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屹, 就到这里吧。”
话脱口后的那一刻,好像有块巨石被投进湖底,沉闷的一声回响之后, 一切都趋于平静。
云枳觉得自己的心好久都没有这么安定过了, 安定到她几乎可以无波无澜地接受预想中他的所有反应。
不知道他们就这么原地站定着对峙了多久。
周遭的人声、广播、引擎全部都被按下了静音键, 这一隅空间只剩下一道逐渐沉重的呼吸和一双冷静到近乎无情的眼。
“上车。”
终于,他开口。
没有质问,没有震怒。
冰冷又短促的一声。
不是邀请,是绝对的命令。
云枳没反抗。
她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看他,沉默地坐进了车后座。
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倒退的景致依旧喧嚣繁华, 车内的空气却全然凝固。
Simon和Judy也算摊上了苦差事, 尤其是Judy, 几天前她还在费心费力帮上司盯着那枚造价不菲的求婚戒指, 搞不明白怎么好好一趟旅程回来就变成了这样。
不过十几公里的路程,一时间竟对谁而言都太过漫长。
究竟该形容这是一场无声的角力, 还是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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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终归还是走到了尽头。
电梯平稳上行, 一尘不染的轿厢壁面左右分别映出略显苍白和阴沉得能滴出水的两张脸。
门锁“咔哒”一声打开,玄关感应灯应声运作,短暂照亮了空荡冷清的客厅。
云枳一言未发, 放下行李箱径直往里走。
她其实能从这间公寓带走的东西并不多,除了贴身衣物, 那些礼服高珠Judy是如何送进来的, 之后也会如何保留在这里, 剩下仅有的几样都在书房,是一些记录了数据的笔记手稿以及她申耶鲁的材料文书。
等她抱着书本文件出来,天色已经完全变暗。
客厅依旧没开灯, 静得落针可闻。
云枳摸到开关按下,灯光乍亮,她适应地眯了眯眼。
下一秒,就见在阴影中站定的男人。
他手边的烟灰缸被堆成小山,像是在这里已经蛰伏已久。
“这么晚了,准备去哪?”
这一声淡得不像话。
仿佛在问:吃了什么,今天天气又如何。
就好像不久前他的震惊、崩塌、被冒犯,压根不存在过一样。
云枳脚步微顿,避开他的目光,“我的东西都收拾完了,剩下那些用过的生活用品,你之后让管家直接丢掉就好。”
“是不是要回你和朋友的公寓?”祁屹像听不见她的话音,向前踱了几步,点点头,“接下来一段时间我很忙,的确没什么空陪你。”
“你要是想和朋友暂时住一段时间,联络联络感情也好,明早我亲自送你过去。”
听着他声线里的平稳,云枳攥紧手心。
“不用麻烦了。”她的嗓音无喜无悲,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坚决,“我现在就要走,回公寓的路上我已经叫了车,待会就到了。”
祁屹向前逼近一步,目光攫取向她,“我送你更稳妥,车牌号发我,我让Simon帮你取消。”
都这种时候,他竟然还试图装聋作哑,用平静和体贴来维持他习惯性的掌控姿态,好似此刻在他们这段关系里,那个在审视、在决定的人依旧是他。
云枳唇边掀起一个很微末的弧度,嘲讽般。
“不要装作听不懂我的话,祁屹。”她仰起头,直直迎上他深不见底的一双眼眸,“我要走,不是暂时,也不是散心。”
“你这里,我不会再回来了。”
“我们结束了,你能明白吗?”
偌大的空间,空气骤然凝滞。
听着她言辞里的干脆和决绝,男人脸上那份刻意维持的理智终于四分五裂,眼底重新酝酿起一场风暴。
“结束?”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的两个字。
“前些天那么主动,原来是在这等着我呢?”
祁屹几步上前,抬起手捧起她半边脸,原先的体贴荡然无存,眼神像淬了寒冰的刀锋,“你想要结束,总该有个理由。”
“床上床下,我哪里没让你如意?”
见他骤然转变的态度,云枳心里反而静了下来,像在等待一场即将迎来高潮但最终也要落下帷幕的戏剧。
他的视线久久停留在她身上,“筹划这件事多久了?三天,还是一个月?”
云枳偏着脸不想看他,下颌却被他的虎口卡着,被迫抬起头和对视。
“怎么不说话?”祁屹的眼神和气场同时压着她,像是要碾碎她的平静,“总不能是今天临时的决定。”
她的沉默此刻并不能向男人展示她的决心,而是化成尖锐的刺,狠狠扎在他的心脏之上。
她凭什么可以这么平静?
在他饱受焦躁折磨的时候,在他规划着和她正式进入下一段关系的时候,她凭什么可以这么平静,甚至不动声色单方面地预谋着要离开。
“说话。”他掌心用力,试图在她脸上寻找一丝一毫的破绽和动摇。
瞬间的力道让云枳痛到蹙眉,她掀起眼皮看他,问:“我说了理由,你就肯放我走?”
祁屹冷笑一声,“谁给你的错觉,让你觉得我们的关系,是你单方面喊停就能结束的?”
“我如果连叫停的资格都没有,在你眼中,我本质上和你签的一张合同、谈的一桩生意有什么区别?”
云枳眼里泄出疲惫,“你之前口口声声说会尊重我,可到头来呢?
“尊重?”祁屹嗤笑一声,盯着她,挺拔的身形投下冰冷的光晕,“这段时间给你的尊重还不够多是么?”
“你的尊重,是指什么?”云枳尽可能让自己保持冷静,“是你特意安排的这趟旅行?完美的行程,完美的偶遇,看似你只是制造了一个机会,其余丝毫不插手不干涉,所以我理所应当地应该按照你的剧本,上演一出‘相逢不识’最后被感化的故事,是吗?”
“在这件事上,始终在钻牛角尖的人难道不是你?”祁屹为她的这番话皱起眉头,“先不说卫家我已经深入调查过,可以为你担保,其实你自己心里也清楚,卫忠贤无论是作为卫家的大家长,还是作为你的爷爷,他都完全可以胜任得很出色,难道不是你自己非要固执地封锁住内心,把一切幸福的可能性都排除在外么?”
话音稍顿,他眉头蹙得更深,“别告诉我,这就是你能给出的理由,云枳。”
他将那枚重新被放进天鹅绒首饰盒的粉钻往茶几上一撂,“如果这就是你的理由,你会让我觉得自己安排的一切都像个笑话。”
盒身的机括是打开的,尽管室内光线不足,中间托着的那颗粉钻也闪耀着夺目的火彩,令戒圈上镂空雕刻的枝蔓花朵都盎然生动起来。
云枳睁大眼睛,不可思议般。
她一下子就把这枚戒指和他在旅途中反常的行为联系在了一起。
不知道静了多久。
“所以,你原先是打算和我求婚的,对吗?”她喉咙发紧,又问:“这趟旅途结束,如果一切顺利,你是不是也准备和长辈们摊牌?”
“这次求婚的确仓促了些。”祁屹分不清楚她这两声质问里包含的意味究竟是什么,但还是放软了点态度,“但我想让你知道——”
“这段关系,感情和名分,我都能给你。”
话已经说到了这种份上。
如果这场争吵是在翻山越岭,他们无疑已经站在了最陡峭的悬崖边。
往前是生,往后,万劫不复。
“都能给我……”
近乎呢喃的一阵低语。
祁屹眼皮一跳,就见面前的人垂着眼,脸上正挂着不加掩饰的讥诮。
“祁屹,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深情啊?”
男人一愣,“……你什么意思?”
“难道没人教过你,给别人一样东西之前,至少要先问一问对方想不想要?”
这么多天在云枳内心积蓄的情绪,全然被这枚戒指彻底引燃。
她直直注视向眼前的人,没有退避,也没法再继续心平气和,甚至忍不住发笑,“说到底,你让我认下卫家的人,无非是觉得只有这样,我的身份才足够名正言顺,足够和你相配罢了。”
“可你凭什么为你的一己私心,就随意无视我的意愿,给我的决定评判对错,以此来控制我?你凭什么认为,只要你愿意给你口中所谓的‘名分’,我就需要靠认下一个陌生人来抬高自己的身份?你又凭什么觉得,我会为了留在你身边,去接受一份我根本不想要、也不会要的亲情?”
从祁屹拿出戒指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明白,面前的这个男人并非不懂爱,而是他表达爱的方式,对她而言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枷锁。
他的游刃有余,他的不以为意,他高高凌驾在她心情之上每一个盘算,都是枷锁。
她从来没有哪一刻觉得像现在这么无力过,那种悲哀的徒劳感几乎快要把她吞没,“你给我的,我就一定要接受吗?”
背靠巨大的落地窗,璀璨的城市霓虹将男人的身影映衬得格外高大,也格外孤寂。
听着她的指控,祁屹第一次觉得无法为自己辩驳。
他早知道的,她看着虽然是低调、不争不抢的个性,实际很聪明,又很有自己的主见,看问题也总是一针见血。
也正是因为深知这一点,他才迟迟没能把戒指送出去。
篝火是否冷却,取暖者最清晰。
不是没有感受到她的若即若离,让人始终握不紧抓不牢,可纯粹不纯粹,坚定还是抗拒,这些终归都是她的一部分。
只是他没想到,这段关系,她说放弃就放弃,断崖式的。
他的郑重,他的努力,他的妥协,最后到她嘴里,就是这么的一文不值。
他全力以赴、精心策划的一场盛宴,宾客只礼貌地尝了一口便起身告辞,甚至还要评价一句“不过如此”。
“随便你怎么想。”
分不清他眉眼里浮出的是一种偏执,还是一种颓丧的自暴自弃,祁屹嗓音冷淡,“但收拾几本书几件衣服就想走出这个门?别做梦了。”
“有这个时间,不如做点正事。”
说完,他没再给她出声的机会,抬起她的脸俯下身。
无法形容这是怎样的一个吻。
落地窗的玻璃上,他们吻得很深,表情却各自透着痛苦,好像他们朝不保夕。
空气里依稀能闻到这里的男主人惯用香氛和雪茄味,这味道是否有伴随着惊心动魄的风月,让什么人明知故犯地迷失过,谁也不知道。
祁屹拢着她,咬她的耳朵,嗓音发哑,“之前不还喜欢我喜欢得要命,现在稀里糊涂说走就走,你到底分不分得清自己的心?”
云枳知道自己挣扎不过,予取予求着,只回他,“你忘了吗?我们本来就是稀里糊涂地开始的。”
他们的第一颗纽扣就扣错了。
只是从一开始的逢场作戏到现在,真心还是假意,边缘早就变得模糊不清。
都到了这种时候,她也没再吝啬,告诉他:“那天在腾冲,我说谢谢你准备旅程是真,因为我想,至少未来再回忆起我们这段关系,我不会再想起那个错误、勉强的开始。”
早悟兰因,不结絮果。
如果不久前是云枳最后允许自己清醒着苟且,那么现在,她也该面对现实了。
祁屹哂道:“既然你知道这段关系是我勉强、强求来的,那你更不应该天真地认为能照着你的心意结束。”
云枳深吸一口气,忽略心底那点很细微、很隐约的痛感,“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我们这段关系,你向下兼容很辛苦,而我也永远没办法真正做自己。”
她垂眼笑了笑,只是笑容里也藏着一个厌倦的哈欠。
她说:“算了吧,祁屹。”
“最后了,别让我恨你。”
祁屹蓦地一顿。
昏暗的灯光下,她的一双眼冷静到近乎残忍。
张口闭口都是道理,只字不提他们之间的真心。
从不屑于走捷径,最擅长把困难当挑战的人,竟然也会挫败地想,要是此刻有什么标准答案就好了。
漫长的一阵沉默。
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
一声极轻、极冷的笑从喉间溢出,祁屹缓缓松开扼住她的手,“恨我的人这个世界有太多了,你应该还排不上队。”
“辛苦?向下兼容?”他的声线恢复到了最初的冷硬,“云枳,你的确很聪明,但不要总把自己想得太聪明,把别人想得太愚蠢。”
“卫家,你可以不认,求婚你也可以当不存在这回事。我双手奉上的名分,既然你不想要,可以,我尊重你。”
“但这段关系怎么开始是我说了算,怎么结束,也一样。”他的语调毫无起伏,分不清是威胁还是提醒,“不想平白给你朋友添麻烦的话,就不要想着擅自离开这里。”
“好好休息。”
他的话音不带任何情绪,说完,甚至还有心情在她眉心印下一个吻。
听着逐渐走远的脚步,云枳嗓子发苦,脚步却死死被钉在原地。
玄关处传来“咔哒”的关门声,又一次真切地提醒她,祁屹亲手为她设下的这处金丝笼,华丽的表象下,究竟有多坚固。
他从来不说空话,她知道他能做到什么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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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最终就这么不了了之,没了下文。
落子无悔。
云枳一次都没有回头看。
她像一块投入深海的石头,迅速沉入到自己的平静与专注中。
好在那天过后,祁屹就被什么事务缠身,陷入了更大的忙碌里。
接连几个月没有回来过一次,他们之间的通讯往来也寥寥无几,仅有的那几次,都是祁屹先发起的。
一次,是通知她,稍等Judy会往公寓送一只小狗。
另外一次,是问她给这只到家快一个礼拜的小边牧取了什么名字。
“不知道。”
云枳回答的时候,那只陨石色的小边牧就在她脚边,哼哧哼哧欢快地跳着往她的腿上扑。
她回公寓的次数有限,养宠物更是分身乏术,从小狗进了公寓开始,吃喝拉撒都是Judy在管,它叫什么名字,她的确不知道。
更何况,取了名字,就意味着会有羁绊。
她行色匆匆,是不适宜再和什么创造羁绊的。
“‘不知道’?很好听。”
听筒对面的男人话音听不出情绪,就这么擅自给狗狗定了名字。
剩下的短信往来,无非就是祁屹忽然心血来潮,要她拍不知道的照片传给他。
云枳觉得好笑,直接呛了一句:“Judy不是每天都要给你汇报我的动态吗?你想要什么照片没有?”
祁屹没理会她,对他们的争吵也闭口不谈。
决定也许就是在这一瞬间定下的。
她深知,现在的她,话语权有限,能做的也有限。
她已经看清,想要真正挣脱出去,自己的脚步还不够轻盈。
总之,学校、家教兼职、实习公司,左右不过还是这三点一线,她像个精密仪器,不知疲倦地高速运转着。
窗外的景色就这样在悄无声息中不断更迭,一转眼到了八月。
在新学期正式开始之前,云枳主动找到章逢谈了次话。
“你打算提前毕业?”章逢拿起她的申请材料看了又看,最后在她完成了大半的论文初稿点了点,“这篇的质量没问题,但是云枳啊,你离正式毕业还有整整一个学年,我记得你不是准备申耶鲁直博吗?怎么突然会有这种想法?”
“耶鲁直博申请竞争本来就激烈,少读一年你就少一年的科研积累,按部就班肯定更稳妥些,干嘛给自己增加难度?”
云枳话音平稳,条理清晰,给章逢分析了自己提前毕业的可行性。
她把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但态度很坚决,“章导,我知道这个决定可能会让您失望,但我会用最高标准完成论文和答辩,绝不辜负您这几年对我的指导,也希望您能支持我的申请流程。”
“既然你都想清楚了……”
章逢知道自己这个学生向来都有主见,他不是没听出来云枳计划中某些刻意模糊过的地方,但他没多问,选择了尊重。
他叹了口气,在申请表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你啊,哪里都好,就是一股子拗劲,用在学问上倒是把好手,但生活里,有时候还是不能这么一意孤行的。”
“之后遇到任何学术上的困难,需要推荐信或者联系国外的资源,随时找我。”
到底师徒一场,章逢语重心长,“有上进心是好事,但也别把自己崩得太紧,你还年轻,路还长。”
从章逢办公室出来的那个午后,阳光好得刺眼。
云枳深呼吸一口,感受这份由自己争取到的、小小的掌控感,她的步伐都不由得轻快。
她步履不停,在祁屹的精力重新分给她、分回他们那场无疾而终的争吵之前,快马加鞭地做好一切准备。
毕业证和学位证一到手,云枳就开始准备申请签证。
与此同时,她和慕序递交了辞呈。
她和科森签的合同是一年时间,按照流程她的辞呈是会递到科森hr手里的,虽然不知道祁屹会不会注意到,但她还是谨慎地拜托慕序帮她暂时拖延一下。
从祁之峤婚礼过后,云枳和慕序之间的气氛就一直很微妙。
有些事云枳不主动提,慕序就当什么都没看见过,两人平时在工作里相处也一直算公私分明。
但听闻她的这个请求时,他目光里带了点探究,“距离合同期结束就剩几个月了,怎么突然要辞职?”
云枳抿了抿唇,慕序和她的事没有牵扯,两人也算相识一场,她没什么好隐瞒的,于是简单交代了自己提前毕业准备出国的事。
慕序沉默了下,“既然你想压着辞职的消息,那这件事,你是不是不想让他知道?”
虽然没有明确戳破,但这个“他”是谁,彼此都心知肚明。
云枳指尖蜷了蜷,垂着眼,嗯了声。
慕序笑,“所以,我现在又知道了你的一个秘密了,是么?”
云枳怔愣地看着他眼底让人探不清深浅的漩涡,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慕序没深入,仿佛刚才的话只是随口一问。
他转移了话题,“正式入读博士项目前,想好在哪gap一年吗?”
云枳斟酌了下,回答得安全又模糊,“初步计划是去欧洲,看能不能做一些独立课题调研,再沉淀沉淀。”
闻言,慕序若有所思,身体微微后倾靠进椅背,目光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视和考量。
半晌,他忽然道:“科森近期在东南亚有个新启动的项目,是关于热带药用植物资源的初步药理评估,项目周期在6-9个月。”
“这个项目,正好需要一个理论基础扎实、又兼具动手能力和口语交流能力的初级研究员来负责数据初步采集以及和当地团队的沟通。环境会比欧洲恶劣一些,但胜在实践性很强,也能接触到第一手待深度开发的资源。”
“项目地点在国,是科森海外独立项目运作,祁山这边,只会关注预算节点和最终报告,不会过问具体执行人员的轮换细节。”
男人话音稍顿,没有接着往下说了,但云枳已经猜到他的意图。
看着她眼里闪着的思考和权衡,慕序笑了下,“我看过你实习期间的工作报告,你逻辑清晰,操作规范,沟通能力也在线,基本符合这个职位的要求。”
说着,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在桌子上,语气更为正式,“既然你打算在gap year积累经验,与其漫无目的,不如考虑一下这个项目,它绝对是一份含金量很高的履历,而且——”
他目光倏然变得深沉,嗓音也压低了些,似乎带着点心照不宣的暗示,“以公司外派项目成员的身份离境,签证、机票、住宿,全部都由公司安排,会比以个人名义突然消失要低调、合理很多。”
“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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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在,不远游。
正式离开前,云枳才发觉真正能牵绊住自己脚步的人其实很少。
因为少,所以更显得难能可贵。
她不吝时间,把该见的人都见了一面。
首先是Sasha。
“这件事,你不打算亲口和Joanne说吗?”Sasha说:“你不辞而别,她会很伤心的。”
九月中,昼夜温差变大,夜间的气温已经稍微有些凉了。
云枳吸了吸鼻子,脸上的表情很缓,“我不告诉之峤姐,也是不想让她揣着答案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还要麻烦你等我走了之后转告她一声。”
顿了顿,她又补充,“还有阿屿。”
Sasha抿了抿唇,捏她小脸,“和我还客气什么。”
又侧眸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忍住叹一口气,“离开也要偷偷摸摸的,你们的关系,就一定要闹成这样收场吗?”
“好聚好散当然好过偷偷离开,但问题是,他不愿意好聚好散。”云枳嗓音很轻,带着几分释然,“以往的矛盾不需要再特意解开,如果能就这样长辞永诀,说不定就是我们之间最好的结果了。”
看她这个模样,Sasha莫名为她而感到难过。
那晚,她们在寂寂长夜里并排走了很久。
临分别前,Sasha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我很荣幸你第一个来见的人是我,Freya,希望你一切顺利。”
其次,是她的学生孟祈昭。
正式和涂缇安提出离职的那天,她用红色彩纸给他折了个枫叶。
这是她小时候无数不多在福利院学到的技能,小少爷不知道这是他们的最后一堂课,指尖戳了戳那团有点皱巴但还算成型的折纸,嫌弃道:“真丑。”
“少用这种丑东西贿赂我。”
最后,是蒋知潼。
去归榕寺那天,海城刚雨停。
经幡明亮,檐铃阵阵,云枳在祁岁的牌位前为她烧了只香。
蒋知潼抚了抚云枳的发顶,“傻孩子,出去读书而已,又不是不回来了?”
云枳只笑:“短时间是没机会再来看潼姨了,您照顾好身体。”
蒋知潼是观棋不语没错,但不知为何,看见云枳这么郑重其是地和她道别,她竟然会心生一点不安。
送她下山之前,她终于还是没忍住,一番话说得语无伦次,“爷爷最近在集团掌事,Eric又被调去南非,忙得焦头烂额,听说前不久受了风寒还生了一场小病,你要走的事他知道吗?”
到了这种时候,谁都不再隐瞒了,什么也都不必再隐瞒了,云枳扭过头,眸底清澈,“他不知道。”
不知道哪棵树上、哪间经堂檐角停留的红嘴山鸦被惊扰,突然簌簌地扑棱起翅膀。
蒋知潼听见她温柔又干脆的一声,“如果他要来找我,到时候麻烦潼姨帮我拦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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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城国际机场。
一架刚结束洲际飞行的庞巴迪global7500降下舷梯。
早早等在停机坪的长轴幻影于四十分钟后抵达中洲公寓。
后座,架着金边镜框的男人比几个月前看着形容消瘦不少,从上了车开始就在闭目眼神。
一直到Simon出声提醒已经抵达,祁屹才缓缓睁开眼,眼底有浓重的青黑。
下车之前,他在车上抽起了烟。
透过缭绕的烟雾,他看向手机置顶那栏将近一个礼拜不再有动静的对话框,指尖悬停,敲了又删,好像在为一句开场白而犯难。
最终他措辞好语言。
「在不在家?」
再简单不过的四个字,他用了两支烟的时间。
可点下发送,几乎是同一时间,屏幕上弹出一个红色感叹号。
大概是没经历过这种情况,祁屹怔了好几秒,才定睛重新看过去。
他这才发现,感叹号下方还伴随着一行小字: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