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多,路边快餐店已经快接近收摊时间。
被熏蒸得油腻腻的灯泡发着昏暗的光,玻璃柜上贴着“10元自助快餐”字样,台上摆了十来个不锈钢餐盘,有些已经空了,还有些只剩一点。
仅剩下的那些卖相也不好,肉被风干了,菜也打蔫了,汤汁油水冷凝着。老板打菜时,勺子在不锈钢餐盘底发出刮啦——刮啦——的声音。
打包好,蓝田从老板手里接过来,付了钱便离开了。他拎着快餐,沿着大路走了几分钟便转进一条短巷。这里距离主街区不远,拐进来后却仿佛另一个世界。
路灯被浓密的树荫遮掩,光线暗淡,路上也几乎没有行人。
蓝荼从巷口闪身进来,贴着墙边走,放轻脚步,无声地跟在后面。
蓝田脚下走得急,完全没发现身后的人。他身形佝偻,衣着褴褛,和大部分坐牢很多年的人一样,行为举止畏缩颓丧,连背都挺不直。
巷子再往里走上十来米就没有路了,取而代之的是电子栅栏和一个小小的保安亭,原来这里面是一个收费停车场。
蓝荼停下站在树下,看着蓝田进了那个小小的保安亭。他和里面的人说了两句话,应该是换班交接。原本坐在里面的人起身,拿起外套和钥匙从保安亭出来,穿过停车场从另一头的出入口离开了。
隔着小而模糊的玻璃窗,蓝荼看到蓝田在桌前坐下,灯光照耀着他花白的头发。她这么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过了许久才转身离开。
一转身,猛然看到隐在树影下有个人影。
那人在树影下走上前,经过阴影空隙时,那张才在灯下显现,是陆盛年。他走上前,说:“我……”
只说了一个字,就不吭声了。
蓝荼:“你一直跟着我?”
陆盛年嗯了声:“我有点担心你。”
蓝荼眼神闪烁,等了一会儿问:“怎么了?”
沉默许久,陆盛年说:“我知道蓝田找过你。”
蓝荼愣了下,抿唇不语,表情也变得戒备、难堪起来。
陆盛年:“我看到你给他钱,他是不是威胁你了?”
蓝荼脸色惨白,光是心里想起蓝田这个名字就让她感到很不适,更何况这个名字从陆盛年嘴里说出,这让她整个人都被一种难堪的心绪包裹。
陆盛年看着她,心情也很复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蓝荼做这些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怕蓝荼是被蓝田威胁了,也怕她是看到出狱后的父亲心软了。想帮她又怕她抗拒,只好沉默着,失去了所有黑白之辩。
在沉默中,蓝荼慢慢明白了陆盛年的担忧。
她转头,看向灯光昏黄的破败保安亭,里面那个人花白的头发,褴褛的衣衫,仿佛一个忏悔者的佝偻身影,那是她血缘上的父亲。
收回视线,她看向陆盛年,说:“我给他钱,不是心软,也不是心疼他,是因为刚出狱的人如果经济窘迫很容易复犯。问他的住址,是想知道他有没有固定住所,是不是社会不稳定因素。”
有相关法律,当父母故意犯罪伤害子女,并经过刑事判决的,子女可免除赡养义务。也就是说,蓝荼现在对蓝田没有任何义务。
她现在做的所有事,全是以警察身份作为出发点。
蓝荼:“来他上班的地方偷偷看他,是因为……”
陆盛年温和地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蓝荼顿了顿:“想知道他有没有再犯的趋势。”
她以一种惨死的表情看着陆盛年,终于还是说了:“蓝田有恋童癖。”
陆盛年闻言一震,胸前豁然被撕开一个大口子,往里头不停灌冷痛的风。他看着蓝荼,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蓝荼也感受到了那阵风,从她周围横扫而过。
随着那阵风刮过,破败的保安亭,花白的头发,褴褛的衣衫,全部在她心中支离破碎,不留一丝痕迹。
蓝田妄图用落魄换取同情的诡计不攻自破。
蓝荼沉默片刻,才继续说:“民警会对出狱人员定期回访,但我了解蓝田,他很会装。这种走访大部分时候都是走流程,蓝田想糊弄过去很容易。”
陆盛年看向远处的保安亭,玻璃上映出蓝田上半身佝偻的影子,心有余悸般盯着。然后他转而望向蓝荼,问:“那你觉得,他还有再犯的趋势吗?”
蓝荼没说话,目光宛如一条无限延长的线,越过陆盛年的肩膀,向他身后延展。
短巷尽头的路口,路灯昏暗沉默地站着,灯下立着一个交通指示牌。指示牌上是两个小孩儿背书包戴帽子,手牵手过马路的剪影。
这种指示牌意为提醒路过司机,前方是学校,需减速慢行。
蓝田出狱后在一个停车场当保安,这本身没什么问题。问题是距离这个停车场五百米外,就是一所小学。
乔深松回国第二天,沈白就调出下午的时间去找他了。驱车来到江边的洋房,沈白没进车库,直接把车停在院子里。
从车上下来,江风吹乱他的头发,风声和江涛声不绝于耳,院子里的百年大树随风摇颤。一入冬,这边就是这一副萧瑟凛冽的景象。
管家已经在门口恭迎,待沈白走近后,拉开门:“沈少爷。”
沈白点点头,问:“乔叔呢?”
管家:“在书房等你。”
于是沈白直接上楼,书房门半掩着,一看就是在等他。他推门进去,看到乔深松就坐在沙发上,膝上放了几册文件,正低头阅览。
乔深松今天的着装是三件式西装,外套已经脱掉搭在沙发扶手上,烟灰色马甲裹着挺拔健壮的上身,他身后是老洋房的那种玻璃格子木窗,窗外江面浩渺。
看他这打扮应该是准备外出,接到沈白的电话就推掉了和别人的约定,在家等他。一向如此,沈白在乔深松这里没有禁区,任何时候都享有优先级。
乔深松抬眼看他,发现有些天不见沈白瘦了许多,微微蹙眉,温和道:“坐。”
沈白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并未寒暄,开口直接聊正事:“乔叔,李铭归案的事我已经跟你说了。”
李铭年前被捕,过年那段时间沈白和乔深松见了两面,已经把大致情况跟他讲过了。当然,怕他担心,沈白没有说自己崩溃之下劫持李铭的事。
乔深松点点头:“你说他被捕后就一直不开口,现在呢?”
沈白:“前些天他已经把当年的事都交代了,但是……他说我爸不是李万山杀的。”
乔深松猛地仰起头,没说话,只是眨了眨眼,他神情平静,但是沈白知道他表象之下的汹涌。
一直都知道。
等了一会儿,沈白才接着说:“我觉得到了这个地步他没必要撒谎,所以我爸的死还是个谜。目前我这里有一些线索,但是涉案的东西我不能跟你说。我今天过来是想问一下,我爸死前有没有什么异常行为?”
当年他还小,沈秋山有事也不会跟未成年的儿子讲,他现在唯一能问的就是乔深松。虽然父亲生前和乔深松来往不多,但是君子之交淡如水,情谊深浅并不是看交往频率。
乔深松平复好情绪,看向沈白,深邃的眼眸里情绪复杂,没有回答沈白的问题,却是说:“我当年不让你考警校。”
书房氛围突然变得莫名沉寂,沈白看着他的眼睛,试探地问:“乔叔,你知道什么对不对?”
乔深松沉默许久,终于开口说:“我只知道他那个时候在查案。”
沈白:“什么案?”
乔深松摇头:“你知道你爸的职业操守,就跟你刚才的说法一样,涉案的东西不会随便告诉非相关人员。所以,我也不知道他在查什么案子。”
沈白:“为什么你以前从来不告诉我?”
乔深松深吸一口气,眼神涣散着,苦笑:“我能跟你说什么?你那个时候都还没成年,你能做什么?”
沈白抿唇不语,他确实没有立场责怪乔叔。
乔深松眼圈微红,深深吸了口气:“那时候他在江平县的下派工作已经结束,回临江后却还是经常去江平县。我和他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中,就觉得他心事重重,问他,他也只是说工作上的事。检察官这个行业少不了要接触一些黑暗的现实的东西,人不可能不受影响,我只能提醒他保重自己。”
“他出事前不久找到我,托付我,说如果他出事,请我照顾你。我当时就有种不好的预感,问他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查的案子有危险,实在不行就放弃,没有什么不生命更重要……”
说到最后,乔深松几欲哽咽。
沈白看着乔深松,眼眶也逐渐发红,他知道父亲的性格,这样的劝阻根本没用。
乔深松:“他没有听我的劝,然后就出事了。我受了他的托付,就要照顾好你,所以反对你考警校,怕你步了他的后尘,那我就愧对他的嘱托。”
他说完,两人都沉溺在无尽的悲伤中,一时间没人说话。
乔深松仰头,眨了眨眼逼退眼泪,两个深呼吸后,说:“我问他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时,他怎么都不肯说。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可怕。”
沈白的呼吸颤抖着错了一个节拍,到底是什么样的事,能让当了十几年检察官的父亲觉得可怕?
乔深松眼神已经有些恍惚:“你爸是一个不可理喻的理想主义者,可是你知道他最后对我说什么吗?他说,他还是要查下去,但已经不是因为理想,而是因为悲悯。”
沈白眼皮颤了颤,是多深的悲悯,才会在理想都千疮百孔后,还能支撑父亲继续调查下去?
说到这里,乔深松看起来已经痛苦万分,双眼泛着水光,眼泪摇摇欲坠。其实乔叔对父亲的感情,沈白这些年已经有所察觉。
他书房那幅画就是最明晰的注脚。
那幅画现在就挂在乔深松书房的墙上,正对着他的书桌,一抬头就能看得见。
画上是连绵起伏的山麓,一轮明月从黯淡的松林中跳脱而出,意境孤独,萧瑟,右下角提了一句诗。
“秋山无云复无风,溪头看月出深松。”
乔深松对沈秋山的感情就像那一轮明月,月出深松,皎洁孤独,一万年都不曾开口,只是静默照拂。
这么多年,他始终把自己的感情深埋于心,只要看着沈秋山结婚生子,家庭幸福,人生顺遂,就会感到很满足。
可即使这样,他爱着的那个人最后还是不得善终……
“从他死那一天起,我的魂就残了。”乔深松弯下腰,用手遮着眼,可还是有一颗很大的眼泪从他手掌后坠落。
沈白第一次知道人的眼泪可以看起来那么重,像一个快速下坠的古老铁锚。
沈白想起父亲死后得到的评价,那些人哀悼他的死,又批评他的不成熟,他也终于明白乔叔为什么给父亲刻那样一句墓志铭。
此地长眠者,声名水上书。
人的一生,不过是把名字写在水上。人死如灯灭,所有虚妄的声名终会消散不留痕迹。乔深松知道沈秋山死后得到的评价有多么不公平,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把所有的哀伤藏在墓志铭里。
沈白转头看向窗外,鸽灰的暮色中,江面一片透彻的孤寂,冷风摇颤着满院的树木,无休无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