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空心睫毛

雨滴在车玻璃上滚出银色水线,刷刷——被雨刷扫去。车灯在雨雾中白濛濛地亮起,唐辛倒着车,问副驾驶上的沈白:“直接回去?”

沈白问:“你要去吃宵夜吗?”

案情分析会从下午一直开到现在,晚饭吃的盒饭,不好吃,心情又差,大家都没吃多少。特别是唐辛,就随便扒了两口饭,今天的事让唐队受刺激不小。这会儿已经九点多,沈白以为他饿了。

唐辛:“没胃口,你想吃吗?”

沈白摇头:“我也不吃,早点回去休息吧。”

于是驱车离开,直接回蓬湖岛。

银杏树在路灯下透出萧瑟的昏黄,细密的雨珠不停扑向车窗,马路遍地雨水,淌成一条浅浅的河。

车不再是车,而是渡河的船。

船夫唐辛问:“你知道李铭住哪里吗?”

沈白:“住哪儿?”

唐辛:“他就住在徐荣死亡地点旁,江边那个新小区。”

在等DNA检测结果这两天,唐辛着手调查了李铭。李铭作为一个官二代,生活少见的单调,除了上下班就是跑步。

唐辛记得第一次见李铭时他就说过他喜欢跑步,还参加过马拉松。

跑步没什么,可疑的是时间。李铭总是夜跑,还是长跑,动不动就拉个半马,跑上两个多小时很常见。

这就不得不提到张吉玉和徐荣的死亡时间了,都是深夜。徐荣是凌晨一点左右死亡,死亡地点距离李铭的小区不到两公里。

唐辛:“那里正好是李铭平时跑步的路线。”

李铭完全有作案时间和条件。

张吉玉死亡时间具体几点不知道,因为他尸体被发现时已经死了四天,只能锁定到是当天夜里十二点多跟人喝完酒到早上这段时间。

当天李铭也夜跑了,但是江边马路没有监控,他到底跑没跑谁也不知道。

如果李铭没有跑步,而是去了老城区张吉玉家里,来回时间也是够的。

沈白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其实我这些天,一直觉得有个很奇怪的点。”

唐辛:“什么?”

沈白:“张吉玉死在家里,我们可以说是李铭上门找的他。可是徐荣住在老城区,为什么大晚上去江边?”

“而且张吉玉家的门锁没有被撬的痕迹,说明人是张吉玉自己放进去的。张吉玉、徐荣、孔石他们三个应该是不认识李铭的,因为当年判决那天李铭没到场。如果凶手是李铭的话,他怎么能做到让张吉玉在醉酒的半夜放他一个陌生人进门?又怎么做到让徐荣大晚上出现在他家附近?”

唐辛蹙眉想着,突然回忆到一件事,说:“我记得在张吉玉死那天和他一起喝酒的牌友说,张吉玉当天晚上心情很好。”

“有没有可能李铭通过网络和他们聊天约炮什么的,和张吉玉约在家里,和徐荣约在江边,然后趁机杀了他们。”

沈白转头看向他,问:“你是认真的?”

唐辛:“我看起来像在开玩笑吗?你知不知道现在网络诈骗多厉害?抠脚大汉用个变声器就能伪装成小萝莉,男人精虫上脑的时候跟草履虫差不多,根本没有思考能力。你问问搞反诈工作那些兄弟就知道了,保证你大开眼界。”

“你想想,什么事能让张吉玉觉得高兴?什么事又能让徐荣半夜跑到江边?除了财和色,我想不到别的。”

接下来的话不太好说出口,怕伤害到沈白,唐辛想了下措辞,小心翼翼地讲:“更何况他们当年就是性犯罪,又在牢里关了那么久……”

沈白没说话。

唐辛接着说:“当然我并不是说事实肯定就是这样,我想表达的是像张吉玉、徐荣他们这种人,你不能把他们想得很有脑子。他们和社会脱节十几年,就算不是这个办法,李铭用别的方法接近他们也很容易。”

沈白觉得唐辛说的有一定道理,但他还是持保留意见,说:“我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唐辛沉默片刻,突然问:“你是不是……”

沈白等了一会儿:“是不是什么?”

唐辛:“算了,没什么。”

沈白转头看着他的侧脸,察觉出空气里有熟悉的怀疑的味道,他反应过来,睁大双眼:“你觉得我在为李铭开脱?”

唐辛:“不是。”

沈白:“你就是。”

唐辛:“我真没有!你要是真想为李铭开脱,开始就没必要告诉我李铭身上有符合凶手特征伤痕的事。”

沈白:“那你又在怀疑我什么?”

氛围有点剑拔弩张。

唐辛叹了口气,说:“我在担心你会不会因为李铭给沈墨报仇,而在心里偏向他,甚至觉得他这么做是对的。”

沈白没说话,沉默了许久,才语气平静道:“是你想多了,破案过程中,这种两人意见相左的情况本来就很常见。如果你一直记着我是沈墨哥哥这件事,那我们没办法好好交流了。我知道陈局取消我的回避限制在你看来很不合理,但你能不能学会信任同志?”

“……”唐辛有苦说不出。

其实说到底还是他们都太过小心的问题。

沈白对唐辛的怀疑总是很敏感,甚至有应激的趋势。

唐辛又担心沈白道德崩坏,害怕他在内心深处认同李铭的做法。对一名警察来说,这么想太危险了,那是思想的歧途。

聊这个容易吵架,唐辛换了个话题,问:“对了,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东宇大厦就是韩城集团的。”

沈白摇头:“没说过,东宇大厦是韩家兄弟的产业?”

“对。”唐辛又陷入沉思,过了一会儿他说:“也可能只是巧合吧,毕竟除了大厦归属权是韩家兄弟,目前东宇大厦发生的一系列事明面上没有跟他们扯上任何关系,矛头都指向S。”

“但是我又觉得只要是沾上韩家的事就不简单,我们不能只看表面。老城区改建,有一部分土地要征用,你说东宇大厦最近发生的这些事跟拆迁有没有关系?”

沈白想了一会儿,说:“看不出来,也许是我们掌握的信息不够多。”

唐辛:“所以我有个打算,我要去趟韩城集团。”

沈白眼皮一跳,问:“直接去找韩平易?”

唐辛摇头:“找他的弟弟,韩青山。韩平易自从当了省人大代表,韩城集团的事就基本是韩青山在管。”

沈白想了想,说:“现在再隐瞒暗查确实没什么意义,明牌打明牌,好打也不好打。”

唐辛:“没错,我就是这么想的,韩平易和韩青山多年来一直深度捆绑,韩平易是省人大代表,查他限制太多,不如先看看韩青山。”

说着,正好路过一家便利店,沈白突然叫唐辛停车。

唐辛在路边停下,问:“你要买什么?”

沈白:“我不买,我是提醒你,你香皂、牙膏、漱口水、纸巾不是都用完了吗?还准备找我借?”

最近唐辛就像突然返贫了一样,家里什么都缺,又不买,天天上门问他借东西。

唐辛看了他一会儿,突然恼羞成怒地指责他:“帮帮邻居就这么多牢骚,小气死了,你心眼怎么那么多?”

沈白蹙眉,觉得他简直颠倒黑白:“我心眼多?”

唐辛盯着他的眼睛,看着他浓密的睫毛,说:“你浑身上下都是心眼,我怀疑你眼睫毛都是空心的,薅下来能当口哨吹。”

“……”沈白撇开脸,懒得搭理他。

唐辛突然掐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掰回来。

沈白吓一跳,脸都被捏变形了,眼睛睁得很大,瞪着他:“你干什么?”

唐辛朝他眼睛伸出手,语气认真:“我拔一根看看是不是空心的,能不能当口哨。”

沈白转脸躲着他,使劲掰他的手,紧闭着眼:“你别闹,松开我。”

唐辛掰着他的脸不让他躲,他没真想拔沈白的睫毛,就是觉得刚才两人要吵不吵的,想逗沈主任玩,把关系缓和回来。

但沈白不知道啊,以为他真要拔,慌得拿手直推他。

沈白这人,平常总是一副镇定自若的形象,身上密密麻麻贴满了精英、学霸、权威、专业的标签,这些标签拒人于千里之外。只要边界感不被打破,他可以在自己的主场里帅一辈子。

但是他遇到唐辛这种人就像秀才遇到兵,真是一点招都没有。

自从表白并确认沈白心里也有他之后,唐辛就完全放飞了自我,边界感什么的压根不存在。沈白越挣扎,他越兴奋,干脆直接起身跨到沈白腿上跟他闹。

唐辛怕压着沈白,没坐实,强劲的腰力足以支撑他悬空着,逗小猫似的,单手把沈白推拒的双腕握住举到头顶,另一只手掐着他的下巴,逼问:“借不借?不借我就拔你睫毛。”

“你是强盗还是警察?”沈白简直不敢相信,这人脸皮怎么这么厚?

他不敢睁眼,唐辛离自己那么近,四周全是强大又澎湃的荷尔蒙气息,他甚至能感受到唐辛身上蕴含的强劲力量,忍不住生出一种慌张感,挣扎得更厉害了。

“别动!”唐辛语气严肃,强势地命令他,把手指放到他眼皮上,做出真的要薅他睫毛的样子吓唬他。

沈主任把眼睛闭的很紧很紧,发出威胁:“唐辛,我不想伤你,你最好赶紧给我下去。你还记得上次……”

他打算说的是唐辛误食裸盖菇发癫,被自己一掌劈晕那次,想提醒他自己也不是好惹的。但是想想当时不堪入目的情景,胸口小尖尖一疼,真说了不一定是提醒唐辛想起什么,于是又打住。

沈白被掐着下巴,嘴巴被迫嘟着,导致他说话声音含糊不清。本来就没有震慑力,威胁说到一半又自己停下,真的很没气势。

唐辛眼神含笑,看沈主任眼睛闭得死紧,嘴巴却合不上,说话声音还这么可爱。精虫上脑的男人就像草履虫,根本没有思考能力,比如现在的唐队,他只挑自己喜欢的听:“哦,你说你不想伤我。”

因为闭着眼,沈白的其他感官都不受控地放大,唐辛的声音近在咫尺,如来自热带的缱绻微风拂过耳边。

他紧张起来,开口:“唐辛……”

唐辛跨在沈白身上,手蛮横掐着他的下巴,居高临下地俯视他,视线落在他的耳朵上。

空气突然变得安静,只有车窗外噼里啪啦的雨声。

过了不知多久,沈白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在自己的眼皮上,又软又轻,轻得像灰,又恍惚是错觉。

下一秒,身上骤然一松,唐辛起身放开了他,坐回驾驶座。

沈白两个呼吸后才睁眼,生气地板着脸,一本正经的小模样:“你以为我是陆盛年啊?能让你这么胡闹。”

唐辛瞟了眼他的耳朵,笑了声,强调自己的清白:“我跟陆盛年可没这么闹过。”

而且陆盛年被这么闹也不可能是沈白这种反应,可怜巴巴,耳朵红得都快滴血了。

沈白:“缺什么赶紧去买,别老找我借!”

唐辛看了眼车窗外:“雨好大啊。”

沈白:“……”

唐辛不管他,直接转方向盘上车道,远离便利店,说:“明天雨停了再说吧,对了,你的洗发水今天借我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