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阳光难得穿透了纽黑文冬日的云层,在积雪上洒下细碎的金光,驱散了一丝寒意。
云枳起床洗漱完, 就闻到厨房里弥漫着的浓郁黄油和焦糖的香甜气息。
Bella系着围裙, 正将一盘刚出炉、点缀着杏仁片的曲奇装进一个精致的纸盒里。
“Freya, 快看快看,我的杰作!” 她献宝似的把盒子推到正准备喝咖啡的云枳面前,“你快帮我尝尝味道怎么样?”
云枳低头看了眼,对比一个月前Bella为了他的网恋男友初尝试烘焙,这次的曲奇至少在卖相上已经进步很多,她拿起一块咬了几口。
“口感很好, 甜度也适中。”她客观地给出评价, 对Bella竖起一个大拇指, “大成功。”
“太好了, 不枉我一大早就起来忙活。”Bella用塑封袋和装饰丝带把纸盒包了起来,重新递给她。
“给我的?”云枳怔了下。
“不不不。”Bella露出一个神秘的笑, “为了庆祝我们没有被洗劫一空, 也为了感谢隔壁那只守护犬,我决定派你亲自出马,用美食外交去刺探一下军情。”
“什么意思?”云枳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顿, 看向Bella闪着八卦意味的眼睛,“你是让我把这个曲奇送给邻居?”
“是啊是啊。”
“Bella……” 云枳第一反应是抗拒, 迟疑着试图拒绝, “我觉得, 没这个必要吧?人家一直想要保持安静,昨晚他的狗狗也只是出于本能吓退了盗贼,贸然打扰人家, 会不会太唐突了?”
“怎么会没必要?” Bella瞪大眼睛,冠冕堂皇,“你想想,昨晚多危险啊,要不是那只狗,后果可能不堪设想,于情于理,我们都该去道个谢。”
“再说,多好的机会,正好可以去确认一下,养了这么一只凶猛的狗狗,他到底是个严肃的老教授还是个深藏不露的退役特工?或者……超级帅的单身汉?” Bella朝她挤挤眼,“你就一点不好奇吗?”
云枳一时有些语塞。
原先她的确是不怎么好奇的,但昨晚经历过短暂的惊心动魄之后,她躺在床上,越想越觉得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又太巧合。
随之产生的一点疑惑驱使着她也想去确认,这个常年不见踪迹,但庭院总被精心打理过的房屋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但她还是挣扎了一下,“既然你那么想知道,怎么自己不去?”
Bella立马摘了围裙挎上托特包,“拜托,我已经忙了一个早晨了,我等会还有个考试呢。”
“假如邻居真是一个帅气单身汉呢?”她眨眨眼,俏皮的语气,“我可是已经有dae对象了,这么好的机会必须留给你。”
说完,Bella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Come on,我可是很清楚,你今天只有一个酒会要参加,而且时间是在傍晚,送个感谢曲奇而已,大胆一点,不要想着找借口推脱。”
“……”
云枳深吸一口气,妥协了,“好吧,我去送。”
“但只是道谢,别想着从我这里听到太多八卦。” 她刻意强调。
“好好好,只是友好邻居的温暖问候。” Bella笑嘻嘻地把曲奇盒塞进她手里,还贴心地塞给她一张空白小卡片,“想想在上面写点什么,晚点回来我等着你的一手消息哟。”
等云枳整理好仪容,站在隔壁那扇深色厚重的橡木门前,手里捧着的曲奇盒还温温热。
大概是从来没做过这种显得冒昧的举动,又或者是即将会揭开这位邻居的神秘面纱,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随意套着的毛衣和牛仔裤,又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莫名有些心跳加速。
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压制心跳,随即她按响门铃。
清脆的“叮咚”声响起,在清晨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一秒,两秒,十秒。
门内毫无动静。
云枳微微蹙眉,又按了一次,这次稍用力一些。
“叮咚——叮咚——”
依旧是死一般的沉寂。
房子的隔音似乎做得很好,听不到一丝脚步声,也没有狗叫声,半点活动的迹象都没有。
她环顾了下,几扇窗子内窗帘拉得都很严实,从外面一点看不清房屋内部的情形。
云枳犹豫了一下,抬手屈起指节,又在门板上轻轻敲了几下。
可回应她的,只有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的细微呜咽,以及远处街道传来的汽车引擎声。
一种混合着困惑,一点失望和更深疑虑的情绪涌上心头。
昨夜那么凶悍的狗吠,怎么现在一点反应都没有?
总不能这么一大早就带着狗狗出去遛弯了吧?
云枳低头看了看手中精致的曲奇盒,温热的点心此刻显得有些尴尬。
她抿抿唇,最终还是放弃了,将盒子轻轻地放在了门廊旁边一个小木凳上,顺便把那张她亲笔写下“From Your Graeful Neighbors”的小卡片插在了盒子边缘显眼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大门,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房子。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刚刚,一道颀长的身影就站在离门不到两米的地方,背贴墙壁,一动不动,像尊凝固的雕像。
他屏着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绷得死紧,一只边牧正安静地趴在他脚边,湿漉漉的鼻子微微翕动,似乎嗅到了什么熟悉的气息,喉咙里发出极其轻微、带着疑惑的咕噜声,但立马被一个严厉的、无声的眼神制止了。
直到外面的脚步声消失,他紧绷的身体才骤然松懈下来,像是经历了一场挣扎和斗争,但最终选择了克制。
许久,他才摸了摸边牧的脑袋,低语道:“你也想给她开门,是么?”
……
-
今晚的这场实验项目展示酒会,关系到杜德纳教授不久前主导开展的一个新项目。
这个项目需要购置尖端设备,进行大规模的试验,仅靠学校拨款和常规基金是远远不够的。
杜德纳一贯以大方和对学生的支持著称,性格开明,学术人脉广,又善于为团队争取资源,开展这样的酒会就是为了引资,顺便带自己的学生开眼界。
尽管云枳内心更偏爱实验室的安静,但参加这样的交际也是学术生涯的一部分,好在她过去在海城有出入各种场合的经验,基本可以应对自如,因此杜德纳习惯性把开场报告的任务交给她,这次也一样。
今天是休息日,午后云枳照例看了会文献,等闹钟响起,她才走到梳妆镜前给自己化了个全妆。
晚会地点在一处市郊的私人庄园,距离这里稍远,她提前一个小时出发,准备开车前往。
出门前,她忽然想起什么,往邻居的门口看了一眼。
依旧是大门紧闭,但仔细看就能发现,门口小木凳上的曲奇盒已然不见。
一盒饼干而已,应该不会有盗贼丧心病狂到特意来偷,只能是被房子的主人拿去了。
云枳不免好笑,觉得这个邻居人还真是蛮奇怪的,说不定真有可能是个重度社恐来着。
但这个小小的插曲没有被她放在心上太久。
她驱车往晚会地点赶,提前半个小时到达了私人庄园。
室外积雪未化,寒风凛冽,庄园内却温暖如春,一片灯火通明。
她脱下外套交给侍应生,顺便熟练地从他的托盘上端起一杯无酒精香槟。
刚往人群里走两步,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主动朝她迎过来。
“Yun,好久不见!”对方目光扫过她的礼服裙,毫不掩饰露出一抹惊艳,“墨绿色太衬你了,哪个牌子的当季新款吗?”
“佐伊,好久不见。”
在纽黑文,会这么称呼她的人很少,云枳定睛了下,很快认出来来人是谁,随即和她碰了个杯,语气里带着一种对自己选择的自洽,“不是什么大牌,是我在线上一个设计师平台淘来的,觉得款式和颜色合适就买了。”
佐伊是杜德纳教授的女儿,在一家知名时尚杂志社任主编,能被她认可的穿搭多少是具有一些含金量的。
“哇哦,配饰搭得也很好,眼光真不错。”佐伊看着面前的人,善意地调侃道:“我记得上次见你,朋友还和我偷偷吐槽过,说你这么漂亮的一张脸,偏偏衣着跟不上,没想到,这么久不见,你的审美提升这么多。”
过去太依赖Sasha,加上她疲于把精力放在自己的外形管理上,来到纽黑文很长一段时间,云枳的衣柜里只有最简约的通勤款,出席正式场合也是一成不变的披发小黑裙。
虽然现在私下她仍然不会把太多时间分给打扮自己这件事上,但无论是化妆还是挑选衣服,她都从过去的生疏转变为熟练,早已学会如何以得体的形象示人。
但她还是低调地客套了一句,“看多了身边各种高级的审美,我想不进步都很难。”
佐伊被她这种内敛又充满智慧的回答逗笑。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佐伊才放过她,转身投入下一个交际。
云枳端着香槟往一处绿植旁的沙发方向走,刚坐下,一旁的短发女生立马凑过来,兴致冲冲地问:“佐伊刚刚和你说什么了?”
和她搭话的女生名叫瑞秋,同是杜德纳手下的学生,平时和云枳关系不错。
“没什么,许久未见,就随便聊一聊。”
瑞秋纳闷,“她没和你透露今晚到底到底是哪一位重量级嘉宾到场吗?杜德纳教授把她请过来,感觉今晚不会太简单啊。”
这种程度的引资酒会,与会者多是学界翘楚或者潜在合作方,没有哪一位是容得了小觑的。
云枳不置可否,笑着看她一眼,“你不是情报小能手吗?你难道没探听到一点消息?”
“所以我才纳闷啊,竟然有我都难打听到的消息。”瑞秋撇撇嘴,“目前我只模糊了解,杜德纳教授今晚好像是冲着一个新兴的投资公司去的,据说这个投资人还很年轻,你难道不觉得很奇怪吗?这么重要的项目,他怎么会做出这种选择?”
云枳也沉默了一下,“你确定没搞错?”
“我倒是希望我搞错了,不然总觉得对方很靠不住的样子。”瑞秋忽然想起什么,话音颇为郁闷,“而且你知道吗,不知道是不是我听错了,那位投资人似乎叫‘Eric’……”
云枳闻言,眼皮一跳,下意识捏紧了香槟杯纤细的杯脚。
“Eric?”她不动神色地问。
“是啊是啊,”瑞秋没发现她的异常,还喋喋不休着,“和我前男友一个名字,能是什么靠谱的。”
云枳没说话。
瑞秋的前男友叫Eric,这是她很久之前就知道的事。
最初每次从瑞秋嘴里听见这个重名的发音,她都会忍不住分神,没想到三年了,这个名字带来的震动虽然微弱,但仍未完全消失。
她脑子几乎是自动地开始过滤信息。
新兴投资人Eric,掌控庞大祁山帝国的Eric。
习惯在名利场里运筹帷幄、发号施令的人,怎么可能千里迢迢出现在一个植物生物技术的投资酒会上?
别说瑞秋前男友,光是在纽黑文,就能找到数不清能被称呼为Eric的存在。
只是一个巧合的重名而已,没什么好在意的。
她很快将心底那点涟漪抚平,身体放松下来。
半小时后,酒会正式开始。
杜德纳教授一席西装走上宴会厅前的小型演讲台,他敲了敲酒杯,等大厅不约而同静下来之后,满面春风地开始作开场发言。
一套流程式的说辞讲完,聚光灯柔和地打向云枳的方向,杜德纳为她介绍,“在晚会正式开始前,请允许我邀请我的学生兼得力助手,也是该项目的主要研究人员之一,Dr.Yun,为大家介绍我们令人振奋的研究蓝图!”
掌声四起,云枳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香槟杯递给侍应生,整理了一下裙摆,随即挂起一个得体的微笑,从容地迈步上台。
她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目光扫过台下模糊的面孔。
杜德纳教授一般都会站在台下最靠近的位置,在准备开始她烂熟于心的报告之前,她视线习惯性地寻找教授的位置以示致敬。
于是,她的目光无可避免地落在了站在教授身边的那个男人身上——比视线先一步清晰的,是云枳四周瞬间退潮的声音,和耳边一声比一声重的心跳。
吊灯璀璨的光线洒在那张深刻的面容之上,依旧分明的轮廓线条,带着冷峻质感的五官,一双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眼眸。
只是,三年未见,他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他瘦了些,肤色也深了些,像是经历过风霜的洗礼,虽然仍能瞥见他曾经浸淫在顶级权力圈中的压迫感,但更多是一种沉淀后的内敛,以及一种她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平和。
四目相对,他似乎也很意外,短暂地微微一怔,随即目光恢复沉静,仿佛在认真聆听一位陌生的、普通研究者的报告。
也许是高强度学术训练和独立生活练就了强大自制,尽管心绪复杂,云枳脸上的微笑没有丝毫改变。
眼神也只是在他脸上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便移开,随即看向杜德纳教授,微微颔首,目光投向更远处的听众。
红唇轻启,清亮而平稳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大厅:“尊敬的杜德纳教授,各位来宾,晚上好。很荣幸能在此向大家介绍项目的核心研究内容与目标……”
她早已习惯全英文演讲,口齿清晰,逻辑严谨,精准地控制着PP的翻页,阐述着那些她为之付出心血的植物基因组奥秘。
好像台下那个注视着她的男人不存在,又或者他真的只是一个第一次见面的、普通的与会投资人。
报告在掌声中结束。
云枳鞠躬致谢,走下讲台。
杜德纳教授立刻迎了上来,动作自然地揽过云枳的肩,将她往前带。
“Eric!来来来,”杜德纳热情地介绍,“这位就是我刚才跟你提过的,我们项目的核心研究员,Dr.Yun。Yun在植物分子机制方面的研究非常有深度,这次项目的关键实验设计,很多都出自她的构想。”
又笑容满面地转向云枳,“Yun,这位就是即将要对我们项目给予关键支持的投资人Eric先生。Eric非常看好我们研究的应用前景和长远价值,他和你一样来自中国,你们应该会很有共同话题。”
可能是在台上维持镇静花光了云枳太多的力气,她忽然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真切,视觉焦点只剩下面前的男人。
就在她下意识思考,应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和什么样的语气作开场白时,祁屹率先朝她伸出手,礼貌性地用英文和她打招呼,声音低沉而平稳,“云博士,久仰,杜德纳教授对你的工作评价很高。”
云枳怔了下,但飞快回过神,伸出手,同样用英文回他,“幸会,Eric先生,非常感谢您对杜德纳教授团队和项目的信任与支持。”
两手交握,力道适中,一触即分。
任谁来看,他们都是礼节性十足,是第一次见面。
就在这时,佐伊像只花蝴蝶翩然而至,热情地朝祁屹伸出手,“Eric先生,有时间和我聊聊么,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给我的杂志拍一组时尚大片,主题就叫‘资本新贵与智慧锋芒’怎么样?我相信绝对卖爆。”
两人的对话中断,云枳很干脆地退到了人群的边缘。
瑞秋把她拉到一边,神色难掩激动,“他真叫Eric啊?老天,那颜值,那身材,如果是他的话,我又觉得Eric可以了。”
说着,瑞秋往不远处的人群中看一眼,悄悄附在云枳耳畔,“我现在好像知道杜德纳教授为什么选他了,敢情不是单纯在投资人,也在选女婿呐。”
见身旁的人无动于衷,瑞秋看向她,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Freya,Freya?你在听我说话吗?”
云枳回过神,歉意一笑,“我有点不舒服,出去抽根烟。”
瑞秋没发现她的异样,有些没劲,“你去吧,快去快回哦。”
云枳点了点头。
她拿起外套,在宴会厅转了一圈,没有找到吸烟室,也没有找到露台。
辗转到了宴会厅的正门,想着一根烟的时间不会太久,她犹豫了一下径直出了旋转门。
尽管穿了外套,室外的冷空气还是让她一个激灵。
她瑟缩一下,走到一处背风口拢手点烟。
尼古丁浸润肺腑的一秒,她有些恍惚地想,人和人烙印得太深,当真不是一件好事,不然她也不至于有一天竟然也会想要通过吐出烟雾来排解她的情绪废料。
世界很大,有时候又很小,她过去不是没想过或许哪一天会和祁屹再见面。
可能是她从耶鲁毕业回到海城,也有小概率是在异国他乡的某个街头。
只是真正到了这一天,她才发现自己其实做不到想象中那样完全像对待陌生人一样对待他,那种情绪很淡,但又很复杂。
本该沉寂的种种过去会像自动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浮现,好像这一刻才能惊觉,原来不是真的忘了,而是没有人提醒她回忆,包括她自己。
不过一根烟后,什么样的情绪差不多也都能归于平静了。
云枳摁灭烟头,在风口稍微站了一会,随即拢紧外套重新要往室内走。
低着头没走两步,她忽然撞上人。
云枳眼都没抬,下意识说抱歉。
“没关系。”
低沉、熟悉的磁性嗓音,说的是中文。
云枳一怔,抬起眼,就见祁屹西服三件套外披了件黑色风衣。
见她站稳,他收回手臂,往后退了半步,注视她几秒,“还在抽烟,当年是戒失败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