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错觉 “你好像很喜欢我。”

听见这道熟稔的声线, 云枳本能的戒备感消失了,缓缓地松了一口气。

吻里的契合是骗不了人的,只能怪身体记忆太可怕, 习惯已经比思考先一步给出答案。

她略艰难地坐起身, “除了你, 不会有人这么对我耍流氓。”

黑暗中,看不清祁屹脸上的表情,也许是这段时间和他的接触太过紧密,不知不觉中,云枳对他的情绪波动有了较之以往更敏锐的洞察力。

尽管依旧猜不透他究竟在想什么,但其实从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开始, 她就发觉到了他的异样。

他在不悦。

至少他周身的气压比不久前他们在机舱里要低。

也不知道这个回答究竟有没有让他满意, 好在他的嗓音终归不再那么冷冽, “你很烫。”

云枳应了声, 咂咂嘴,皱起鼻子在空气里轻嗅问:“你有没有闻到一股血腥味?”

她边问边打开床头夜灯, 就着光线朝男人看过去。

视线触及到他略显凌乱的面容时, 云枳足足愣了好几秒。

“怎么搞成这样……”她的目光在男人手臂上的血痕处滞了滞,反应过来,“你们, 又打起来了?”

“这不是我的血。”祁屹纹丝未动,眼神的落点却始终在她的脸上, 仿佛要看清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原来他的坏情绪来源于祁屿。

云枳眉头微皱。

原以为祁屿前不久挥完那一拳, 兄弟二人因为她起的隔阂就当清算完毕了, 没想到他们竟然还会继续大打出手。

她或许能理解祁屿是因为年轻气盛,以至于他会忤逆自己的亲哥、对自己的亲哥动手。

但祁屹……他是这么幼稚、冲动的人么?

云枳的心脏骤然咚的坠了一下。

不久前在京市她从这个男人身上所感受到的违和,明明在踩上半山这片土地时就已经消失了, 现下竟又卷土重来。

见她迟迟未作声,祁屹捧上她半边脸,“你就没什么想问,也没什么想说的?”

云枳压下心绪,就着他的姿势回望过去,“比如?”

“比如,小屿的伤势。”

男人抬手将她一缕碎发掖在耳后,动作很轻缓,话音却和眼神一样没什么温度,“他受伤了,你不关心么?”

云枳坐在床沿,在他指尖的触碰下缩了缩脖子,“如果阿屿的伤势很严重,也不至于这么晚了我的房间还有不速之客光顾。”

祁屹极淡地嗤了下,为她的伶牙俐齿。

“他可是被我打到出血,你就这么无动于衷?”顿了顿,他补充一句,“你们好歹结伴长大十三年。”

“所以你这个点出现在我房间,就是提醒我去关心他的伤势?”

云枳微微扬唇,用轻巧的语气玩笑道:“还是说,阿屿在我心里的分量到底几斤几两,这是个困扰你睡眠的问题。”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祁屹的脸色明显一沉。

云枳心头紧了紧,唇边的弧度跟着弱下来。

那阵违和感不禁再一次放大,直至完全吞没她。

她这句带着试探又显得冒犯的话,他可以不屑一顾,又或者奚落她自作多情掂不清自己几斤几两,但唯独不应该像现在这样表现出情绪是在被她牵着鼻子走。

静默半晌,她深吸一口气,抬起脸,话音平静,“祁先生,你有什么话不妨直说,让人一直猜你的心思很累的。”

室内蓦然寂静。

祁屹眉头蹙着,紧锁云枳的目光深晦。

在星空下并肩,在帐篷里依偎,她可以离他很近。

她也可以离他很远,就譬如这声她突然改口的称谓。

想到这里,他忽而凉凉一笑,眼底泛出意兴索然,“你说得对。”

“我的时间,的确不是用来庸人自扰的。”

说完,他将另一只手里攥着的药盒扔向床头。

云枳抿了抿唇,心口泛起复杂。

祁屹不再看她,背过身,在离开之前不带情绪地丢下一句:“我不喜欢病秧子,尽快把你的身体调理好。”

随着房门咔哒一声关阖,直至脚步声完全走远,云枳终于松了一口气。

对比带她追流星、陪她在星空下许愿,她还是更熟悉更习惯他的刻薄、喜怒不定,哪怕后者高高在上,该像星星月亮一样被所有人仰望,但至少她不会想要绞尽脑汁地伸手去够。

星星固然浪漫,见过一回也算幸运。

没人会傻到为了守住一片星空让自己陷入如履薄冰的境地。

半山夜色漆黑如墨,她视线地投向窗外,莫名涌上一点疲惫,又庆幸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刻,她依旧保持清醒。

-

祁家虽然没有合家共度平安夜的惯例,但半山的圣诞氛围很浓厚。

厨房弥漫的黄油曲奇香甜,玻璃上松针绿的圣诞结搭配艳红的“merry Chrismas”贴纸,以及画室前那棵人工移植、装点精致的巨大圣诞树。

天公作美,昨夜后半夜很应景地飘起了雪,短短几个小时,山林之下,白雪之上,整个半山仿佛盖了层棉被。

云枳睁开眼,窗外雪雾与晨光交织。

根据对自己体质的了解,从小她免疫力下降就容易半夜起烧,充分休息很快就能退烧。

果不其然,这会体温计上测量的数字已经趋于正常。

去京市的行程太突然,实验室的节奏进度已经落下了不少,吃完早餐云枳就准备回学校。

虽然得知了祁屿的伤势,但半山到底有家庭医生在,而且料想他也不会伤得太重,她就没有很着急去看望他。

还是餐桌上张妈无意间感叹了一句:“听说小少爷突然改变主意,决定今天就走,他娇生惯养的,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要离家这么久,也不知道他在外面能不能适应一个人生活。”

云枳这才想起来祁屿被香港的一支车队邀请的事。

看来,他最终选择了在合同上签字。

犹豫片刻,她还是放弃立马赶回实验室。

祁屿能找到他真正热爱的东西,她由衷为他感到高兴。

临别前,无论是要送上祝福亦或是为他送别,以他们的关系,知情却缺席的确有些说不过去。

东厅的起居室点了线香,沉香袅袅,空气中浮着抚定人心的甘松气息。

云枳找过去的时候,严伯正指挥佣人在整理祁屿的行李,而祁屿则斜坐着身体盯向客厅落地窗外的飞雪,一只胳膊被固定着缠满了绷带。

听见脚步声,他的视线很短暂从她脸上一扫而过,“你来了。”

祁屿侧颜宁静,“我还以为昨晚是我去香港之前,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马上要做职业赛车手的人了,还把自己胳膊伤成这样。”

云枳没理会他的话,脚步放缓,走上前想仔细查看他的伤势,“医生有说什么时候能恢复没?”

“一点脱位,打两周石膏就没事了。”祁屿不着痕迹地让了让,瞥向她:“你不问我为什么受伤吗?”

收回伸出一半的手,云枳没说话。

祁屿顿时心下了然,昨晚他哥从拳室出去,已经和她见过面了。

他握了握拳,面上却重新换上以往那副故作轻松的口吻:“要是真关心我,要不要考虑和我一起飞香港?”

云枳站直身体,看向面前的人:“不和我继续闹别扭装不熟了?”

“那也得闹别扭有用才行啊……”祁屿别过脸,闷声:“我昨晚都带别的女孩子回半山了,还把自己搞成这样。有什么用,你不是照样头也没回一下。”

云枳微愣,张目膛舌着指了指他的头发,话音迟钝:“原来你是为了和我闹别扭才……”

“闭嘴。”

像是被戳到什么难以启齿的心事,祁屿故作凶狠:“你的心是石头做的么?”

“……”云枳对此无话可说。

半晌,她顺着他的语气叹一声,作势要走:“那好吧,既然我的心是石头做的,正好实验室还要忙,我就在这里和你道个别,一会不送你去机场了。”

“等一下!”祁屿连忙起身拉住她。

“怎么,你还有事?”

“……”

祁屿气结,恶狠狠地掐了一把云枳的脸,“我就没见过比你还绝情的人!”

云枳忍不住轻笑。

她从口袋掏出烟盒,在祁屿由茫然转向震惊的目光里若无其事地推过去:“你要吗?”

“你……”祁屿思考似乎都变得缓慢,但眼神却一瞬间变得凌厉。

他半天没接,嗓音沉下来:“你才跟他接触多久,烟瘾都染上了?”

“你就这么自甘堕落?”

“说什么呢?”

虽然没指名道姓,但云枳知道他在说谁。

将烟咬上唇角,她娴熟地点火吸了一口,“我很久之前就开始吸烟了,和别人没有关系。”

“再说,凭什么我吸烟就是自甘堕落?”云枳垂下眼,“谁规定的?”

祁屿磕绊了一下,盯着她,还是半信半疑的,“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

“记不清了,总之不是最近。”云枳轻描淡写地笑了笑,“抽个烟有什么好兴师动众的,又不是什么大事。”

她的态度确实不像在说谎,可看她这副吞云吐雾、完全陌生的模样,祁屿的心绪反而更为复杂。

“潼姨知道你要提前离开的事吗?”

云枳掸掸烟灰,自然而然地岔开了话题,“马上就是农历新年了,怎么不等过完年再走?”

见她不想多说,祁屿也没再深究。

他稳了稳心神,顺势从她手里捞过烟和火机给自己点了一支,直言不讳道:“如果不是你的生日,早在我们吵完架那天我就订机票走人了。”

说着,他忽然勾了勾唇,“就是没想到,即便留下来也没赶上在你生日结束之前把礼物亲手交给你。”

云枳反应了两秒,意识到祁屿说的是在半山花园、他口口声声说和她不再是朋友的那次。

当时的不愉快还历历在目,她停顿了下,“这些年你送我的东西够多了,我什么都不缺。”

祁屿看着她,没说话。

良久,他抬眼看向窗外,眸光幽邃,神色却专注,“不一样的。”

“往年我的礼物是送给妹妹,送给朋友,但今年的礼物,是送给喜欢的女孩。”

或许是见惯了祁屿的任性和不着调,云枳被他此刻的认真打了个措手不及,呼吸不禁定格了一下。

她胡乱掐了指尖剩下的半截烟,低过头,莫名不敢看向他的脸。

已经到了要分别的时候,她不想把气氛搞得太糟糕,但一时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在她开口之前,祁屿似乎已经察觉到她这份心情,“我现在说这个,不是要你给我回应。”

“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也许我这个人很幼稚,但我的心意并不幼稚。”

“祁屿,我——”

“嘘——”祁屿两指压住了她的嘴唇,他笑了笑,自顾自继续:“你总要公平些,就算你现在选择了我哥,至少要给个正视我对你感情的机会。”

云枳心情乱糟糟的,她一时不知道要怎么和祁屿解释她和祁屹之间的一切。

她是被迫的没有错,但事到如今,她有资格说自己是完全清白无辜的吗?

末了,她只是轻声问:“那你要给我的礼物呢?”

见她默认了他的话,祁屿眸光黯了黯。

从窗外漫入的雪光将他的肤色衬得愈发冷白,垂在身侧的手背上青筋极短促地贲了贲,但很快,他又释然地呼出一口气。

“我改变主意了。”

“什么?”云枳怔然。

“既然是送给心上人的礼物,我觉得先前准备得还是太仓促。”祁屿揉了揉她的脑袋,“等我再想一想,有没有什么更好的。”

-

严伯一大早矜矜业业大包小包地整理,但最终,祁屿只选了最常用、放着可以满足他基本出行需求的那件行李箱。

平日他最中意的服饰和装备几乎全被他丢下了,但唯独带上了十八岁成年礼上云枳送他的那副赛车手套。

这副手套不是旗舰级,手感和舒适度比不上他自己收藏的那些,无法在赛场给他更为专业的加持,但胜在意义非凡,是这些年云枳最认真为他准备的一件礼物。

看着原本应该塞满的商务车后备箱现下空空荡荡,想到小少爷这一去归期还不知道是猴年马月,严伯心里既惆怅又迷茫。

“你去看过coco了吗?”

从东厅往地面停车库的方向走,云枳朝着身边的人问道。

“这还用说。”祁屿瞥她一眼,没好气:“你去问问coco,到底是爸爸不称职还是妈妈不称职。”

想开口纠正他的称谓,但云枳张了张唇,最后还是把话咽了下去,“之后有机会,我会多来看看它。”

“嗯,记得多给我发照片,也记得多帮我转告它,爸爸也很惦记它。”

落了将近六个小时的雪,积雪即将深至脚踝,天际也不知不觉暗下去。

好在花园里移栽的榉树上挂满的圣诞灯饰正闪烁着散发光芒,驱散了这个天气下的银霾。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伞下并肩的一段路很快就走到了尽头。

在云枳抬腿要迈向后座之前,祁屿倏然拦住她。

她不明所以,抬起脸看过去。

祁屿将伞塞进她手心,又单手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绕在了她的脖子上,“外面太冷,你还要往学校赶,就别送了。”

云枳吸了吸鼻子:“我穿得多,没事。”

难得见她在他的事情上这么坚持,祁屿倜傥地站在一旁,故意俯低身体,玩笑道:“怎么,你不会是舍不得我吧?”

举着伞的人没作声。

见她这个反应,祁屿怔了怔,隐忍地叹了口气:“知不知道,你这样,只会让我舍不得你。”

云枳抿抿唇:“学校那边我自己会安排好,送你去机场的时间还是有的。”

“真不用送了。”祁屿正视着她,眼角眉梢浮出一丝自嘲式的温柔:“我怕你跟过去,我会忍不住把你劫持上机。”

他提了提绑着绑带的那只手臂示意,“还伤着呢,想绑你都没力气。”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云枳不再执拗。

她停下动作,注目着他:“那你好好照顾自己,一路顺风。”

“就这样?”祁屿勾唇笑。

云枳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都分别了,连个拥抱都没有么?”说着,祁屿对着她张开了没受伤的那只手,显然是要她主动。

“你有点麻烦。”云枳很轻地蹙了蹙眉,虽这么说,但到底没有真的吝啬这么一个拥抱。

可就在她俯身要靠近他的时候,祁屿率先一步捧起她的脸。

温热又带了些微凉意的轻吻,猝不及防但蜻蜓点水般落在她眉心。

等云枳反应过来要挣扎,祁屿的掌心安抚地在她脸颊摩挲了下:“就原谅我这一回得寸进尺。”

“圣诞快乐,小枳。”

“我走了。”

……

金属格栅门打开,黑色商务车车身很快消失在茫茫的雾霭中。

云枳原地伫立,直到视线里不再能看见车影,她才拢了拢脖子上的围巾。

转身之前,手机忽然震了震。

给她发消息的人是祁屿。

他们的对话框好久没有过新的讯息来往,最新弹出的几条显示发送于十秒之前。

上面赫然写着:「我想好了,今年你迟到的生日礼物,是一张飞往香港的机票。」

「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你想,这张机票我都会为你兑现。」

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兴许是分别时刻的气氛作祟,一股淡淡的伤感萦绕心头。

云枳轻轻地闭了闭眼,呵出一口白汽。

有雪粒落上她的面颊,安静地在她的睫毛上融化。

她很快整理好这份心情,收起手机往前走。

雪势没有一点要歇的意思,云枳手中的伞柄被忽如其来的一阵疾风吹得摇摇欲坠。

她压低身体,吃力地停住脚步。

好一阵才稳住身体,等重新抬起脸,倏然,她透过雪光远远地和一双深沉的眼眸相对。

风雪之中,男人一袭黑衣撑着伞,飞雪溜进了伞檐之下,落了他满肩。

他面庞冷峻,目光自上而下扫向她,像潜伏在暗的野兽。

云枳愣住片刻,不知道这个人是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这里。

想到昨晚的不愉快,她几乎可以笃定,现下碰上,他们的对话多半不会太轻松。

但最终,她也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

“祁先生既然还在半山,怎么不送送阿屿?”

她还这样叫他“祁先生”。

明明已经提醒过很多次,他不喜欢这个称呼。

祁屹目光深锁在她脸上,语气仿佛被此刻的低温冻结过:“我还在这里没走,你很失望?”

果然不出所料。

“我没有这个意思。”云枳放低姿态:“外面雪这么大,进去再说吧。”

她撑伞率先要走,却被阻拦。

“我没让你走。”

云枳轻叹口气,知道有些事情大概率是回避不掉了。

她转过头,注视向祁屹的眼睛,“祁先生,你在不高兴吗?”

祁屹眯了眯眼,还没等他开口,就听她接着开口,单刀直入道:

“刚才那个,只是个goodbye kiss。”

“祁先生自小接受西方文化,应该不会连这种行为都无法接受的对么?”

她毫不迂回,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显了。

祁屹神情里泛出危险,眸色幽暗地凝视着她,他一步步向前逼近,直到她抵上花园喷泉旁的雕花罗马柱,退无可退。

“你的意思,是我思想迂腐,和你小题大做。”

云枳稳住脚步,试图推开他,“如果不是,那祁先生可不可以告诉我,从昨晚开始,你究竟为什么心情不好?”

祁屹不怒反笑,大手一挥攥住了她纤细的脖颈。

两人刚分开的距离重新贴近,他虎口卡着她的下颌,眼神也肆无忌惮地审视着她。

多乖的一张脸。

就是说的话、做的事,没一件乖的。

指腹摩挲向她的喉咙、后颈,祁屹不答反问:“我不可以不开心么?还是说,你做了什么让我应该心情好的事。”

云枳有些困难地倒吸几口气,“你当然可以不开心,但至少应该有个理由。”

“既然你不愿意说,那我就大胆猜一猜。”

她在心里安静几秒,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是在挑战面前这个男人的权威,但她还是出声道:“这个理由,其实就是阿屿对不对?即便我和他清清白白,但你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看不惯他对我的感情。”

话落,云枳脉搏处的力道一紧。

天气那么冷,男人的掌心却像藏了一蓬火,烫得令人心惊。

“从京市到现在,你的所作所为,都在让我产生一种错觉。”她几乎无法承受他的温度和他重如千钧的眼神,指尖细微颤抖着,却依旧抬起伞檐,直直迎向他的眼神,在风雪中一字一句:

“祁先生,你好像很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