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蓬湖岛的路上,唐辛开着车,频频看沈白,进地下车库停好车,终于忍不住问他:“你怎么了?”
沈白转头看着他,沉默片刻,突然说:“我这些天真的很累!我想好好睡一觉,我白天要上班,晚上还要被你折腾,我都好多天没有睡够了!你到底知不知道人权两个字怎么写啊?”
唐辛愣住,沈白还真是因为这种事生气了,他吞了吞口水,说:“……我不是说了今晚不做,让你好好休息。”
沈白撇开脸,很愤怒:“我今晚要在自己家睡!我要一个人睡!而且我现在回去就要马上睡!我要一觉睡到明天早上!我就问你行不行?!!”
“……”唐辛目瞪口呆,怔了半晌,说:“行,我没说不行,你不用这么生气。”
沈白没说话,下车,砰——得一声摔上车门,头也不回地往电梯走。
“……”唐辛摸不着头脑,赶紧下车跟上。
砰——
唐辛看着被沈白狠狠甩上的房门,还是有点懵。沈白在床上一直挺乖的,没想到原来心里存了这么大的怨气。他承认自己这些天确实过分,可能真是把人干急眼了。
他挠了挠头,转身回自己家。
进家后,沈白坐在沙发上,手机屏的光照亮纤细的下颌,他在看S给他发的定位,位置很偏僻,在山脚下,开车过去大概一个多小时。
他想过把这件事告诉唐辛,但是又怕唐辛一起过去S就不把东西给自己,想问的事也问不出来了。
医院电梯里的对视,借书卡上九年前的字迹,不知道什么时候加上的微信。还有最重要的,他为什么出现在父亲的墓前?
被经验磨砺出的锋锐直觉告诉沈白,他和S之间存在一个他不知道的发端。
直觉也告诉他S绝对不会伤害自己,所以沈白最终选择还是先不告诉唐辛,自己过去。
但还有一个问题。
他看向腕上的手环,手环的定位功能。如果直接摘掉,手环检测不到任何生命体征肯定会有提醒,唐辛的手机连着手环。
要想个办法,正想着,黑猫突然傲慢地从他脚边经过。
沈白看着它,若有所思。
处理完手环的事,沈白去主卧的浴室,打开窗,听到隔壁浴室传来的水声,唐辛在洗澡。
接着他回到客厅,拿上车钥匙,离开了家。
夜幕下,远离灯光璀璨的城市,眼前道路越来越僻静。已是深秋,草木松脆,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
根据定位导航,沈白来到一条烂尾的高速路上,这条路不知道什么原因被废弃。
市政显然不会为一条废弃的高速路浪费电力,路边的路灯都暗着,车灯照着眼前咫尺范围,别的地方一片黑黢黢。
开出去大概十来分钟,前方突然出现一条破旧褪色的警示线,横在夜风中,褴褛地招摇。
沈白停车,没有熄火,仍开着车大灯,推开车门下来,定位显示就是这里。
天上星光如碎钻般闪耀,夜风带着枯萎的草木气息,耳边偶尔有几声虫鸣。
人呢?
这时沈白也发现警示线的作用,警示线后面没路了。这条烂尾高速路修到这里是一座高架桥,桥的两头没有并合,和对面有一个足足五六米的缺口,下方深度最少有十来米。
就在这时,轰——
高架桥断口的对面,突然毫无征兆地也亮起车大灯。
沈白被强光刺得微微偏头,眯眼看去,一个修长漆黑的身影逆光走出来,站在车灯前。
两对车大灯就像两双灼亮的眼睛,隔着深渊对视,银色灰尘飞扬翻滚,宛如视线碰撞出的星云。
沈白逐渐适应强光,看着对面的人影。
夜晚太静了,静得能听见风的流动声,远处的苍然绝壁,宛如刀削而成。
沈白率先开口,直接问:“你要给我什么东西?”
S在对面说话了,声音出乎意料地好听,低沉,优雅,宛如音色极佳的大提琴,他说:“警示线左边。”
沈白走过去,看到那里有一个牛皮纸袋,打开看,里面是一个U盘。
沈白抬头,问:“这是什么?”
S:“李铭接受催眠治疗的录音。”
沈白讶然地看着对面的人,大脑飞速运转。S怎么会知道他们想调取李铭的治疗记录?难道S是内部的人?!
不对,如果是内部的人,那应该知道他们已经向法院提交了调取申请,就不会做这么多此一举的事。S应该只是知道他们去过灯塔,想调取,但被拒绝了。
不是内部的人,沈白稍微放下心。
S:“你们警察办事受限制太多,真麻烦。”
他低头,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头,小石头从断口处跌落,在下面砸出一点轻微响声,他说:“其实只要一个窃听器就能解决的事,你不方便这么做,我替你办。”
他语气平淡,但隐含抱怨。因为这点抱怨,沈白居然从他的态度中感受一种诡异的亲切感。
沈白低头看手里的U盘,在催眠室偷偷放个窃听器不难,他和唐辛想这么干也能做到,不过是程序规范限制了他们。
他抬头看着对面的人影,问:“你想让我做什么?”
S又踢了下脚边的小石头,弄出很多灰尘,说:“我什么都不需要你做。”
沈白:“你为什么要帮我?”
S没说话。
夜风吹着枯草,沈白看着S,有种又近又远的感觉,他低头看了眼U盘,问:“你怎么知道我们想要李铭的治疗记录?”
S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平静地像阐述一个确凿的事实,说:“我知道所有事。”
我知道所有事……
沈白看着他,又问:“唐辛说那天在东宇大厦差一点死在你手里,因为我的电话让你改变了主意。”
S还是没说话。
这次的沉默是默认,沈白发现自己居然可以理解他每次沉默背后的含义。
沈白:“我居然能对你产生那么大的影响力吗?”
S沉默。
沈白突然问:“我认识你吗?”
夜风在身边缠绕流连,耳边寂静无声,只有虫鸣,仿佛哀愁的苦唱。
许久后,S摇头:“你不认识我。”
沈白:“为什么我打电话过去你就放过了他?”
两个呼吸后,S回答:“因为你在等他。”
沈白微微偏了偏头,心里疑窦丛生,这算什么理由?
S又说:“我不想让你的等待落空。”
沈白看着对面的人,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自己想要说什么。漫长的沉默后,他问出最关心的问题:“你认识我父亲?”
S没回答。
沈白又一次回顾自己的人生,循着过去三十年所有的来龙去脉,找那些蛛丝马迹的闪现,还是搜寻不到关于S的一点。
他问S:“你为什么要在借书卡上我的名字后面……”
像个变态一样留下自己的名字?
因为逆光,距离又远,沈白看不到S的眼神。
就这样静了几秒,S突兀地开口:“东西给你了,再见。”
然而说完这句话,两人都没有动作,隔着难以丈量的深度,沈白看着他一动不动。
S见状也没有离开,和他隔着缺口对望。
夜空有几缕流云,横曳而过,月亮移到山峦上,像一盏黄灯笼,满山虫声仿佛都静默了。
过了许久,沈白慢慢后退,旋即转身上车,掉转车头离开。
S看着他的车尾灯在黑暗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一片黑夜中近乎不见。夜风在四周环绕,他朝着沈白离去的方向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才转身走到车边。
就他的手刚摸到车门时,对面的黑暗中突然又一亮!随之响起的是咆哮怒吼的引擎声。
S闻声转头,隐藏在口罩后面的脸僵了下,惊讶地看着那道刺破黑暗的亮光。
沈白没打算离开,他只是需要冲刺距离。
他将车开出去足够远之后,直接掉头,一脚油门踩到底,竟是准备靠高速行驶产生的惯性冲过断口到这边来!
本田开了远光,车灯亮得刺眼,将S整个笼罩在无所遁形的光亮中。
沈白面无表情地坐在驾驶舱,眼睛死死地盯着他,身上是孤注一掷的疯狂和置生死于度外的冷静。
沈墨案关联人几乎都死了,当年的真相再也没人知道。长久以来的压抑,让沈白不再满足于总是被动接收信息。
他一定要抓住S,问他为什么要出现在父亲的墓前!
S愣在那里,呼吸都暂停了,看着恍如白棒的车灯光。车辆直直冲他逼近,宛如一头咆哮的怒兽,车灯冲破黑暗,带着灼人的亮光朝他极速扑袭而来。
今天的地点是他挑选的,高架桥的断口是不可逾越的物理隔断,他却没想到沈白会有这样的疯子式破局。
车前的两道光柱交错大亮,在暴烈的轰鸣中,本田利箭般冲出断桥。
腾空——
夜色突然变得浓稠,时间仿佛停顿,月亮也变得无比大,轮胎带出的泥土悬浮在空中。
S抬头看着悬在半空中的铁兽,以及驾驶座上的人。沈白身下是十几米深的黑洞,可他眼中却淬出骇人的冷静和决绝。
转瞬之间,暴怒的引擎声直冲耳边。巨大的惯性使本田冲出,沈白居然真的驾车越过了高架桥的缺口!
沈白的车落地后重重砸在地面上,车辆有些打滑,轮胎在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尖鸣,车轮掀起灰尘在黑夜中滚动。
S立即转身,上车,启动,一踩油门弹冲出去,驶离现场。
沈白连续、快速地转动方向盘稳住车身,立刻朝S离开的方向追去。
夜幕下,引擎激越地轰鸣,带出尘土飞扬,两辆车一前一后,S急速撤离,沈白穷追不舍。车距逐渐逼近,今天哪怕是制造一场追尾事故,他也要把S摁住。
前方有一个岔路口,S看了眼后视镜,在最后一秒猛打方向盘,直接刺入那条隐秘的岔路。
沈白始料未及,车速太开根本来不及改道,从岔路口一闪而过,他低声骂了一句,立即放慢车速,踩下刹车。
沈白转着方向盘掉头,原路折返重新回到那个岔路口,两人的距离已经拉出许多。
这条小路并不宽,四周都是荒芜的树林,树木和群山在黑夜中如重重鬼影,在余光中如飞瀑般迅速闪退。
疾驰十来分钟后,他们再次回到废弃高速路上,路瞬间变得平坦宽敞。再往前开,沈白看到了高速的尽头,是一个同样废弃的收费站,黑黢黢的几座小房子宛如鬼屋。
收费站后方,隐约能看到城市特有的稠密灯火,是条通往市区的车道。
就在往收费站驶去时,沈白听到引擎声里有点杂音,应该是极速冲刺又重重落地造成了发动机损伤,通勤用的小本田根本遭不住他这样的暴力驾驶。
他在心里暗自祈祷本田不要掉链子,然而杂音越来越响。
眼看快要到收费站,本田突然力竭,靠惯性勉强滑行一段之后,慢慢停了下来。
沈白眼睁睁看着S的车犹如鱼儿归海,融入车道上的一片亮光中,逐渐远去。像一滴水归入大海,再也区分不出来。
四周万籁俱寂,连灯都没有一盏,沈白从车上下来,看着远处车道上的流动的灯光,感觉真相再一次离自己远去。
他突然像被卸去了全身的力气,站在夜色中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有灯光,是一辆逐渐靠近的车,穿过废弃的收费站向自己驶来。随着灯光越来越近,沈白也看清了牧马人冷硬彪悍的车身轮廓,微微睁大眼。
牧马人在距离他几米的地方停下,熄火,唐辛从车上下来,哐当——甩上车,在夜色中大步流星地朝他走来。
沈白诧异:“你怎么来了?”
眼看唐辛冷着脸走近,沈白紧接着主动交代:“我来见S,他刚跑了。”
然后才想起来,又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唐辛表情森然,一言不发走到跟前,突然拽着把他的手腕举起来,上面空空如也。
沈白避开他的视线,心虚地看向一旁。
“让技侦查了你手机定位。”唐辛冷冷地看着他。
他其实很久没有看过手环的定位功能了,现在他不需要用这种手段掌握沈白的行踪,只是偶尔看看沈白的健康数据。
因为今天沈白好像被他这些天的索求无度逼急眼了,说想早点睡,他就点开APP看沈白这段时间睡眠质量怎么样,以后可能需要节制一点。
结果打开APP,他随意瞟了一眼心率,眼珠子差点掉出来,沈白的心率居然飙到了180!他这是在干啥呀??!!!
唐队连滚带爬地冲出家,拖鞋都跑飞了。
他直接输入密码进了沈白家,屋里当然没人,唐辛只看到一只蹲在阳台上舔爪子的黑猫,脖子上戴着本来应该在沈白手上的手环。
接着他发现沈白为了让手环感应器能贴合到猫的皮肤,甚至还把它脖子那里的毛剃了一圈,看着丑死了。
唐辛拿出手机给他看,故意嘲讽他,咬牙:“心率一下子飙到180,沈主任,你的不动心在为谁疯狂为谁跳?”
沈白:“……”
唐辛冷哼:“见到S给你激动成这样啊?”
沈白:“……”
靠,他忘了恒温动物体型越小基础心率越高。幸好猫没在家里跑酷,不然心率分分钟就能干到200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