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问得唐突又大胆。
祁屹神色难辨, 盯着她看了很久,仿佛在评估这句话背后的真正意图。
他一深沉起来,视线里熟悉的那点侵略感就变得很重。
“是不方便吗?”云枳直直迎着他的目光, 略带遗憾道:“不方便就算了。”
她作势就要升起车窗。
“……没什么不方便。”男人眼底翻涌过几分复杂, 还有一丝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要求勾起的难以压制的波澜, 但最终只是沉声,“你想清楚就好。”
云枳没说话,扬了扬眉,随即熄火下车。
祁屹推开沉重的院门,侧身让她进来。
两人隔着段距离,一前一后往里走。
甫一推门, 冬日的天光乍然照进去, 云枳瞥见室内一隅光景, 不禁怔了下。
室内的窗帘大概拉得很严实, 厚重的布料几乎完全隔绝了外面的自然光,玄关顶部自动亮起的智能灯光线冰冷, 在偌大的空间里显得很微弱, 生生营造出了一种昼夜难分、恒定的压抑沉闷感。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极淡的、像是刚打扫过的清洁剂味道,混合着祁屹身上那丝冷冽的雪松尾调,除此之外, 再无其他生活气息。
祁屹走到一面落地窗前,伸手, “唰”地拉开了正对庭院那一面的窗帘。
尽管外面天色沉沉, 云枳还是被刺微微眯起眼。
光线照亮了空中飞舞的一点细微尘埃, 也照亮了室内近乎空旷的布置:巨大的灰色沙发,孤零零的茶几,没有装饰画, 没有绿植,没有书籍杂志,更没有任何彰显个人喜好的物件。
明明从外面看,这房子穷奢极欲,气势恢宏,可内部却满是荒芜,毫无生机。
“随便坐。”祁屹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走向厨房的中岛台,“喝水?还是茶?”
云枳没有坐,她的目光全然被沙发附近的东西吸引——一个看起来质感高级、有使用痕迹的狗食盆,旁边还有一个同系列的喝水碗。
沉闷的咖色,但却是整个房子里最生动的色彩了。
“你在这里养狗了?”她忽然忘掉自己进到这间房子的初衷只是为了试探,不是为了旁生枝节,下意识脱口问道:“是宝宝吗?你把宝宝带过来了?”
祁屹转过身,手里端着两杯水,神色在逆光中有些模糊,但语气平静,“嗯,是宝宝。”
带着狗狗出差,很低效,很兴师动众,也会让狗狗跟着很辛苦。
这完全有悖于他的行事风格。
云枳声音里带了点不可置信,“你是打算在纽黑文待很久吗?怎么想起来舟车劳顿把它从国内带过来?”
祁屹走到她面前,递给她一杯水,目光与她平视,“我还有别的一些合作项目要跟进,会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
不等云枳消化这句略显模糊的回答,他看向她,“想见见宝宝吗?”
“它应该还记得你。”
平平无奇的两句话。
云枳的心一瞬间却莫名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
她找不到什么能拒绝的理由,点了点头。
“稍等。”
祁屹拨了个电话。
没多久,一个中年男人手持牵引绳,从庭院前穿过往室内走。
他刚松开绳子,一道灰白的影子如同闪电般窜向祁屹。
它兴奋地围着祁屹转了几圈,亲热地蹭了蹭他的裤腿,随即才注意到房间里似乎还有陌生人,喉咙里本能地发出一阵警惕的呜咽,但呜咽声渐弱,又很快被茫然的咕噜声取代。
宝宝已经不再是云枳记忆里的小毛团了,它现在毛发丰厚,体型流畅,眼神机敏,完全具备一只成年边牧该有的美丽和威风。
云枳放下水杯,试图靠近,唤它,“宝宝。”
宝宝昂起头,不知道是在回应还是仍然防备,洪亮地吠了声。
这个叫声,这个穿透力和音色。
有什么念头在云枳心里闪过,她身形微滞。
祁屹像是对她的反应毫无所觉,他蹲下身,安抚地摸了摸宝宝的头,“宝宝,安静。”
“是……”他话音顿了下,“是熟人。”
宝宝又吠了一声。
云枳沉默着收回手。
祁屹,“它最近在做针对性训练,可能会稍微有点敏感。”
云枳看着他的脸,他表现得太过自然,太过坦荡,对宝宝的存在丝毫没有要隐瞒或掩饰的意思。
她又看了看因为主人安抚而渐渐放松、甚至开始好奇地嗅她气味的宝宝,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怀疑,反而变得不确定起来。
被贼偷的那晚她有点惊吓过度,声音隔着墙,也许……单纯只是相似?
毕竟大型犬的吠声,听起来可能都差不多有威慑力。
她暂时压下心头的疑虑,没再深思。
祁屹重新给宝宝套上牵引绳,“要去院子里走走吗?”
“多相处一会,它应该就能完全想起你了。”
云枳点了点头,从祁屹手里接过了一个狗狗飞盘。
巨大的庭院被设计得一丝不苟,但比室内有生气些。
宝宝一到了开阔地就兴奋地奔跑撒欢,在枯黄的草坪上追逐着她扔出的飞盘。
她扔出去,宝宝没多久就叼回来。
周而复始,乐此不疲。
在这里见到宝宝完全出乎了云枳的预料,但这么一来二去的,萦绕在两人一狗中间的气氛竟然比最开始缓和了一些。
两人并排坐在庭院的一条长凳上,中间隔了很大一段距离。
云枳看着宝宝正抖落身上沾着的积雪,不经意道:“看你的样子,是真要在这边长待了。”
她用一种玩笑的口吻,“千亿的商业帝国,真的说不要就不要?”
祁屹视线追随着宝宝,表情很淡,“嗯,卸任了,股权也做了处理,现在我手里的业务和祁山没有关系。”
他的话音轻描淡写,但不用赘述,藏在这几句台词背后的惊涛骇浪,云枳都可想而知。
祁山的千亿财富只是最不值一提的表象,除此之外,祁屹任由付诸东流的,还有他从小开始就为之做出的诸多牺牲、后来又为之付出十几年的功业和心血。
能做出这样的决定,不止需要一份果决的魄力,更需要一种对自己近乎极端的残忍。
Sasha告诉她这个消息的时候,曾夸张地说:“他是为了你拱手让江山,家族产业说不要就不要。”
而他卸任的时间节点,正好在她离开之后没多久,这样的情况,很难不让人多想。
云枳眸色沉静下来,问了句,“为什么?”
祁屹没看她,只缓声道:“站在那个位置,看起来拥有一切,实际上也有很多身不由己。那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架在火上烤、所有选择都必须以集团利益为先的生活……”
他短促地笑了一下,神情里带着厌倦,“我早就受够了。”
一番话听起来无可指摘,但实际上都是云枳先前就能明白的道理,因此这个回答对她而言并没有太多说服力。
身处他那个位置,就算他想卸任,祁君鸿应该也不会那么轻易放他走才对。
可在云枳继续追问下去之前,祁屹捡起飞盘,又揉了揉宝宝的脑袋,把飞盘重新扔出去,不着痕迹地换了话题,“你呢?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云枳抿抿唇,还是用寥寥数语带过自己在耶鲁的学业和生活。
一来一回的,祁屹也简单提了提他是如何重新构建了现在这个完全属于他的投资版图。
在祁屹的控场下,他们聊着不痛不痒的近况,彼此乏善可陈的生活,避开了所有可能引发情绪波动的话题,对曾经那些撕心裂肺的爱恨、彼此受到的伤害、横亘在中间的一切避而不谈。
就好像那个当众说对她念念不忘的人不是他一样。
云枳很讨厌这种氛围,从对话开始的第一秒就很讨厌。
看似平静,实则空洞。
这种刻意的回避,比争吵更让她感到窒息和虚假。
她主动提出要进来,不是真的要和他闲坐着说些空话的。
一瞬间,她心里滋生一股强烈的、破坏这种假象的冲动。
她神色静了下,侧过脸,时隔三年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口吻认真,“祁屹。”
祁屹身形微滞,“怎么了?”
“从你突然出现在纽黑文,投资我导师的项目,出现在那晚的酒会,到今天你半路车子抛锚被我遇见……这些,都只是凑巧吗?”云枳注视着他的眼睛,“餐桌上你说的那些话呢?是为了搪塞一些社交麻烦,还是在故意说给我听?”
祁屹深深地看着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良久,他声音低缓地反问,“你希望一切都是凑巧吗?”
“你希望那些话,是我特意说给你听吗?”
“我和你说真话,你会相信我吗?”
男人接连的问题像一把把软刀子,精准地戳在了云枳心里的困惑和焦躁上。
她希望吗?她会相信吗?
云枳自己也不知道。
她承认,再次见面,她确实没法单纯只把他当个普通相识,也没法把一切当成巧合视而不见,但她又好像只是讨厌这种被无形的手推着走,缥缈不定、把她蒙在鼓里的感觉。
云枳沉默不语的几秒钟,祁屹眼底有化不开的晦暗涌现。
可最终,他叹了口气,“杜德纳的项目,我事先的确知道了项目组有你的存在,但从项目考察到最后拍板决定投资,都是经过我的专家充分评估,我是个商人,是否选择投资看的是项目是否能创造效益,所以这个和你没有太多关系。”
“至于车子出故障……就算我能控制车子在哪条路上抛锚,也不能控制你精准地出现在那条路上,让你一定停下来,一定载上我,又跟我回到这里,事态发展的决定权其实在你手里,你说对么?”
云枳凝视着他,神情有些迟钝。
祁屹眼皮低垂,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沉缓开口,“其实在今天的午餐之前,我就已经尝到了你室友做的曲奇。”
云枳一怔,还没反应过来,就听他继续,“你在社区的那套房子,邻居就是我。”
“那天晚上,帮你赶走小偷的,是宝宝。”
他的坦诚几乎让人失语,云枳心里短暂讶异了下,很快就觉得他说的这些其实事事都有先兆。缄默许久,她才组织好语言,“只有这些吗?如果我没有主动问,你打算隐瞒多久?”
“这就是全部了,云枳,我承认,从过去开始,我就没法对你走一步看一步,这些事虽然隐瞒了你,但我不想对你说谎。”
像是已经在心里认定她听完会给自己判下死刑,祁屹轻着嗓音,认命般,“我的确已经做好了长期待在纽黑文的准备,无论你是否要恋爱结婚生子,或者走进另外一个男人的人生。”
“我只是没法放下一个人。”他视线沉沉地落在云枳脸上,唇角扯出个自嘲的笑,“难道这样,也不可以被允许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