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因为云枳还留在异国他乡的土地, 过去的前尘往事依旧和她保持很远的距离,又或者是因为他们三年前就开始的亲密冲淡了此刻的心情。
除了祁屹发朋友圈当天让她感受到一点震荡,之后并未留下太久的余波。
男女朋友这种俗世关系的确定、公开, 给云枳带来的正式感其实并不算强烈。
其实祁屹也同样如此。
正如那天所说, 这种事对他而言只是小打小闹的一点仪式感。
他真正想要给他们这段关系下的定义, 快不得,也急不来。
在旧金山的最后几天, 他们的日子过得简单又浓墨重彩。
晨光熹微,无论前一晚折腾到多晚, 祁屹都会把云枳叫醒, 美其名曰带她锻炼身体。
锻炼身体的项目实际就是牵着宝宝出去散步,但云枳会偷懒地在路边摊买一份热腾腾的Duch Crunch三明治,再配上一杯滴滤咖啡, 坐在长椅上放空、醒神, 清晨便慵懒地打发过去。
他们还逛渡轮大厦,市场里人声鼎沸,刚捕捞上岸的珍宝蟹在摊位上张牙舞爪,各色奶酪、有机果蔬、手工巧克力琳琅满目。
云枳被一个售卖复古黑胶唱片的摊位吸引, 淘到了一张磨损却别有风味的爵士乐唱片,祁屹则在旁边看一位银匠现场打磨手工银饰,最后买下了一对不算贵但胜在做工精巧的素银袖扣,一只扣在她衬衫袖口, 随即牵住她的手, 玩笑又不经意地说,这就是他未来的锚点。
午饭理所当然就在市场里解决, 他们站在拥挤的过道旁带宝宝一起分享巨大的Mission风格墨西哥卷饼。
饭后消食, 跳上古老的叮当车, 随着清脆的铃声爬过坡道,旧金山陡峭街道的城市风景在身旁起伏流转。
他们还去了艺术宫。
罗马式的圆顶和拱廊在阳光下恢宏壮丽,倒映在前方的潟湖中,天鹅悠游其间。沿着湖边慢走,宝宝兴奋地追着鸽子,那些肥硕的鸟儿扑棱着翅膀几乎要将人淹没。
这里常常是很多人生时刻的见证地,他们就很偶然地邂逅了一位15岁拉丁裔女孩的成人礼和一场浪漫的求婚,云枳会驻足为这些陌生人送去掌声,祁屹就站定在她身边,目光始终落在她温柔的侧脸。
四目相对,有什么氛围在他们中间流转,但很快就消失不见。
傍晚时分,他们驱车上过双子峰。
山顶风大,祁屹用风衣将云枳裹紧在自己怀里。俯瞰下去,整个旧金山尽收眼底,鳞次栉比的房屋沿着山势蔓延,金门大桥在暮色中显出一抹红色的剪影,远处海湾星星点点的帆船缓缓归航,随着夕阳西沉,城市的灯光亮起,如同一片无垠的、流动的星河。
凉风和眼前浩瀚的景致带来一种微醺般的放空感,一旁有情侣忘情地拥吻,祁屹也低下头,细细密密地吻着云枳的眼睫和太阳穴,将她更紧地按入怀中,互相感受着彼此加速的心跳。
晚餐他们会选择家庭式的意大利小馆。灯光昏黄,墙壁上挂满老照片,手风琴乐手在角落演奏着慵懒的曲调,食客们的低语与笑声交织成美妙的背景音,穿着白衬衫的老侍者推荐了龙虾意面和用柴火烤炉烤制的玛格丽特披萨。面团嚼劲十足,番茄酱酸甜清新,搭配着本地纳帕谷的黑皮诺红酒,一顿饭吃得惬意满足。
入夜后,就是完完全全的独处时间,他们会把宝宝留在狗狗日托中心,避开热闹的主干道,钻进小巷里的地下爵士酒吧。
里面烟雾缭绕,空间狭小,一支非裔乐队的即兴演奏正到高潮,萨克斯风的声音直击灵魂。
周围多是熟客,对出现的东方面孔投来友善好奇的目光,几声“Hey”和微笑算是打招呼。
云枳会点一杯Old Fashioned,酒保手法老道,威士忌醇与苦的芬芳完美平衡。音乐越来越欢快,整个酒吧的人都在随着节奏摇摆身体,气氛热烈,足够让人沉浸。
祁屹搂着云枳的腰,在昏暗的角落里随着音乐轻轻晃动,最终和她交换一个带着威士忌味的、绵长而深入的吻。
成年人的欲望直接而坦荡,被酒精和音乐点燃的热情,会从隐秘的酒吧角落一路燃烧回他们在诺布山的酒店套房。
玄关、落地窗边、以及宽敞得足以俯瞰城市夜景的浴缸都留过他们缠绵的痕迹。
云枳眼角沁出生理性的泪水,却被更深的浪潮卷入,只能无力地攀附着他的肩膀,在他结实的背肌上留下细小的抓痕。
祁屹用灼热的吻吞没她所有的呜咽,将彼此推向更极致的疯狂与占有之中,直至城市灯火在眩晕的视野里融化成一片永恒的光海。
是极其放纵而甜蜜的日子,仿佛要将过去错失的时光尽数补回。
去的每个地方,祁屹除了给云枳拍了单人照,也都拍了两人的合照,简单头抵着头、手牵着手的,或者是不同环境光影下亲吻着的。
云枳好奇他怎么要拍这么多照片,祁屹回答:“吃一堑长一智,三年前一张合照都没有,现在既然有机会,当然要多留下点什么。”
他不动声色观察着她的表情,却用轻描淡写的口吻道:“留下来,等我们老了,也好慢慢翻着看。”
这样的日子同样也极其短暂,因为耶鲁春季学期开课在即,云枳工作缠身,没法继续在旧金山逗留。
国内时间也到了正月初三,祁屹即将动身回国,但他没有从旧金山直飞,而是先陪云枳一同返回纽黑文。
宝宝有服务犬的证明,是可以跟着一起进客舱的,加上不是第一次坐飞机,它全程表现得都十分乖巧。
云枳在飞机上睡得很沉,因为临分别,昨晚两人没少折腾。
严格说,这段时间他们都没少折腾,酒店套房的卧室床头堆满各种颜色、不同功能的铝膜小包装,短短不到一周,消耗量惊人。
对此,云枳曾抗议过,说自己有点吃不消。
“吃不消?有么?”祁屹语气慵懒,懒洋洋地摁住她,“宝贝吃得很好,不要妄自菲薄。”
“而且,你最近胃口也越来越大了,自己没觉得么?”
云枳只能冷眉不理他,但脸上挂着妩媚的红潮,红唇被啃得微微泛肿,这种时候抗议就显得很没有说服力。
下了飞机,司机接他们回在社区的房子。
目的地一到,也意味着他们要正式分别。
很奇妙,这还是彼此心意互通后第一次经历这种时刻。
祁屹用一种很深、很眷恋的姿势把人拢在怀里,修长的手指撩开她的黑长发,从耳后到颈窝,停顿住,阖眸深嗅她的味道。
他嗓音发沉,“不是说可以休半个月的探亲假。”
“真不跟我回去?”
“我会照顾宝宝,你回去好好陪陪潼姨她们。”
云枳被他弄得脖颈发痒,捧起他的脸,笑着望他,“她们应该也有很多好奇的话想当面盘问你吧。”
男人只能捏着她的下巴,循着红唇索吻,“多给我打电话发消息。”
“要是有什么事一定要及时告诉我。”
“知道啦。”
云枳轻轻推着他,提醒登机时间在即,催促他赶紧出发。
可目送载着祁屹的黑色宾利彻底消失在视野中,她静下来,心里也不由得涌出一点怅然若失。
Bella已经靠窗看了足足快十分钟的好戏,光是祁屹嗅着云枳的那个细微动作,在她的旁观视角里都显得有别样浓厚的缱绻。
她迎过来开口说的第一句就是,“你的气色真不错,看来这几天你和Eric相处得很愉快。”
云枳脸颊有一点热,但大方道:“热恋期不都是这样。”
Bella不以为然:“这么说的话,Eric对你应该能一辈子都是热恋期。”
云枳不禁被她的说法逗笑。
按照祁屹原先的计划,他回国最多只停留半个月。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祁君鸿年关突发心衰,进了一趟医院,祁屹因此被绊住了脚。
祁君鸿早些年因为肺动脉栓塞在国外做过一次开胸手术,但术后恢复效果一直不太乐观,心衰基本也是肺栓塞引发的症状。
避免在祁君鸿面前显得太过兴师动众,祁屹私下为他联系了心肺方面最顶尖的专家。
专家说的很明白,他这个岁数、这个状况,已经经不起再上一次手术台,吃药保守治疗,乐观的话还有两三年,就是最好的选择。
如果坚持手术,就要承担术前可能是见老人的最后一面、也就是祁君鸿可能撑不住倒在手术台的可能。
祁君鸿不想住医院,祁屹就请了护工团队进了韶园。
那天傍晚,祁屹去韶园看望他,护工刚给祁君鸿煎好药。
“我来。”他动作自然地从护工接过瓷碗,亲自服侍祁君鸿吃药。
“不需要你。”祁君鸿靠在床头,话音很静,但眼都没睁。
长孙这几年和他积怨颇深,三年前没有和他沟通,一封辞呈、一则通告就宣布卸任,从此便很少出现在他眼前。
这会他病倒了,他愿意抽出时间来见他,有些情况没人和他说,但不需要言明,他心里也清楚了。
护工一下子为难地愣在原地,祁屹递过去一个安抚的眼神,让她先出去。
“爷爷,喝药。”
祁君鸿没动,但睁开眼,望向窗外,“把那丫头重新追到手,就舍得回来了?”
祁屹不说话。
他手持汤匙,耐心地搅了搅,确定温度适合入口,才递到祁君鸿嘴边。
“有什么您慢慢说,身体重要,先喝药。”
“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爷爷呢?”祁君鸿无动于衷,“你当初卸任丢下集团不管、这三年在国外逍遥的时候怎么不惦记我的身体,现在在我面前演什么孝心?”
祁屹的情况祁君鸿也知道,但他还是用“逍遥”这个说法去概括祁屹离开的这三年。
原因无非是抑郁这种心理方面的疾病,在他眼里就是懦弱无能和无病呻吟的表现。
祁屹脸上没什么波动,他自始至终并不试图让一个心思深重的老人去共情他的立场。
他只道:“我知道您最近压力大,年后正式开工,我会回来复职。”
祁君鸿面色一怔,终于正眼看他。
好半晌,他才冷哼一声,“怎么?眼看就要把我熬死了,知道没人能治得了你了,拍拍屁股回来就能坐享其成,好把那个丫头名正言顺地接回来?”
“爷爷。”祁屹的声音沉了下去,他缓缓放下药碗,瓷碗和托盘发出清脆的一声磕碰声,“集团现在的状况,不是我求着回来复职,而是我现在和您谈判的筹码。”
祁君鸿脸色一沉。
祁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因为愤怒和衰老而显得有些佝偻地老人,眼神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种深沉的疏离。
“您忘了么?是您教我利益至上,教我掌控一切,也教我把家族责任置于个人感情之上。”祁屹一字一句,脸上没什么波动,“我学得很好,甚至青出于蓝,所以我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现在回来,是因为这是目前对集团、对祁家以及对我自己,最有利的选择,仅此而已。”
“至于云枳。”他顿了顿,看着祁君鸿那双浑浊但依旧精明的眼,“以后祁家的事是祁家的事,她的事是她的事,您接不接受,也单纯是您的事。”
老人手指颤巍巍地抬起来指向他,眼看又要发怒,祁屹率先一步开口,“明年开春,您就要八十大寿了,您为了祁家的基业忙碌了一辈子,本该是最能理解我肩上的担子有多重的人,您难道就真的见不得我有一点自己的快乐么?”
“从小到大,我很少有忤逆您的时候,三年前卸任也是深思熟虑后的选择,这三年难道还不够您看清我对她的决心?”
“还是那句话,祁家的长孙媳妇,只可能是她。”
“希望您能由我做自己这一回主,”他身形落拓,最后沉缓着开口,“如果不想集团的基业最后沦为内斗的牺牲品的话。”
话虽是这么说,但那段时间,云枳和祁屹通视频电话,清晰可见他下颌的青黑胡茬和他眉宇间难以掩饰的疲惫,显然,国内的局面比他轻描淡写提到的要棘手得多。
云枳这边也毫不轻松,甚至可以说是忙得脚不沾地。
如今她的博士生涯进入第四年,按照先前她给自己定下的目标规划,她准备在进入第五个年头之前完成耶鲁的博士学业。
她的忙碌是具体而枯燥的。
杜德纳教授的新项目进入了最关键的数据采集和验证期,容不得半点差错,她常常天不亮就钻进实验室,一待就是十几个小时。样本不能离人,她甚至需要定好闹钟,半夜爬起来跑去实验室更换培养液或记录数据。
实验产生的数据量也是惊人的,她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坐在电脑前,处理、分析测序结果和图像资料,从纷繁复杂的数字中挖掘出有意义的规律和结论。
屏幕蓝光灼眼,常常一盯就是到深夜,眼睛干涩发痛是家常便饭。
杜德纳对她期望一直很高,也因此会对她有更严苛的要求。组会汇报、进度审查,每一次都像是场小型答辩。
作为助教,她还需要承担一部分本科生的课程辅导和作业批改工作,这虽然能带来一些额外收入,但也进一步挤压了她本就不多的休息时间。
她的日程表精确到分钟,吃饭常常是匆匆对付几口三明治或沙拉,睡眠被压缩到极限,黑眼圈渐渐成为半永久妆饰。
因此,两人的视频通话,云枳这边的背景通常是实验室,而祁屹则是祁山董事办。
谈话间,两人都显疲态,但透过屏幕看到对方的身影,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慰藉和动力。
彼此都很少和对方抱怨、宣泄负能量,因为他们都清楚谁也没有比谁轻松,下意识都想多体谅对方一点。
转眼就到了三月。
纽黑文的初春依旧带着寒意,但这片学术净土近来却显得很躁动。
几起针对亚裔学生的抢劫和袭击事件让校园内外弥漫着一种紧张氛围,学校接连发了数封安全提醒邮件。
这天下午,云枳刚结束一天的实验,正准备离开实验室返程。
天色还算早,她抄了近路,抱着侥幸心理穿过一条平时还算安静、但最近治安报告显示略有隐患的小巷。
就在她快速通过时,旁边酒吧里突然冲出来几个明显喝多了、正在推搡争吵的年轻人。
冲突升级得极快,不知谁先动了手,酒瓶碎裂声和怒骂声骤然响起。
云枳下意识想避开,却被一个踉跄后退的壮硕男人猛地撞倒在地,手肘和膝盖重重磕在粗糙的路面上,笔记本电脑包也脱手飞了出去。
混乱中,不知是谁踩到了她来不及收回的手,钻心的疼痛让她闷哼一声。
那群人似乎根本没注意到撞倒了人,或者说毫不在意,继续扭打着远去。
云枳忍着痛爬起来,发现手背擦破了一大片,鲜血混着灰尘渗出来,手腕也扭伤了,动一下都疼得钻心。
她捡起电脑包,最终她一瘸一拐地回了家。
因为觉得只是皮外伤,她简单清洗了伤口,用了些消炎药膏,没必要兴师动众,便也没多想,进了浴室想洗掉一身晦气。
她不知道的是,卫谨行给她拨了好几通电话,但她手机没电,又因为处理伤口耽搁回来忘记充电所以一直没有接通。
因为云枳不是会无故失联的人,卫谨行心下奇怪,便尝试着联系了祁屹。
祁屹刚结束一场冗长的董事会,揉着眉心回到办公室,正准备掐着云枳实验结束的时间点给她打视频电话,他的手机却先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Wei。
祁屹蹙眉,卫谨行很少直接联系他。
他接起电话,声音还带着会议后的疲惫,“什么事?”
电话那头卫谨行的声音罕见带了一丝正色,“你联系得上云枳吗?我刚给她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发消息也不回。之前我听Bella说。最近她们系里好像刚出了事,不是很太平,你现在在她身边么……”
祁屹身形一顿,心脏猛地沉了沉。
他甚至没顾得上回卫谨行的话,直接挂断,立刻拨打了云枳的号码。
无人接听。
再打,依旧无人接听。
他转而拨打Bella的电话,铃声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
“Eric! ” Bella的声音带着惊慌,“你联系到Freya了吗?我听说实验室那边好像有人持刀伤人,有个亚裔女生被波及了,我在外面,联系不上她,她的电话也打不通!”
祁屹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用力到泛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沉得吓人,“具体哪个实验室楼?报警了吗?她最后一次和你联系是什么时候?”
他一边问,一边已经拿起西服外套和车钥匙,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对着门口的助理快速下达指令,“订最快一班飞纽黑文的机票,联系Simon,让他现在去查耶鲁大学刚才发生的一起安全事件,快!”
助理刚升来的董事办,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祁屹这么骇人的脸色,他有些被吓到,立刻应声去办。
祁屹几乎是遵循本能去了地下车库,想也没想坐上了驾驶位。
扶上方向盘的一瞬间,他的双手不可自遏地开始颤抖,不过已经分不清究竟是创伤后的应激还是一种更令人绝望的不安。
就在他准备压着混乱的呼吸,点开引擎踩下油门的时候,他的手机响起了熟悉的视频通话提示音是云枳。
他几乎是瞬间按下了接听键。
屏幕亮起,云枳的脸出现在画面里。
背景是她社区房子的二楼卧室,灯光有些暗。
她似乎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表情带着几分刻意维持的平静,但细看之下,脸色有些苍白。
几分钟前,云枳给手机充上电,开机看到几十通未接来电的时候都震惊住了。
她先给Bella回拨过去了解下情况,告知她自己先离开了,没有被波及,这会儿已经安全回到在社区的房子。
又给瑞秋拨了一通电话,询问了下她的安全,还有实验室那边的具体状况。
瑞秋:“持刀伤人的那位就是我们系的人,据说学术压力太大,精神有点不正常,被伤到的那个女生似乎和他有点过节,但没什么大碍,场面已经被控制住了。”
云枳无奈,“外面现在已经在传我们学校有流窜的杀人犯了。”
瑞秋耸肩,反讽,“没办法,谁让这里是‘民风淳朴纽黑文’呢?”
“刚开完会”
这会儿,云枳对着祁屹开口,语气尽量保持轻松,“我手机不小心摔了一下,好像坏了,正想办法联系你呢。”
见她没有大碍,祁屹身体里紧绷的那根弦松下来。
他没接话,目光锐利地在她脸上巡视,然后缓缓下移,定格在她那片明显红肿破皮、贴着纱布的手背上。
“手怎么了”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听不出情绪。
云枳下意识想把手往身后藏,但已经晚了。
她抿了抿唇,“没什么,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蹭破了点皮。”
“摔了一跤?”祁屹重复了一遍,眼神沉静,“在哪里摔的?怎么摔的?除了手,还有哪里?”
他的追问冷静却不容回避。
云枳在他的目光下无所遁形,只好含糊道:“就……回公寓路上没注意,绊了一下。”
祁屹表现得很沉默。
屏幕那头的他,下颌线绷得很紧,眼神幽深,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半晌,他才缓慢地开口,“在你眼里,我是不是依然不值得你依靠?还是你始终觉得告诉我实话,会给我添麻烦?”
“你是不是听Bella和你乱说了?”
云枳怔了一下,坦白道:“我的确遇到了点小麻烦,但和实验室的冲突无关,是我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几个醉汉……”
她显然没想到这件事在他这里这么严重,很久没看到他这么凶神恶煞的模样,这让她感到有点久违,又有点心虚。
眼神闪烁了一下,她试图轻描淡写,“伤口已经处理过了,真没什么大事,我只是觉得你在国内已经够忙了,我不想让你担心……”
“所以打过来电话,但是选择瞒着我”祁屹打断她,嘴角勾起一个极淡却毫无笑意的弧度,“离开的时候,我怎么和你说的?”
“有什么事要及时告诉你……”
“你还记得呢?”祁屹嗤一声,眉心不耐,“如果不是别人来问我我女朋友是不是失联了,恐怕你伤好了我都不知道这件事吧?”
云枳一顿,无可反驳。
祁屹甚至没有再看她,冷冷淡淡道:“既然现在确认你没事,好好休息吧,我先挂了。”
眼看他要结束通话,云枳慌了慌神。
“等一下!”
她急急叫住他,火速承认错误,“我错了,我不该故意瞒着你。”
祁屹深吸一口气,“是不是在你心里,选择瞒着我,是因为我们之间的关系还远远没到可以共担这些事的程度?”
“没有啦……”云枳放软了声音,带着点笨拙的讨好,“我就是,就是习惯了自己处理这些事。以后再小的事我都告诉你,好不好?”
她轻轻对着手背的伤口吹了吹气,小声嘟囔:“其实……还挺疼的。”
这句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撒娇和示弱,像一根细针,轻轻扎破了祁屹强筑起来的冰墙。
他终是叹了口气,目光落回她红肿的手背,眉头紧紧皱起,“除了手,还有没有别的地方受伤?”
“膝盖也磕了一下,有点青了,不过不严重。”云枳老实交代。
“药擦了么”
“擦了。”
“明天请假,在家休息。”他语气强硬。
“可是我的实验……”
“你已经连轴转快两个月了,最近烟瘾也很重。”祁屹不容置疑,“你是人,不是机器,一天而已,你需要适当的休息。”
或许是理亏,又或许是他语气里的担忧盖过了冰冷,云枳没再反驳,点了点头:“……哦。”
“不情愿?”
云枳连忙点头,小鸡啄米,“情愿的情愿的……”
气氛稍稍缓和,但隔着屏幕,两人一时无言。
某种带着焦躁、缱绻,得不到完全纾解的情绪在沉默中悄然滋生。
“祁屹。”云枳叫他的名字,笑眯眯的,“你故意板着脸凶巴巴的样子好像个老头。”
“……”
以前没发现,但现在看他皱眉忍耐着脾气,别别扭扭的冷漠,想发作又被她压制住的感觉,莫名让她很动容。
她伏案在书桌上,下巴枕着自己的手臂,轻叹着嘀咕一声:“到了今天,才真正感觉我们现在是在谈异地恋。”
因为想窝进他怀里,这种在一起时很简单、很稀疏平常的动作,现在想要实现却很困难。
说着,云枳忽然抬起头,隔着屏幕直视过去。
几秒后,她轻声,“怎么办啊祁屹,我好像,有点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