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人是不可能放的

送走李铭,唐辛找到蓝荼,问她要来沈白给李万山做尸表检测的录像。

他察觉李铭听到沈白的名字时反应有点微妙,更加坚定沈白有问题,想看看视频里能不能有发现。

视频是手机拍摄,从在门口地毯下取钥匙开始。视频里,修长的手指掀开地毯一角,露出下面的钥匙。

唐辛微微蹙眉,他没想到视频是从进门前开始的,按说这时沈白还不知道李万山已经死了。

有一说一,沈白的手很好看,手掌薄,手指长,皮下几乎没有什么肉,冷白皮裹着手骨,白玉竹节一样清瘦。

因为足够白,所以关节处的粉色格外明显,像骨头曲张时磨出的损伤,有种嶙峋又可怜的暧昧意味。

正看着,视频里那只手突然离开了,隔了一会儿再次入镜,用纸巾隔着拿起钥匙。

这是避免留下自己的指纹,干扰物证痕迹。

沈白的职业让他有这种觉悟很正常,但是在确认死亡前就这么干,未免显得太未卜先知了。

唐辛抱着怀疑继续看。

进门后,映入镜头的是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画面,李万山满身是血地躺在血泊中。

这时画面有一个停顿,沈白站着没有动作,大概十来秒后,画面才重新晃动起来。沈白走到李万山面前,镜头随着他下蹲,视角下降。

接着沈白做了一个在唐辛看来非常没必要的动作。

他探了李万山的鼻息,又不死心掀开他的眼皮,看瞳孔。

以现场的出血量来说,李万山肯定死透了,胸腔没有一丝起伏,平静得像一个物品。哪怕没有尸斑和腐烂,活人和尸体给人的感觉也不一样。

死亡是灵魂的急刹车,是人与非人的临界点,多见几具尸体就能看出其中差别。

连自己都能看出来,他不信作为法医的沈白会看不出来。

也许是习惯使然?

唐辛知道很多专业性要求高的工作会有一些看似毫无必要,实则不能省略的工作步骤,也许沈白只是养成了程序惯性。

于是他暂放这点疑惑,但他莫名觉得沈白探鼻息看瞳孔的行为,似乎是带着......不甘。

接下来的内容和沈白的交代一致,他先检查其他房间确认现场没有其他人,又用屋里座机报警。

唐辛注意到他用座机拨号时,是屈起食指,用指关节摁座机按键。

这个动作同样是为了避免留下指纹。

接着沈白又打给陈局,报备,得到口头许可后进行尸表检测并且录像,这个过程唐辛没看出什么问题。

接着就是蓝荼、陆盛年、痕检等人到场,视频结束。

整体没什么大问题,但总有些小细节让唐辛觉得怪异,比如,沈白为什么在未确认李万山死亡的情况下就有录像的意识?

沈白为什么知道地毯下有钥匙?

还有李铭,他听到沈白的名字时那种微妙的反应又是为什么?

关于这些疑问,唐辛没打算直接去问沈白。就沈白那张嘴,什么怀疑都能被他用巧妙的语言机锋挡回来。

这就不是一个会在反应和语言中露破绽的人,审讯那一套在沈白身上不能起任何作用。

看完视频,唐辛还惦记着刘虎这边的事,到公共办公区找小罗,小罗看到他立刻起身。

唐辛:“怎么样?赵峰云那边有没有问出什么来?”

他看了眼时间,十一点。上午的时间这么快就要过完了,午休补眠计划泡汤,他安排道:“我们现在去赵峰云挨打的附近走访,找目击证人。午饭在外头吃吧,下午我……”

小罗深深锁着眉,打断他:“赵峰云改口了。”

唐辛愣了下,跟他确认:“改口?”

小罗:“对,他说自己是报假警。刘虎没打他,也没持枪,是他编的。”

唐辛嘴唇紧抿,目光沉下来,问:“他有没有说为什么要这么做?”

小罗:“他说他不止欠了刘虎的钱,被追债追怕了,想进去躲几天。”

“……”唐辛青筋直跳,简直想骂街,深吸口气,他问:“人呢?”

小罗:“报假警归治安,陈局让治安那边把人带走了。”

赵峰云改口导致案件性质降格,由刑事转为治安,赵峰云这种情况将面临10日治安拘留。而赵峰云被治安带走,就意味着刘虎要被释放。

唐辛:“什么时候的事?”

小罗:“就刚才。”

唐辛转身迈开大步,头也不回地,今天第二次往局长办公室去。

局长办公室。

陈文明在茶台前烧水沏茶,对面坐着一只脸很黑的唐辛。

唐辛眉头紧锁:“陈叔,赵峰云的事为什么不跟我商量就直接让治安接手了?”

陈文明抬头:“跟你商量?我一个局长还做不了这点儿主?”

“我不是那个意思。”唐辛闭了闭眼,接着说:“这种涉黑案,证人改口很常见,赵峰云肯定是被人威胁了。”

说什么报假警,他要是能信这种鬼话,这么多年就白干了。

陈文明给他倒了杯茶,说:“唯一人证改口,没找到物证枪支,目击证人缺失,让治安接手是正常流程。”

唐辛盯着茶杯里晃晃颤颤的水波,说:“找目击证人总需要时间吧,现在时间才过了一夜,我就是神兵天将也没那么快啊。”

陈文明:“你想继续深挖,扩大战果,这个心情我能理解。但是不能不遵守程序,案件性质降格,我们已经无权扣押刘虎他们俩了。”

唐辛:“叔……”

“没用。”陈文明一点面子不给,说:“没用啊,你就是在地上撒泼打滚都没用,你小时候我都不吃这套。”

唐辛捏起小茶杯一饮而尽,杯子放回去,手也没拿开,据理力争地说:“那刘虎还放高利贷呢。”

陈文明又给他添茶,不小心倒到他手上。唐辛被烫了也浑然不在意,心不在焉地收回手甩了甩。

陈文明:“放高利贷的事有证据吗?”

唐辛:“刘虎不会蠢到把高利息写欠条上。”

言外之意,目前没证据。

像刘虎这种专业放贷人,有五花八门的遮掩手段。什么砍头息、阴阳合同、新贷还旧贷。有100条法律禁止,他们就有101个办法钻空子。

随着现在审查越来越严,高利贷的手段也与时俱进,连流水都能弄虚作假。

比如砍头息,就是实借7万,但欠条写10万,转账也转10万。但欠债人收到10万后,需要当场把3万转到第三方账户。

实际欠债人只借到7万,但是欠条和流水都显示他借了10万。

这3万就是砍头利息,简单查账查不出来,要经侦介入,调查第三方账户和放贷人的隐秘关联,确认整个借贷过程,才能定性为高利贷行为。

高利贷案件经常触发刑侦和经侦双警种,因为伴随催收的往往是暴力。

就比如刘虎这个案子,伤人、致残、持枪,这些是刑侦部门的负责范围。但是职业放贷人扰乱经济市场,又归经侦管。

如果情况需要,双警种合作侦查也是常态,本来唐辛已经准备申请经侦介入了。

但是现在赵峰云突然改口,刑事案件的地基崩盘,连要求经侦协作的门槛都够不着。

陈文明:“是吧,枪,没搜到。举报人,改口。高利贷,没证据。那你说,除了放人还能怎么办?”

唐辛干脆抬腿,整个人蹲到凳子上,语气坚定:“刘虎绝对有问题,这点我拿我的警衔起誓。抓捕的时候他拒捕力度非常大,龙江隧道口那么多车,他看都不看就往车流里冲。他要是没犯大事,至于这么豁出命去逃吗?”

陈文明:“说那么多现在还是没有证据,治安接手是板上钉钉的事。”

唐辛:“治安接收这么快就不正常。”

陈文明:“效率高你又不乐意了,之前你们不是总嫌治安那边办事慢吗?”

唐辛再次捏起茶杯,一饮而尽:“别的不说,反正人我是不可能放的。”

陈文明眉头紧蹙,他跟唐辛讲了半天,软硬兼施,劝骂并举,结果这家伙油盐不进。他说:“24小时是红线,刑拘24小时内,嫌疑人必须转看守所。‘刑’拘,明白吗?我们现在连这个刑字都立不住。”

唐辛:“现在还没满24小时。”

陈文明:“那你去审,接着审。反正24小时一到,看守所送不进去,超出的时间都是非法拘禁。后果不用我说,刑法你比我背得熟。”

唐辛闻言,有些自嘲地笑了声:“我要是能靠背刑法破案就好了。”

陈文明看他这个样子,顿感心肌无力。他欣赏唐辛的能力,但有时候也真的被他的固执气得想犯病。

这让他不禁担忧等再过几年,自己从这个位置退下去后,唐辛又该何去何从?

首先,唐辛不会被系统排斥出去,因为归根结底,系统还是需要真正能干活的人。每到年终总结,追逃、扫黑、命案侦破率,唐辛的成绩都是最突出的那一个。

他出众的工作能力会让他留下来,也许还能小小高升一下,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如果他不改改这个脾气的话。

陈文明揉了揉眉心,沉默半晌,突然说:“去年,我听说滇南那边有个刑侦队也是遇到了这种情况,那个队长也是不肯放人,治安发来的案件移交书被他谎称丢了。”

唐辛闻言眉头一动,抬头看向他的眼睛。

陈文明浑然不觉的样子,继续说:“他把刑拘时间拖延了半天,可是有什么用呢?到最后还是什么突破都没有,照样得放人。”

唐辛看着陈文明,眨了眨眼。

陈文明:“就这样吧,待会儿治安的人就过来送移交书了。你把人给放了,不要做无用功,李万山的案子还不够你忙的?”

唐辛这次没反驳,若有所思地去拿茶杯,陈文明正好提壶给空杯添水,又把茶浇到他手上。

连着被茶浇了两回,这回唐辛终于忍不住了,吐槽道:“您拿我当茶宠淋呢?以后我可天天蹲你茶台上了。”

咚咚——

门外有人敲门,陈文明:“进来。”

唐辛见状也不喝茶了,准备离开,起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门正好被推开,他便微微侧身让出空来。

沈白穿着挺括干净的白大褂,里面浅蓝色制式衬衣,领带笔直下垂,劲瘦的腰间束着警用皮带,警徽皮带扣闪着银光,整个人看起来修长、洁净,周身无垢。

他就带着这样清透严谨的秩序感,修长的双腿毫不迟疑地大步迈进来,抬眼看了唐辛一眼,目光凉薄又锐利,视线没做任何停留就划开了。

唐辛也没跟他打招呼,两人都看不见对方似的,互不理睬。

擦身而过的一瞬,唐辛忍不住想,沈白腰线够顺溜的。

像内心想法被沈白听到后的报复,唐辛感觉鼻子被冷气割了一刀,是沈白身上福尔马林混合漂白水的冷冽味道。

他猜沈白是从实验室过来的。

陈文明抬头,温和道:“是沈白啊,手续办完了吗?”

沈白:“办完了。”

陈文明:“这装扮,从哪儿过来的?”

唐辛关上门,门内的声音低下去,仍能听到沈白的回答透过门板传来,证实了他的猜测。

“刚才熟悉环境,去了趟实验室。”

治安的移交书来的很快,唐辛这边刚回公共办公区找到小罗,就看到玻璃门外的推门准备进来的人,他问:“那是治安的人吗?”

小罗看了眼:“好像是……卧槽,那就是!怎么来这么快?”

“说我不在。”唐辛准备用拖字诀,躲债似的,起身就往里走,脚步越来越快。

治安来的那人眼尖,一进门就看见了唐辛,大老远地喊:“唐队,唐队,——唐队!”

他一边喊还一边加快脚步撵。

声音越来越近,一直快近到耳边,唐辛装不下去了,只好停下脚步转身惊讶道:“叫我呢?”

治安警上前把手里的移交书递给他:“可不就是叫你。”

唐辛接过来看都不看,直接收起来:“你先坐一会儿,小罗,给人倒杯水。”

说完也不解释,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治安民警都懵了,喊他:“诶,唐队……”

小罗瞬间会意,上前拽着那名治安警往休息室去,说:“外面挺热吧?进来凉快凉快。”

治安警有点懵,被挟持似的往休息室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