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孕期

云枳自认不是娇气的个性, 直到她经历孕期。

兴许是双胎的缘故,她这一胎怀得很辛苦。

与直接而剧烈的排斥不同,她的孕期反应更像一场悄无声息的内部革命。

孕早期, 她没有明显的呕吐, 但持续的恶心感如影随形,对气味的敏感也提升到了一个令她自己都感到无措的级别。

就比如,祁屹身上常年带着的冷调雪松气味, 曾是她熟悉且可以令她安心的气息, 但在孕期却成了触发她不适的源头之一。

这一点还是祁屹发现的,因为在他靠近时,云枳会不着痕迹地微微侧身, 或者在他试图拥抱时,轻轻抵住他的胸膛, 眉心几不可查地蹙起。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祁屹用大手抚她下巴削尖的一张小脸。

云枳摇头, 在他怀里找了个尽量让自己舒适的姿势。

好半晌,声音因克制着不适而显得有些低弱, “这段时间……你能不用香水吗?”

祁屹稍顿, 没多说什么,只掐了掐她的脸蛋, 叹声应好。

他没有告诉她, 最早得知她怀孕,他就私下和产科专家针对她妊娠中可能会出现的一些状况进行了详细了解,得知孕妇的嗅觉可能会变得灵敏,他已经很久没涂过先前惯用的香水,那些价值不菲的定制香水瓶连同同系列洗化产品早就在云归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无香型的医用级护理品。

不是香水的问题, 那也许就是她肚子里的小生命在抗拒他这个父亲的味道。

因此, 蒋知潼先前对这对新婚小夫妻的担心都成了多余,别说床笫运动,就连亲吻拥抱这样一点温情时刻都很难持续太久,两人几乎是荤腥不忌的日子一下子断崖式过渡到了素食频道。

然而,双胎带来的荷尔蒙变化莫测。

一次深夜,云枳从浅眠中醒来,一种莫名的、强烈的空虚感攫住了她。

她下意识地向身边的热源靠拢,却在靠近祁屹时,想起如今他们什么都做不了,但又无法控制地会被他太过有存在感的气息弄得更加心烦意乱。

云枳推了推他,在昏暗中忿然,“你……去客房睡。”

清晰地感受到了她的排斥,祁屹起身拿起枕头,离开之前揉了揉她的发顶,“我就在隔壁房间,哪里难受随时喊我。”

云枳见不得他这样。

他越是体贴包容,越是提醒是她在无理取闹。

就在他即将踏出卧室门时,带着鼻音的声音又追了过来,含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算了,你回来。”

祁屹知道是云枳的孕期反应在作祟,大概心理上也进入了敏感期,心里第一感觉是刺痛,转身将她连人带被揽进怀里。

云枳先一步闷声解释:“我不是讨厌你……是身体,身体变得很奇怪。”

祁屹收紧手臂,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我知道。”

他一双大手抚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可能是宝宝在抗拒我,所以才让你这么辛苦。”

本意只是想转移云枳的注意力,没想到反而惹得云枳一阵难过。

“怎么会呢……他们怎么会抗拒你?”她眼神茫然,开始语无伦次,甚至有点泫然欲泣的模样,“他们只是……太小了,还不会表达,只能用这种方式让我知道他们的存在……”

她急于解释,不希望他将她的生理不适归咎于他自身,更不愿让他觉得他们的孩子尚未成形但却已经在拒绝他这位父亲。

祁屹看着她焦急的模样,用鼻尖轻蹭了蹭她,“好,是我说错了。不是抗拒,是他们太调皮,所以跟你打招呼的方式有点特别。”

他垂眸,沉沉冷冷道:“等他们出来,我会好好跟他们‘谈谈’。”

云枳紧绷的情绪终于松弛了些许。

她破涕为笑,抬手捶了一下他的肩膀,没什么力道,“哪有你这样当爸爸的,还没出生就想着教训孩子。”

除了气味,云枳的食欲也变得极其刁钻且瞬息万变。

某天下午,她突然极其想念纽黑文一家咖啡馆的贝果搭配一种特定的蓝莓奶酪。

这种突如其来的、跨越太平洋的渴望让她自己都觉得荒谬。

这只是一个很普通的有祁屹空闲在云归陪着她、暖阳漫漶的下午,也只是她被佣人服侍着穿衣看向穿衣镜时随口的一句话。

话音脱口而出的那一秒钟,也许她的情绪低落了片刻,也许她是有一刹那在怀念没有结婚没有怀孕、还在异国投身学业工作的自己,她记不清了,因为这种微小的情绪在孕期时时刻刻都是会发生的,其实很稀疏平常。

然而,隔天Judy风尘仆仆赶来云归,面带得体的微笑,将一份来自私人飞机空运过来的、还带着冰袋的贝果和蓝莓奶酪,送到了云枳面前。

云枳看着那份熟悉的包装,愣住了。

她抬头看向电话视频里的祁屹。

男人端坐在办公椅前,神色如常,只淡声道:“尝尝看,是不是那个味道。”

她没有追问他为什么把她随口一句话记得那么清楚,也没有再多余地内耗这样到底是她太娇气还是他太兴师动众。

云枳只是在他专注的目光下,小口咬下了那份被满足的、带着遥远记忆的慰藉,心里那片因激素而翻腾的混乱,在这一时刻奇异地被抚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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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这一胎的突然到来,趁着请帖还没有正式发出去,祁屹原先想暂时取消婚礼,但云枳实在不想再拉锯长战线,在她的坚持下,最终他们的公开仪式向后推迟了一个多月,重新选定在了一个胎象足够稳定但她又不会太过分显怀的日子。

仪式上的流程全部精简一遍,拿到入场券的媒体都由祁屹和蒋知潼事先筛选,婚纱也专程为孕期修改过,腰线提高面料更具弹性,可以巧妙遮掩她微隆的腹部但不失美丽优雅,确保不生出任何影响云枳心情的事端。

一切按部就班。

孕中期,气味排斥好了一些,云枳身体的负担却接踵而至,来得比单胎更早、更明显。

她的腿和腰背需要承受双倍的压力。

以往她能在实验室站一整天,可现在,久坐或久站都会让她酸痛难忍。

祁屹注意到了,不动声色地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应酬,将书房里那张总裁椅换成了更宽大、支撑性更好的定制沙发椅,方便她随时靠卧。

他甚至还亲自去学习了专业的孕妇按摩手法,每次处理完公事,便坐到她身边,精准地按上她酸硬的肌肉,替她涂妊娠油。

每每这种时刻,云枳都会眯着眼睛放松地靠进他怀里,任由文献滑落在一旁。

于是宝宝们的第一次胎动,是祁屹最先发现的。

彼时云枳还晕乎乎地打着盹,感官迟钝。

祁屹单膝蹲在沙发边,动作带着些许迟疑。

直到掌心下一阵有力的律动传来,祁屹整个人定住了,这种生命的、不受他掌控的力量,让他感到陌生而震撼。

云枳也逐渐睁开眼,总是清亮的一双眸里也闪着近乎笨拙的惊奇。

她第一反应是周遭太安静了,也许单纯只是孕期偶尔的神经反射。

直到她对上男人的眼。

“感觉到了么?”祁屹用先前和她一起在孕期课程上学习到的话术问:“‘小鱼吐泡泡’?”

云枳稍稍坐起身,动作压得很小。

就在她屏息想要等待下一次胎动,细细体会一下所谓的“小鱼吐泡泡”时,猝不及防,她的肚皮接连被顶出小小幅度的鼓包。

云枳愣了很久,纳罕道:“这么有劲,什么品种的鱼,鲨鱼吗?”

祁屹垂眸,眉宇间有罕见的柔软,“刚刚可能是在你的肚子里伸懒腰。”

于是每日妊娠油按摩环节就成了固定的亲子互动时间。

胎动越来越活跃,云枳很明显能感觉到她腹部左下和右上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

比较起来,左下频率高幅度大,常常伸出小脚蹬她的肚皮,尤其在祁屹出现的时候,右上相对安静,很多时候要云枳掌心覆上的时候才能感受到对方的一点回应。

随着月份变大,云枳很明显能感觉到胎位往右上偏了偏。

在网上看多了关于双胞胎在娘胎里就开始“弱肉强食”的言论,云枳忍不住为太过安静的小家伙惆怅,“也不知道这两位小股东相处得好不好,是不是在打架抢地盘还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祁屹知道这是属于孕期的心理敏感,将手掌贴在她小腹上,顺着她的话,目光自上而下,“你们现阶段首要任务是健康成长,任何扩张行动需与母体舒适度协同,但你们的妈妈现在在担心你们。异议驳回,散会。”

“……都什么跟什么。”云枳被男人煞有介事的模样逗笑。

“别担心。”祁屹指腹揉揉她眼底,“他们也许只是想早一点离彼此更近一些。”

云枳沉默半晌,语气很平静,像单纯只是一种对自己的思考,“有时会觉得奇怪。我首先是云枳,然后才是你的妻子,但现在,很快就要成为两个孩子的妈妈。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现在正在被一层层身份包裹住了?”

对祁屹而言,这并不是一个需要思考太久的问题。

“这些身份不是包裹你的壳,而是你照亮我的不同棱面。如果不是你照亮我,剩下的一切都没有任何意义。”

他把人抱进怀里,让她的背紧贴自己的胸膛,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透过胸腔震动传来,“因为你是云枳,才会成为我的爱人,因为我们是爱人,才选择成为夫妻,因为我们相爱,才会有他们的到来。”

他顿了顿,更紧地拥住她,“无论如何,核心的光源都只是你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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孕检一路绿灯,这无疑是各种辛苦之余最大的安慰。

每一次检查,无论再忙,祁屹都会抽出时间陪云枳一起。

大大小小的检查很多,祁屹被公务缠身是常态,偶尔加班太晚为了不影响云枳休息,他会在祁山董事办留宿到第二天一早再回来抽空见她。

云枳对他坚持陪同的事表过态,“倒也不用每次都跟着。”

她附在他耳边,悄声说:“宝宝们还在睡着,偶尔缺席一两次他们不会知道的,你还是一位合格的好爸爸。”

“帮我作弊?”祁屹被她这副模样可爱到,顺着她的话接了句,但拒绝的姿态也很干脆。

索性云枳也不再多说,几次B超检查,冰凉的耦合剂见证了她日益隆起的小腹。

屏幕上,两个清晰的影像跃然其上,医生仔细测量着各项数据,脸上带着宽慰的笑容,“两个宝宝发育得都非常好,很同步,大小和孕周完全符合。”

云枳握着祁屹的手,目光专注地落在屏幕上那两团阴影上,先前的担忧被化解,紧绷的肩线微不可查地松弛下来。

医生熟练地操作着仪器,在不同的切面进行观察和采集数据。

在特定的角度是可以辨认出一些指向性别的特征雏形的,她微笑着,很自然地看向这对准父母,语气温和:“两位有兴趣提前知道宝宝们的性别吗?”

医生话音刚落,云枳便轻声开口:“谢谢,但不用了。”

虽然提前得知性别可以更方便他们准备东西,但也会冲淡分娩那一刻的惊喜。

她侧过头,看向身旁的祁屹。

祁屹对此毫无异议,向医生颔首:“听她的。”

对他而言,孩子的性别远不及她的健康和心情重要。

项目结束,确认母婴一切安好,医生一边擦拭着探头,一边像是想起什么,以专业而平和的口吻叮嘱道:“目前胎儿情况非常稳定,云小姐的身体素质也很好。如果身体没有不适感,比如出血、腹痛等,孕中期适当、温和的夫妻生活是可以的,注意体位和力度,避免压迫腹部即可。这也有助于放松身心,缓解部分孕期焦虑。”

这番话她说得自然流畅,和交代其他任何一项注意事项无异。

也许是心里有鬼,云枳的耳根却悄悄漫上一点绯色,有些不自在地垂下了眼眸。

祁屹反握着云枳的手,力道稍稍重了一分,沉声应道:“明白了,谢谢医生。”

那天回云归的车内,气氛有些微妙的静谧。

自从确认怀孕,尤其是早期反应加上心理上的谨慎,他们之间已经很久没有过亲密接触了。

祁屹从得知她怀孕后就表现得清心寡欲毫无逾越,反倒显得只有她看见吃不着的滋味不好受。

云枳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流逝的街景,正胡思乱想着,温暖干燥的大手覆上了她的手背。

“在想什么?”

云枳脸颊微热,有些不好意思地避开他过于直接的注视,“没……没什么。”

她清清嗓子,“医生的话,听到了?”

祁屹“嗯”了一声。

“对此你有什么想法?”云枳用余光偷偷打量他。

“别多想,”明明看穿了她的心思,男人却坐直身体,将她揽入怀中,语气避重就轻十分淡然,“一切以你的感觉为准。你不舒服,我们就不做。”

云枳:“……”

可恶,故意曲解她的意思!

冒充什么坐怀不乱的君子!

当晚,云枳洗完澡在挑选睡衣的时候磨蹭了好一会。

她身量纤细,哪怕已经显怀了,这些藏在衣柜深处的衣服尺码也完全都合身。

她最终选了件相对保守的。

一照镜子……嘶,多少还是有些出格。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怎么样,但此刻她对祁屹的确心有埋怨,又为自己的举动紧张。

裹着被子等待祁屹洗完澡的时间很漫长,也许是太久没有过这种心情,云枳甚至生了点被凌迟的折磨感。

她索性下了床,深呼吸一口就往浴室的方向迈。

门开的一瞬间雾气弥漫,花洒下低头单手抵靠在墙的男人动作一顿。

那双眼和云枳的对上,里面还残留着未散的一点暗色。

祁屹拧着眉,嗓音低哑,“怎么了?”

始料未及的画面,云枳发愣,连带口齿都稍微有些不利索,“你……你你……你在干嘛……”

他被这么看见了也毫不觉得羞耻的意思,甚至连手腕的动作都不是立即停下来,而是逐渐放缓速度,直至完全停下,沉沉吐一息。

哪怕浴室到处都做了防滑措施,这种被打断、猝不及防的时刻他第一时间还是惦记着她的安全,洗了手、关了花洒,抄一把湿发朝她走过去,准备先把人抱出浴室。

本来就心怀鬼胎,又太久没直面他这么狰狞的模样,云枳莫名心虚,下意识后退几步。

“小心地滑。”

祁屹走近,率先一步把人揽进怀里,好几秒才隔着浴室的水汽端详向她,指节勾起她身前的布料,口吻冷静,“怎么穿成这样?”

云枳紧张地立即道:“哪样?很正常的睡衣款式。”

说完,她自己都忍不住咬唇,因为口吻完全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

男人没出声,似乎连呼吸也屏了。

但头顶上方的视线有如实质,云枳面红耳赤,最终扛不住抬起头,就见祁屹正勾着半边唇,好整以暇地盯着她。

“……”

终根究底,是他白天先说了那种话,才让她的心思难以言喻。

加上三番两次碰壁,云枳难免泄气。

带着潮气的眼睛涌出一丝埋怨,她二话不说转身就要推门出去。

身后的人却稍稍用力,重新抱住她,埋首在她颈窝,吻向她耳垂,“宝贝,你好可爱。”

完全称得上认真的一番话。

……如果忽略他引导她用手轻抚上他的喉结、紧接着又往下带的动作的话。

因为心里还有气,云枳第一反应是拒绝。

尽管那点拒绝的力道很微弱、很象征性,但祁屹还是反问着诱哄,像是要暂时把好丈夫好爸爸的身份抛在脑后,“来都来了,不打算帮帮我么?”

“不止祁太太,我也忍得很辛苦。”

“更辛苦。”

不等云枳开口,他单手把人轻抵上墙壁,带着她圈握自己。

伴随湿热的呼吸,狰狞撑满了整只手,云枳几乎被烫到。

只稍稍动作,手心就发出些微黏腻的动静,以及一声克制的闷哼。

云枳在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这种时候竟然觉得他忍耐的样子很性感。

“……十分钟。”她偏过脸,红着脸咬唇。

祁屹短促一笑,但很快,附在她耳边的尾音变得沉而哑,“那你要握得再用力一点才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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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祁屹为了安全考虑克制地没有进行纳入式行为,但在这种身体被激素控制的特殊时期而言,以往只能算饮鸩止渴的边缘行为也足够云枳消受很久。

更何况,虽然祁屹的行为算得上慎之又慎,连拥抱的力道和姿势都经过专业指导,但无论是在浴室,还是后来辗转到他们的双人床,他看向她眼神里的强势和侵略几乎让她感觉,她和之前被他掐着脖子、摁着小月复没有任何两样。

另外,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可能是要尽可能避免压到她的肚子,祁屹更多把注意力集中在了更往上的一些部位……唇舌手指轮番伺候,像爱不释手。

云枳昏昏沉沉,脱水数次。

总之,这晚之后,与其说躁动的激素很好地得以平息,不如说平复到有些过头,云枳很长一段时间恢复到了完全清心寡欲的状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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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新年将近。

又是一年暖冬,辞旧迎新之际,祁山集团发布公告,宣布了董事会首席执行官祁屹长子祁朔、长女祁云昭平安降生的喜讯。

上一条这么正式的公告还是云枳和祁屹的婚讯,因为是面对市场、证券机构的公告,风格秉承祁山集团一贯的低调与高效,仅陈述事实,未附照片,但却足以在平静的水面投下巨石。

公告发布当日,适逢年末最后一个交易日,市场对此反应激烈。

午后开盘,祁山控股的股价尤其是生物科技等前沿板块,摆脱早盘平缓势态,一路稳健上扬,在最终收盘前触及涨停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