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救赎之道

会议室。

唐辛突然意识到:“沈白已经知道了?”

江苜点头:“用梦反推现实的理论就是他说的,我都知道了,他肯定也知道了。”

唐辛脸色惨白:“沈白会疯的。”

不,他已经疯了,他劫走李铭的时候状态很不对劲,很有可能是要杀了李铭!想到这里,唐辛再也坐不住了,猛地站起来往外走。

江苜喊住他:“你去干什么?”

唐辛:“去找沈白,我不能让他犯错误!”

江苜:“你去哪儿找他?”

唐辛停下脚步,窗外雨声渐小,听久了像噪音,恐慌在身边流转、蔓延。

江苜冷静道:“你先不要急,我们好好想想,在这种情况下,沈白会带李铭去什么地方?”

沈白看着门口,S像一只走路无声的黑色幽灵,沈白甚至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

一时间,他们都没说话,窗外渐弱的雨声足以填满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S微微偏头看向墙角的李铭,再次问沈白:“你想杀他吗?”

沈白没回答,起身慢慢朝他走过去,站到他面前。

屋子很昏暗,只有窗外微弱的雨光。S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睫毛浓密,那双瞳仁极黑。沈白笔直地望进他的眼睛里,里面荒无人烟,宛如萦绕在S周身的苍凉的避世之姿。

沈白突然抬起手,想要摘掉他的口罩,去追击那偷窥凤凰般壮丽的一眼。

S抬臂,轻松格挡掉他的手。

于是沈白放弃了,没有力气发起第二次袭击,他整个人都显得很脆弱,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雨声喧杂,唐辛开着车和江苜一起赶往旧剧院,进入老城区后,灯火就暗了,很多路灯都断了电,天空也像厚沉沉的黑丝绒。

雨水在车窗玻璃上流下蜿蜒的水痕,江苜说:“李铭一边在沈白面前透露自己是凶手,一边又想方设法掩藏自己的犯罪痕迹,真的是够贪心的。”

唐辛:“贪心?”

江苜:“他这就叫既要又要,在他看来最好的情况就是,沈白知道他是凶手,但是警方又拿不出证据抓他。”

唐辛赞同这个说法,李铭这个人……对洗白自己这件事有超乎寻常的执着,他想用复仇者的身份来掩盖强奸犯的身份,从法律、事实得到双重认定,彻底完成自己的“救赎”闭环。

江苜:“即使被抓,你想想如果沈白没有把李铭劫走,你发现有血迹的奔驰后上门成功逮捕李铭,那这件事在社会乃至李铭的人际圈子会是什么样子?”

唐辛扯了扯嘴角,讥讽道:“李铭会受到法律制裁,但是在大众眼里也会变成一个悲情英雄。”

江苜:“恐怕这一点才是沈白最痛恨的。”

唐辛嘴唇紧抿。

江苜:“长达十四年的蒙蔽差点就成功了,如果不是沈白这个时候发现了真相,那李铭就能以复仇者的身份接受判决,这是李铭身上最卑鄙的地方。而这种被仇人蒙蔽利用的感觉,对沈白来说也是最彻底的人格羞辱和精神践踏。”

他看着窗外的雨,说:“现在的沈白在极端愤怒下,说不定真的会杀了李铭。”

S又问了一次:“你想杀了他吗?”

沈白转头看向缩在墙角的李铭,剪影在晦暗的雨光中朦胧着,漫长的沉默后,他终于开口:“不,我不杀他。”

S眸光一闪,深深地看着沈白。

沈白看着李铭,说:“我要把他送上法庭,把他做过的事公之于众,我不允许他以一个“好人”的身份死去。”

沈白改了主意,他已经不再仅仅满足于李铭的死,他要扭转复仇逻辑,拿回对李铭的定义权。在法庭上把李铭的罪行敲锤定音,这才是对李铭充满虚假意义的人生的彻底否定。

他就是一个强奸犯,一个懦夫!而不是他自己塑造出来的悲情英雄。

就在这时,一道亮光突然插进黑暗,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唐辛打着手电筒冲上三楼,江苜紧随其后,手电筒在整个楼层一划,很快就锁定了这个角落。

远远看到S的身影,唐辛心里一沉,沈白果然和他在一起。

冲至跟前,唐辛第一件事就是找李铭,终于在墙角发现了他,接着越过所有人,快步走到李铭跟前。确认他还活着,唐辛悬了一天两夜的心才终于落地,整个人劫后余生般,大大喘了口气。

江苜守在门口,看着屋内几人,S不动声色地往窗边移动。

唐辛大喘了几口气,站起身转向沈白,恍惚觉得自己看到的是一道残魂,他看了S一眼,对沈白说:“沈白,别被这个人蛊惑了,不管李铭干过什么都该由法律来审判他。”

S已经移至窗边,斜靠在那里,闻言嗤笑一声,缓缓开口:“杀戮才是动物的天性,仅仅只存在几千年的文明凭什么和远古基因对抗,人类发明“道德”这个词才多久?法律存在的时间就更短。”

唐辛不理他,直直看着沈白,说:“沈白,你不要听他鬼扯,别忘记我们是干什么的。法律是人性的底线,它告诉我们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最起码”应该是什么样。”

S哼了一声:“法律,真可笑,规则是他们定的,漏洞又是他们钻的。”

唐辛猛地转头看向他,手电筒直直照着他的眼睛,愤怒道:“你给我闭嘴!把你的歪理邪说都给我收起来!!”

说着就朝他冲了过去。

S见状,转身踩上窗台,身形一闪便消失了。

一切发生的太快,唐辛把手电筒扔给江苜,几乎是立刻追了上去,跟着踏上窗台,直接跃下。

顷刻间,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从眼前消失。

这里是三楼!沈白和江苜都紧张起来,冲向窗边看下去。

旧剧院自废弃后,就成了附近居民的垃圾处理站,很多人把大件生活垃圾扔在这里,破旧的柜子、沙发、床垫、雨棚之类的,无人打理,多年来堆积成了一个规模可观的垃圾堆,此时正好充当了缓冲带。

两人先后跳下,从上面滚下去,噼里啪啦地带落了不少东西。S先一步滚到地面,起身就跑。

唐辛见状,来不及起身,随手从旁边拎起一把椅子腿,朝着S小腿,用力砸甩出去。

椅子腿在空中飞旋,S听到身后袭来的劲风,脚还没来得及落地就被木棍撞上,一个趔趄,几乎摔倒。

唐辛趁机从地上爬起,抬腿旋踢,抡圆了踢出去的脚踝像一把重锤,轰到S的手臂,整个人直接飞了出去,重重撞到旁边的铁皮上,发出震耳的连响,铁屑纷纷掉落。

巨响中,唐辛的拳头夹着疾风,冲破冰冷的雨幕袭来,S转身一滚避开,拳头吃空,砸上铁皮,豁然一个凹痕。

“嘶——”唐辛疼得齿酸,收回手甩了甩。

湿冷的风从铁皮缝隙细流流地钻过来,发出咻咻的声音。

沈白在三楼窗边观战,突然冲着S大喊:“我在等他!”

这道声音冲进雨里,两人都听到了。唐辛不解,但顾不上细想,紧盯着S。S转头看了沈白一眼,转身,头也不回地跑走。

唐辛见状,立刻追了上去。

四周全是废弃的建筑,空洞的门窗里黑黢黢的,周遭围着很多破旧的铁皮,被雨水打出喧杂的声响,宛如迷宫。

耳边风声呼啸,唐辛看着眼前的身影,意识到一件事。S一直隐藏得很好,目前他们没有任何S的生物性痕迹,比如DNA、指纹、面部信息,这人避免留痕的意识太强了。

也就是说,就算他们以后锁定到S的社会真实身份,也没办法证明他就是S。除非能把他当场抓捕,但经过几次交手,唐辛认为这个可能性无限趋向于零。

目前情况就是,对于S的社会身份,他们不仅要“找到”,还要“证明”。

所以唐辛觉得现在的当务之急,应该搞到S的生物痕迹,而且必须是唯一特征的,比如指纹、齿痕、DNA等。

想到这,唐辛一个起身飞扑,抓住S的小腿将人扑倒。S拧身便踢,唐辛一滚躲开。两人起身后,唐辛突然绷起五指,弯成爪状朝S裸露在外的脖子挠去。

S闪身躲过,猛地后撤一步,不屑嘲讽:“挠人?你怎么不抓我头发?”

抓头发?这话倒是给唐辛提供了一个新思路,对啊,头发也行啊。只要抓下来的头发有毛囊,那也能验DNA。

于是唐队非常听劝地朝S的头上抓去。

“……”S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被他这种街头大妈式的打法震惊了,抬腿一脚狠狠蹬出,将唐辛踹得退后好几步。

唐辛不气馁,再次扑上前,五指成钩朝S抓去,又被S闪开。

几招下来,S通过唐辛的攻势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不再恋战,脱身就跑。

夜又黑又深,两人几乎都跑出了残影。天地昏暗之间,路边散落着各色残骸。

追击中,他们冲进一栋废弃建筑,地上全是垃圾和浊水,四面破开大洞,冷风汹涌灌入,通达无碍地穿梭。

S甩不掉唐辛,干脆猛地转身,俯低,一记又凶又快的低鞭腿扫上唐辛还没来得及着地的腿,唐辛被扫得一个趔趄,狼狈地摔到旁边的桌子上,旧木桌瞬间四分五裂,木屑横飞。

倒下后,唐辛几乎是弹跳而起,起身动作行云流水,冲着S就是一个直拳,拳风冲破空气直取对方面部,同时右脚一滞,下身的膝撞已经蓄势待发。

这是在唐辛实战中无往不利的一招佯攻,以直拳吸引对方注意,趁其不备再以膝撞打开局面,一旦获取了主动权,接下来便是狂风骤雨的肘击。

然而S脚下一跨,竟抬手绕过唐辛的直拳,扣向唐辛的脖子。他的动作快如鬼魅,唐辛心里微惊,他的膝撞还没抬起来,S已经快要掐上他的命门。

于是他只能躲开,膝撞自然也没机会发出。

两拳交接,两人乍然分开、后退,各自喘着粗气,两双猩红的血眼在黑暗中对视。

又在一个瞬间双双暴起,开始新一轮的你追我逃。

在拧折曲转的暗巷追击许久,直到唐辛看到自己的牧马人,才发现他们绕了一大圈竟又跑回了旧剧院附近。他旧计重施,再次捡起一根木棍朝着S脱手甩出去!

这次S有了防备,脚下一晃,躲开飞旋而至的木棍,但也因此踉跄一下,不得不伸手借力,扣住牧马人的轮眉挡泥板,稳住身形。

唐辛看得清清楚楚,S在牧马人的车身上留了一枚指纹!

他为了稳住身形扣了一下车轮上方的挡泥板,留下了大拇指的指纹。

冰冷的细雨打在脸上,唐辛反应过来,立刻冲上前打开外套,弯腰护住那块地方,不让指纹被雨淋到。

S冲进一栋只剩框架的废弃大楼里,发现身后的脚步声消失了,停下转身看着唐辛。白濛濛的雨雾中,唐辛姿势狼狈,撑开外套遮住牧马人的挡泥板,抬头看了过来。

S站在原地喘息着,隔着雨丝,隔着一大片黑暗,读出了唐辛的唇语。

“我会抓到你。”

深旷暗黑的废墟长出了涅槃般的寂静,雨光凝融,风声都带着禅意。

唐辛遮指纹的样子虽然狼狈,但眼神锋锐,死死地看着S,等他下一步的动作。想抹掉指纹就要折身回来,直接离开自己就能保留这枚指纹,目前形势对自己怎么说都有利。

结果出乎意料,S转身,没有离开,而是抬手扒下了口罩,咔嚓——火光一闪,他点了一支烟……

唐辛看着他的背影,烟雾在晦暗的光线中诡丽飘动,幽静颤晃。万重雨丝下,晦暗的雨幕中,那个被潮湿涂晕的身影,就这样背对着他抽起了烟。

烟头如红亮的一星,夹在S的指间,像一只洋洋得意的萤火虫。缓缓吐出烟雾,他用大拇指和食指直接捏住炽热的烟头,来回捻搓,闪亮的火星从他指尖流下。

唐辛死死地看着他的手,眼中瞬间冒出血丝,紧咬着牙。

S抬手,重新戴好口罩,转身。唐辛明明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就是觉得他在笑。

终于,细碎的火星从S的指尖滴尽,他手指一弹,烟头飞出,落到地上,瞬间被冲刷进雨水汇聚的水流中,混进落叶流走。

接着,他也直接转身离开。

唐辛在一片渐大的雨势中,看着S的身影在废弃建筑物深处消失,眼神最终归于绝望。

沈白和江苜见唐辛一脸丧气地回来,居然不怎么惊讶,莫名觉得这个结局很合理。

江苜:“又没抓到?”

唐辛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江苜说话从来没有一个字是多余的,这个“又”字轻易刺穿了唐队最后的颜面。他闷声道:“只差一点。”

江苜哦了一声。

只差一点,这个说法听起来是多么可悲啊。

押着李铭,他们离开了旧剧院大楼。

身后的门洞像一张漆黑的深渊大口,而发生在这里的故事,终于等来了时隔十四的延迟落幕。

沈白状态不能开车,唐辛要押解李铭,于是江苜担任了司机。唐辛和沈白押着李铭坐后排,一左一右将他夹在中间。

唐辛身上的衣服都湿了,江苜开了暖气,他把外套脱掉直接扔在脚边,转头看向沈白,两人中间隔了一坨李铭。

沈白垂着眼皮,不知道在想什么。

唐辛问:“S跟你说了什么?”

沈白没说话。

唐辛等了一会儿,自言自语:“不用说我也知道,他肯定是怂恿你杀了李铭。”

沈白深吸一口气,还是没接茬。

唐辛和沈白都是几乎两天两夜没睡觉,此时两人都有种平静的疯感,唐辛突然提议:“现在也来得及,我们可以直接开车到郊外山上,先把李铭宰了,再挖个坑埋了。”

“如果位置找得好,尸体永远不会被发现。今晚天气也合适,正好下暴雨。我们一个刑警,一个法医,还有一个犯罪心理学家,合伙把这件事瞒过去简直是易如反掌。”

“?”安静开车的江苜愣了下,看了眼后视镜,开口表态:“我不参与。”

沈白闭上眼一言不发,唐辛也不再说话,江苜专注开车,李铭半死不活。

雨声喧哗,一直到市局,车厢都陷在死了般的寂静中。

把李铭移交给值班的人关押,办手续又折腾了两个多小时,处理完天都快亮了。

唐辛48小时几乎都没合眼,沈白也一样。再熬下去恐怕要双双猝死,把江苜送回警务招待所,唐辛便开着车和沈白回蓬湖岛。

天蒙蒙亮,雨还在下,一直冲刷着车玻璃,雨刷扫来扫去的动静让人心情愈发烦躁焦灼。

停车,上楼,一直到出了电梯两人都没说话,看到沈白要直接回屋,唐辛叫住他。

沈白停下动作,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唐辛看了他许久,问:“你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

沈白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

唐辛嘴唇紧抿。

空气里是近乎难堪的沉默,许久后,唐辛问:“因为我是最不重要的,是吗?”

沈白:“你非要在这个时候跟我聊这些?”

他疲惫地闭上眼,语气堪称哀求:“唐辛,就当行行好,你觉得我现在还有力气应付你吗?”

唐辛怔住,语气苦涩:“应付?原来我在你眼里是需要应付的。”

沈白眼皮一颤,缓缓睁开眼。

唐辛:“为什么我是需要你“应付”的人,而不是能陪伴你、和你一起面对的人?为什么你早上可以亲我晚上就能开车撞我?为什么你那么容易就能放弃我?”

面对唐辛的诘问,沈白心脏一震,说不出话。

唐辛:“我不是要你选择我,因为我觉得我根本不该被你放在选择的位置上,我应该是那个可以和你面对一切的人才对。”

沈白:“唐辛……”

唐辛深吸一口气:“不如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在这段关系里,我到底是做的太多,还是做的太少?”

除了办案时对线索敏锐,唐辛在日常生活中没有那么细腻的情绪。可是再大大咧咧的人,被喜欢的人开着车撞也不可能不受伤。

沈白不知道怎么回答唐辛,做的太多还是做的太少?问题根本没有出在唐辛身上。

唐辛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深吸一口气,问:“你开车撞我的时候在想什么?你是真的不在乎我的死活吗?”

沈白沉默片刻,说:“那种距离,你不会受伤。”

唐辛睁大双眼,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半晌后,声音干涩地问:“所以就可以撞?”

沈白痛苦地闭上眼,抬手揉了揉脸:“我不是那个意思……”

走廊风静,晨光缓缓照进来。

唐辛过了许久才说:“沈白,有没有可能你根本就没那么喜欢我?最起码我无法想象,什么情况下我会去开车撞你,哪怕知道你不会受伤,我也做不出这种事。可能这就是我们的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