来,还用得着撤回什么妃号嘛!”

看来碧桃还对金贺传话的那件事耿耿于怀。

楚少娥又开始绣起芍药花。

“我家倒是没有什么香火要继承,”她慢慢说道,“楚家香火……是我大伯的事,大伯与我爹早便分了家,我自小没见过大伯,我与姐姐都是女儿,没见我娘要强求个儿子。凭不凭,贵不贵,人都是吃三顿饱饭,睡四个时辰,也没什么不同的。”

“……”

楚少娥失宠,胡美人却忽然得幸。

这件事让胡美人受宠若惊。

她高兴了好几天。

往日总是要拿帕子掩面,泫然欲泪的模样,这段时间也两靥生花,时常露出笑意来。

刘氏快要临盆了。

今日是她最后一次去皇后处请安,告退的时候,胡美人是和她相互拉着手回的各宫。

楚少娥远远听到胡美人的声音。

“刘姐姐,你说陛下这回,可是不会再不喜欢我了?”

刘氏笑着说:“陛下昨天不是在你那儿吗,怎么还担心来担心去的。”

“陛下莫不是因为收了我爹的兵权,我爹大病了一场,我才得的宠幸……”

“胡妹妹,你远在他乡甚是可怜,引得陛下怜爱也说不准呢。”

两人有说有笑的,其乐融融。

岳嫔今早没给她们好脸色,胡美人竟然也没哭。

大概陛下的喜爱对她而言当真很重要。

刘氏察觉到楚少娥在后面走,却也没有立刻收回笑容,和颜悦色地亲切道:“楚妹妹,早啊。”

“刘婕妤,”楚少娥行了礼,“胡美人。”

刘氏现在身子沉重,已经不宜回礼或者扶楚少娥了,她点了点头,忽然说道:

“楚妹妹,你放心,陛下冷落你也只是一时的,楚妹妹生的那么好看,陛下只要见着你,便会真心欢喜的。”

这句话有十足的好意。

楚少娥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只好说道:“多谢你,刘姐姐……”

“等将来孩子出生了,你也来抱一抱。”刘氏说,“估摸着是个小子,沉得很,一点都不老实,天天坠得我腰酸背痛。”

胡美人掩嘴角笑道,“那若是个公主呢?”

“公主那便性子和我一样。”刘氏说。

她转头又问,“胡妹妹何时也能添喜呀,生个孩子陪你,你也能天天欢心了。”

“哎呀。”胡美人当即羞红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