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茫然 “很干净。”

祁屹送给云枳的圣诞礼物, 是一个包装素雅的长方形礼盒。

云枳下意识担心里面装的是什么惊世骇俗、价值不菲的东西,圣诞当天匆匆拆了,确定只是一本类似书本插画的东西, 才心安理得地道谢收下。

她当时无暇仔细观摩, 等事后想起回礼这件事, 才重新把这份礼物拿了出来。

原来它并非市面上的书籍或者出版物,而是私人印品,一本精心装帧的摄影集。

挪威的峡湾,阿拉斯加的雪原,阿尔卑斯山的峻岭,照片大多都是空镜, 偶尔会有小动物的影子, 每一张的景色都巍峨磅礴, 充满自然的野性美。

随书附着一张黑色卡片, 上面是祁屹的笔迹:

“这是我这几年走过的一些地方,重新翻看照片, 总是觉得每一帧景色里都缺一个共享的视角。现在, 我把这份视角送给你。”

这份礼物微妙地提醒着过去三年他们的分离,又以一种很含蓄的方式在对云枳发起某种心照不宣的邀请。

她翻阅完,一时之间分不清是照片里无声透出的孤独还是祁屹手写的这番话更让她心头微震。

她把这本摄影集在书桌上摊开, 拍了张照片发给他。

云枳:「礼物很震撼,很用心, 我很喜欢, 谢谢。」

云枳:「所以这几年, 除了给自己找不痛快,你还顺便发展了摄影爱好?」

祁屹:「嗯。」

祁屹:「总得给漫无目的的流浪找个合理的借口。」

祁屹:「最喜欢哪一张?」

这通对话开始,这本摄影集就成了他们讯息往来的一个由头。

他们开始分享各自日常的碎片。

比如, 云枳会在实验室熬到深夜时,拍一张窗外寂静的路灯发给他。

祁屹:「还在忙?」

祁屹:「回家注意安全。」

祁屹也会在傍晚发来一段宝宝叼飞盘的视频,背景是他那座别墅的院子。

云枳:「宝宝下课了?」

云枳:「它今天的训练成果还合格吗?」

又比如,她实验遇到的瓶颈,或者他看的一份冗长报告。

除了每天总会有一个固定的时段,祁屹的回复会变得极其缓慢,也不会主动给她发消息,问他他也只说“在处理一些事”。

其余时间,云枳的消息他几乎都是第一时间会给出回应。

这些碎片化的分享,像一点点星光,悄然照亮了云枳这几年有些一成不变的生活。

区别于三年前汇报式的沟通,她发现自己会开始下意识地留意一些彼此都感兴趣的东西,会在遇到有趣但换做一个人顶多只会会心一笑的小事时,第一个想到要分享给他。

即便她的生活多出了一个人,注意力不可避免地分了出去,但她的生活并没有立刻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确实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但这种变化是循序渐进的,感觉并不坏,甚至和她之前安定的秩序毫无悖逆。

就好像她只需要继续书写好自己的生活就可以,无论她这一天的故事是平淡还是潦草,祁屹都会耐心地阅读完,并以一种不会随意篡改剧情走向的方式做出他独特的批注。

本该是令人安心的、逐步靠近的交往方式。

但偶尔对着手机出神,云枳会想起圣诞夜浴室门口那个旖旎的吻,和他弯腰捡起装衣袋、换好衣服离开前丢下的那句“下次见”。

圣诞假是云枳一年中空闲时间最多的假期,但祁屹反而很忙碌。

快两周过去,这个“下次见”逐渐开始有些遥遥无期。

是否因为这种节奏有些太过温和,偶尔云枳也会怀疑,他的改变,其实也包括激情褪去后的平静?

还是说,他其实并没有那么急切地想见她?

这样的心情虽然只淡淡的,并不激烈,但云枳过去从来没有体会过。

等反应过来,她才发觉,原来这就是陈素心过去和她说过的,真正沉浸在亲密关系里不可避免会感受到的“患得患失”。

原来他以前,就是抱着比自己此刻要浓重十倍、百倍的心情囚禁她的吗?

-

转眼就到了一月。

耶鲁春季学期还未开始,云枳即将前往旧金山参加科学年会前的一天上午,两人的往来通讯终于出现了不一样的内容。

祁屹:「明天有空么?」

祁屹:「我看你之前标记想看的那部纪录片,明天下午在艺术影院有最后一场排片。」

祁屹:「要不要一起?时间充裕的话,结束之后顺便可以一起吃个晚餐。」

是一部关于极限登山者的纪录片,很久之前她只是在ig上随手转发过,自己都快忘了。

没想到会被他注意到。

云枳:「好啊。」

回复完,她忽然想起什么,点开了手机日历。

国内没几天就是除夕、快要过农历新年了。

云枳:「快过年了,你还不回国吗?」

祁屹:「最近刚处理完一些公务。」

祁屹:「后天走。」

那也就是和她这次邀约的后一天。

云枳没深入话题,只回复:「明天见。」

在纽黑文的这几年,若是一定要她选个一年到头最想回国的时刻,无疑是农历春节。

虽然以前在国内这种团圆的节日就和她没什么关系,但不知为何,随着年龄增长,她的学业、事业越来越步入正轨,她和这个世界连接的触角越来越多,她就没法再和从前一样,完全用一种游离的状态对待很多事情。

孤独是她童年、青春以及成年后的常态,来纽黑文之后,她也习惯一个人购物、烹饪以及学习工作,但她已经从完全享受孤独不知不觉转变到了会对孤独保持一点敬畏。

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会在第二年就搬出公寓,找到Bella做她的室友。

虽然她在国内并没有真正的家,但今年,她忽然格外有些“想家”。

第二天赴约前,云枳在衣柜里挑了半天,最终选了套买来之后一直压箱底没穿过的衣服。

刺绣标的蓝色衬衣搭配格子裙丝袜长筒骑士靴,外面一件棒球服,偏美式学院的风格。

这种要美丽不要温度的穿搭这几年很少会出现在云枳身上,但她最终还是上了身。

化完妆,对着镜子检查仪容时,她犹豫了下,拍了张照片发给祁屹。

对面几乎是秒回。

祁屹:「?」

云枳打字:「我准备出门了。」

祁屹:「好的。」

祁屹:「我的司机应该很快就能到你家楼下。」

刚收到这条消息,窗外就响起了一阵短促的鸣笛示意声。

她掀开窗帘往外探头,只看见司机和那辆黑色宾利。

云枳:「我可以自己开车的。」

云枳:「你人呢?」

过了半分钟对面才回。

祁屹:「临时有个紧急电话会议。」

祁屹:「刚下完雪,路上很滑,我记得你的车没有备雪地胎。」

祁屹:「时间还早,不用着急,准备好了再让司机接你去影院。」

云枳:「那你呢?」

她刚要接着打字,问他要怎么过来。

祁屹:「我稍后直接过去和你会合。」

祁屹:「我打车就好。」

在云枳想象的预期里,这种约会,祁屹来接她,应该是他亲自开车才对,多了第三个人,到底还是少了点只有彼此的亲密感。

这一个多月,他出行似乎一直都带着这位司机。

到底让司机来也没什么不妥,她就没多想。

云枳最后给他发出去的消息是:「你怎么不问我,这么穿会不会冷?」

大概是被电话会议缠住了,祁屹没回复她这条。

不过随口一句略显亲昵的问话,这种程度的互动这段时间在他们的对话里已经很稀疏平常,没得到回复,她也没太在意。

等她下楼,司机毕恭毕敬地替她拉开了车门。

云枳先抵达目的地,漫无目的地在场外的展览厅里逛了一会儿。

直到电影开场前五分钟,祁屹才风尘仆仆地赶到。

“抱歉,久等了。”他走向她,身上带着室外的寒气,眼底有一丝匆忙赶路的痕迹,但看到她的瞬间,便化为了温和的歉意。

“你……”云枳上下打量着面前的男人。

他身上的衣服也很单薄,浅咖色的哈灵顿夹克搭配重工牛仔裤,内里除了和她同色系的蓝色衬衣,领带的格纹也和她的短裙同样式同花色。

这几次见面,他鼻梁上都没有架眼镜,对比常年焊在他身上的西服sui套装,这一套干练利落又不会显得沉闷,甚至还有点扑面而来的……减龄感?

“怎么了?”男人看向他,话音自然,“随便搭的,和你的一身还算登对么?”

云枳咂了咂嘴,“你不会刚从服装店出来吧?”

“被你发现了。”男人声线平和,“年龄这块我很劣势,你今天又穿得格外显小,我有危机感应该也很正常?”

“与其不清白地说你这身看着的确很冷,不如陪着你一起冷。”

云枳说不出话。

她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面前这个男人是比自己大了好几岁的。

实话说,祁屹虽然比她年长,是Bella口中所谓的“年上男”,可实际上,无论是三年前还是现在,他身上的年上感并没有特别重。

甚至偶尔,云枳会从他身上领悟到,一个没真正感受过童年的大人,反而会用“知世故”反哺自己过去没被照顾好的孩子气。

云枳把自己手里的一个礼盒袋递出去,“这是我的圣诞回礼,虽然有点迟了。”

祁屹接过,往里面看了看,“玩具?”

她很多余地补充,“嗯,给宝宝的。”

“嗯,我知道。”男人唇边勾笑,“我替宝宝谢谢你。”

她没说话,率先调转方向,“电影要开场了,走吧。”

两人并排往前,彼此垂落在身侧的手若有似无地触碰几下后,一只大掌毫不犹豫地牵住了另外一只纤细。

谁都没说话,谁也没松开。

他们光明正大地走进一家异国的电影院,手牵着手。

电影开始播放。

屏幕上,是壮美却致命的雪山冰川。

在绝对的自然之力面前,人类显得如此渺小又如此倔强。

观影过程中,两人没有交谈,但云枳能感觉到,祁屹看得异常专注。

他的眼神在影院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里面又透出云枳看不懂的情绪。

是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一丝沉浸的投入,无端让人觉得苍凉,就好像他是个透过电影里的画面回溯自己的经历。

直到电影散场,他们牵着的手都没有松开。

两人就近找了一家安静的日料店。

氛围雅致,私密性很好。

“你好像也对这部片子很感兴趣。”云枳搅动着面前的抹茶拿铁,问道。

祁屹沉默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迷离的夜色上,声音有些悠远,“看过类似的风景,所以想了解别人眼中的视角,会不会和我一样。”

云枳想起了他送给她的那本影集,顿了下,试探着问:“你难不成,也像电影里那样,经历过一些意外和危险?”

“危险?”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思索着什么,“算吧,不过有时候,危险反而让人感觉自己是更真实地活着。”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她忍不住追问,“那你遇到最危险的情况是什么?”

祁屹垂眸,看着杯中清冽的茶水,半晌才开口,“最危险的一次,应该是在阿拉斯加,遇到过白化天。”

“白化天?”

“嗯。”他应了一声,“什么都看不清,完全失去方向,和向导走散了,体温也掉得很快,一度以为……可能就要那样睡过去了。”

男人垂眸,“当时觉得,那样睡过去,好像也不错。”

毕竟刚看完电影,她完全能想象到那是何等绝望的境地。

可他的语气太过平静,轻描淡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云枳却听得指尖发凉。

“明知危险,你也非要去感受的理由是什么?”她沉默了下,问道。

不怪她好奇,而是他刚才的话实在没法让人保持镇定。

祁屹似乎看穿了她心中所想,用笑容安抚她、粉饰太平,“这个世界上追求极限运动的人有很多,谁又能给出一个完全合理、具体的理由?”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她,又像是看向了某个遥远的、被风雪覆盖的过去,“在那种地方,所有的思绪都会被极端的环境简化成最原始的需求——活下去。你就当,我是对那种向死而生的感觉上瘾。”

说完,祁屹及时地止住了话题。

他的眼神恢复了之前的沉静,仿佛刚才他流露出一种自毁气息的人只是她的错觉。

“都是过去的经历。”他笑了下,轻轻带过,“我现在不是还好好的?”

两人的对话又回到了日常轻松的轨道上。

云枳也没再刨根问底,但她内心深处却埋下个一个探究的种子。

晚餐结束后,司机将车开到餐厅门口。

这一次,祁屹和她一起坐进了后座。

上车的第一秒,司机就十分有眼力地升上了车内挡板。

车内有低缓的音乐流淌。

最开始,谁都很沉默。

不知道车子开出了多远,云枳看着窗外流逝的灯火,感觉到一只手轻轻覆盖在她的手背上。

掌心温热干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她转过头,对上祁屹的目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和她对视,用眼神无声地和她确认着什么。

最后缓缓靠近,温热的唇覆过去。

男人细细描摹着她的唇形,耐心地引导着她回应。

彼此都尝到了对方唇齿间的漱口水味。

一吻毕,祁屹抵在她耳边失笑。

感受着他的气息,他的温度,云枳莫名有些耳热。

她欲盖弥彰地为自己辩解,“我是觉得刚才那家日料店的青柠味漱口水很特别,你才是心怀不轨。”

到底是心怀不轨,还是心照不宣,祁屹没有纠正。

他对她的指控照单全收,“我都这个年纪了,就算是dae也没法只满足牵牵小手,你原谅一下?”

云枳不说话,双手攀上他的肩膀,主动吻过去。

吻逐渐加深,变得急促而绵长。

男人的手臂环住她的腰,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

云枳能感觉到他衬衫下紧绷的肌肉和逐渐失控的心跳。

车内温度不断升高,不知何时,司机已经走下车,将车子稳稳停在了目的地楼下。

被吻得七荤八素,身体的线条和弧度也被询问着、丈量了彻底。

才第二次dae,理智和矜持让云枳喊停,但等她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跨坐在男人的腿上。

她眸中含水,一点嗔怪的意味,“你硌到我了。”

“哪里?”祁屹像没听懂她的意思,动作不疾不徐,“上面还是下面?”

云枳无法回答。

高透丝袜和打底裤没办法帮她遮掩太多,不过到了这个份上,她也没打算遮掩。

她很不经意地挪了挪身体,换来耳畔一声沉喘。

祁屹忍了又忍,才克制住想爆粗、掴在她臀侧的冲动。

一只大掌停在格子裙的边缘。

“要么?”沉哑的嗓音似蛊惑,“三年没动过手,不过,我会尽量让你舒服。”

“洗过手,很干净。”大概是情难自禁,他重复问一遍,久违地喊她,“宝贝,要还是不要?”

云枳心神一恍。

她揪住他的领带,红着脸,给了肯定的回答。

-

云枳的时间一度流逝得缓慢。

这份亲密时隔太久,她差点忘记,哪怕只是手指,凭借他的手段,都足够让她失魂落魄。

整个过程,祁屹的节奏都很轻缓。

动作轻缓,附在她耳边的话音也轻缓。

说三年不见,她长大了。

问她要几根。

让她不要太贪心,经受不住再多了。

……

如此种种,对云枳的意志完全是种折磨,她一度想要捂住他的嘴巴。

给了又不给满,最后堆叠到哭出声,完全是因为她已经很久没有过,甚至有一段时间连自给自足的行为都没有。

除了最隐蔽的深处,她几乎在穿戴整齐中丢盔弃甲。

“还满意么?”祁屹刻意压着呼吸,安抚地落下细密的吻。

总体是满意的,但太和风细雨,她的内心总像有一块没有被填满。

等云枳从失神中缓和过来,她咬上男人的耳朵,嗓音含糊,“今晚Bella不在。”

这句话还有后半句,她没说,但彼此都心知肚明。

“可怎么办?宝宝还在家里等我。”男人看着她,眸中的戏谑若有似无,“今晚,有些东西也没准备好。”

云枳怎么会听不出来他推拒的托辞。

她没说话了,翻身从他腿上下去。

男人把她重新往自己怀里捞,轻轻吻了吻她的唇角,像是在安抚,也是在告别,“晚安,云枳。”

“祝你今晚有个好睡眠。”

“你也晚安。”

云枳和他道别,撑着虚浮的脚步,匆匆下了车。

等理智完全回笼,她自觉今晚是她有些色欲熏心,自乱阵脚了。

她没再管不久前那份内心的缺失,照常在睡前读书、看文献。

身心都放松,本来的确应该会是个好眠。

可这一晚,云枳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祁屹将她压在冰冷的玻璃窗上,背后是都市璀璨的夜景。

他的吻粗暴而充满掠夺性,一只手紧紧掐着她的脖颈。

她在梦中挣扎,却无法逃脱,险些要窒息。

明明痛苦,但反而又被那危险的、近乎毁灭般的激情裹挟着下沉。

她从梦中惊醒,坐在床上,大口喘着气,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心脏狂跳不止,她抚摸上自己的脖颈,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梦中的触感。

窗外天光微亮。

她的心底,却第一次涌起一股巨大的、自我怀疑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