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灯初上, 夜色暗涌。
保时捷引擎声震响,一路风驰电掣往她公寓的方向赶。
后排车窗半降,冷风争先恐后灌向驾驶室, 祁屿卡着墨镜, 手肘随意搭在窗沿, 似乎很享受微醺后的这一时刻。
他一旁,云枳面色寡淡地拂开眼前的发丝,冷不丁道:“能不能把窗户关上?”
“小心被吹成面瘫。”
“……”
祁屿升上车窗,被酒精麻痹的大脑滞了下,察觉到点不对劲,“怎么去一趟洗手间回来, 人就变刺猬了?”
他顿顿, “也不是你生理期啊?”
云枳撇过脸, 没说话。
祁屿压低视线看了眼后视镜, 这个路段车流不多,紧随其后的那辆幻影十分醒目。
他眯眯眼, 问:“我哥又因为我找你麻烦了?”
云枳攥了攥手里的包, 包里没装太多东西,可以很轻易摸到丝绒方盒的棱角。
她没告诉祁屿手绳断裂的契机,现在解释起来太麻烦, 索性保持沉默。
“要不找个时间和他摊牌吧。”祁屿的语气煞有其事,“反正现在我和琉音都成年了, 我一直把她当妹妹, 她也知道的。”
云枳视线撇向窗外, 刚才那场对峙的画面还留在她脑子里久久未散。
她不禁怀疑,就算现在坦白她和祁屿的关系,他的刻薄也半分不会减少。
见她不说话, 祁屿打开储物格。
他拉起她的左手,低头靠过去,给她系上一条串着金珠的红绳,语气像安慰又像诱哄,“这条绳子可是我把卡里最后的那点钱都当香火捐了给你求的,消消气?”
……
与保时捷保持一定车距的幻影平稳通过隧道。
男人靠着后座椅背,冷峻的面容在光影中半明半暗。
开扇极深的眼皮投下一洼阴影,几缕额发随意垂在高挺的眉骨上,纵然阖着眼也是一副冷淡的模样。
从他上车开始,司机就察觉到他周身一丝不同寻常的低气压,很有眼色地没有像往日一样打开国际政经资讯电台。
车厢静谧无声,就这么开了快半小时,已然从闹市穿梭到东二环的住宅区,前方的保时捷车轮毂开始降速,右转行驶一段路后掉了头,最终在一处绿荫环绕的独栋公寓前停转。
司机跟着减了速,先是迟疑了下,随即看了眼后视镜,询问道:“祁先生,需要停车吗?”
一直闭目养神的男人无声睁开眼,黑眸平静得像难以见底的深潭。
视线落向窗外,很快锁定从保时捷上下来的一对人影。
“靠边停。”
司机立马刹了车按下双闪,刚要下车为他开门,男人摆摆手,“停着就好。”
尽管不明白他的用意,司机还是恭敬照做。
时间分秒流淌,倒映在后视镜的男人眉心逐渐紧蹙,似乎在忍耐某种心烦意乱。
司机大气不敢喘,就这么扶着方向盘,又静坐了快一刻钟。
不远处,原本从车上走下待命的代驾司机忽然接到一通电话,对面似乎吩咐了他几句。
没多久,他重新上了车,空载那辆查尔斯蓝的改装保时捷缓缓驶向地下停车场。
倏然,车后排响起火机摩擦砂轮的咔嚓声。
薄雾吞噬了后视镜里的那张脸,却挡不住他眸底阴云积聚的漩涡。
良久,司机终于听见男人沉声命令:
“回公寓。”
……
-
一晃又是一周。
这一周,云枳除了上课和进出实验室,其余时间算得上完全扎进排练里。
她忙碌起来忘记吃饭是常事,但最近因为有祁屿在,伙食几乎顿顿不落。
那天第一次带祁屿回公寓,因为时间太晚,加上他喝了酒,软磨硬泡之下,云枳勉强答应让他在客厅留宿一晚。
结果第二天,他直接给Sasha拨了电话,得了Sasha的允许后,光明正大地开始往公寓搬行李。
赶他走,他就说漂亮话:“我们家小枳最近这么忙,男朋友我怎么能拖后腿,必须车接车送随叫随到。”
“我保证,等汇报演出结束,麻溜收拾铺盖滚蛋。”
云枳横他一眼,“半山厕所都比这里大,你能住得习惯?”
祁屿挑眉,语气里带着八分不正经,“对比这些,我更不习惯整天看不见你的人影。”
至于剩下的两分认真——
祁屿幼时曾对云枳产生过重度的分离性障碍,那段时间,他们几乎形影不离,就连睡觉都要在佣人的看管下同寝。
这种心理障碍一直到他完全从应激症状里走出来才随之减轻。
知道他有分寸,云枳没再多说,默许了他带着他新购置的乳胶床垫登堂入室。
小少爷连续一周当跟班,陪学霸女友辗转出现在校园食堂、图书馆,顺带帮她拒绝了几束追求者示爱的鲜花,这事没多久就被人搬上了校内论坛。
狐朋狗友拿着帖子调侃他,祁屿一脚踹过去,很没说服力地装酷:“你们也是闲着没事干。”
时间就这么过去,转眼正式汇演倒计时一天。
接连高强度排练了快半个月,最后一天许琉音没再将人拘在排练室。
助理罕见拿着喇叭催人收工:“社长待会请大家吃日料,吃完解散后大家就各自回去休息,为我们明天的首演养足精神好不好!”
台下一片欢呼,祁屿取下耳机,给从更衣室换下演出服的云枳递去一瓶水。
“琉音请吃日料,你要去吗?”
云枳顿了下,“你去吧,我要回趟实验室,有个数据要测。”
听她这么说,祁屿重新坐上沙发翘起腿,“那你好好做实验,我就在这等你,结束了我带你出去吃。”
云枳微微颔首,穿上外套出了排练室。
室内外温差将近二十度,灰白的云层压着阴霾,落叶七零八落,隐隐预告今日要落一场雨。
紧了紧外套,云枳照常往生科院的方向走,远远在实验楼前那棵萧瑟的枯木下看见一道身影。
女人一身马赫根尼本色皮草大衣,手里提着只黑金birkin,梳理平顺的贴合发,即便是这个天气下略昏暗的光线也难掩她周身的珠光宝气。
她视线没有落点地四下张望,似乎在这里等待什么人。
哪怕已经十几年未见,云枳还是在第一时间认出了她。
她无视对方看向她逐渐从怔愣转向惊喜的眼神,面无表情地转过身。
“……囡囡,是你吗囡囡?”
云枳无动于衷地继续向前,平稳地加快步调。
“囡囡,你等等妈妈。”邱淑英追上来,伸手要去扯她,半老徐娘的年纪嗓音里仍带着少女的娇嗔。
这声音别说是男人,女人听了都要酥掉半边骨头。
云枳甩开那只保养得当的手,停下脚步,只留给对方一个淡漠的侧脸。
“别这么叫我。”
即便这个反应在邱淑英预料之内,但亲眼看见,她还是勉强牵起一个略带尴尬和受伤的笑容。
“囡囡,我今天来是有事和你说,你现在方便吗,我们找个咖啡厅坐下来聊一聊好不好?”
“不方便。”
到底是亲母女,云枳完美继承了邱淑英的西方骨东方皮,单看脸,都是美貌与英气兼具,只是二者气质天差地别。
“你就不想知道是什么事……”
“不想知道。”
云枳打断她,掀起眼回过头,眼底沉静得像一汪湖水,浮着凝结的冰。
漠视,冷淡,但不夹杂任何攻击性,和此刻初冬的天气不谋而合。
她一句多余的质问都没有,就像对面前这个人的出现提不起半点情绪波动。
“关于你的一切我都没兴趣,别再来找我。”
丢下这么无波无澜的一句,她垂目转身。
来往的行人有侧目投来视线的,邱淑英只觉得脚下有千斤重,最终还是体面地挽了挽碎发,任由云枳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之内。
-
这场雨最终还是落了。
浓云压顶,来势汹汹,不过傍晚六点的光景,天幕难见半点亮光。
一辆计程车在东二环的公路停下,云枳付了钱,毫无遮挡地走近雨中,任由雨水淋在身上。
口袋里除了即将会被灌湿的火机和半包烟,剩下的空无一物。
手机屏幕投射的光将她面容照得苍白,被雨水模糊后,最后一格电量消耗殆尽。
她掀了掀唇,微小的弧度,好像在为自己此刻无用的、不理智的行为自嘲。
不远处,一道车灯在混沌中闪了闪,疾驰的车身犹如在暗夜中穿梭的巨兽。
祁屹刚结束连续一个礼拜的高强度工作,独自驾驶迈巴赫赶往公寓。
他单手扶着方向盘,领带被他随手丢在了副驾驶,衬衫领口的纽扣歪歪扭扭解开几颗,模样松弛,眉眼里压着点倦色。
在即将通过的这栋独立公寓前,他掀起眼皮,似寻常又漫不经心的一眼。
黯淡的路灯下,缩成一团的人影蹲在树木掩映的灌木丛旁,浑身湿透,却倔强地咬着一根烟,低头拢火去点。一下又一下,隔着雨幕,仿若能感受到她此刻因为懊恼而微微紊乱的呼吸。
透过斑驳的车窗看过去,这一幕像极一幅充满裂痕的冷调画。
画上的人在大雨倾盆的午夜出走,路途遥远,而她带着被浇熄的一小撮余烬,茕茕无依。
她好像很热衷把自己搞到狼狈。
名为理智的情绪还没有攀上大脑,祁屹已经点了刹车,撑伞走下去。
“你在这里做什么?”
云枳轻撩起眼,唇边还衔着泛出湿冷的烟嘴。
伞沿下,入目的是男人的喉结,圆润精致,令人过目不忘。
依次向上,饱满的唇形,高挺的鼻梁,和那双永远浸满居高临下的眸。
她低下头,张唇轻呵了下,好笑点背的时候衰事总是接连而至,又觉得自己该为这遭冲动买单。
“抽烟啊,祁先生您看不见么?”
“有家不回,在外面淋雨抽烟?”祁屹看着她毫无血色的嘴唇,暂时忽略她语气里故作声张的强横,问:“你没带钥匙?”
此刻云枳完全没耐心和他周旋,眼也不抬,“您可不可以就当没看见过我在这里。”
“不管你,等你被冻死在这,拉着祁家一起上社会新闻么?”
她抿抿唇,没说话。
“上车。”
见她不动,祁屹蹙眉,“别让我重复第二遍。”
云枳不再执拗,公寓的钥匙丢在了祁屿车里,现在手机关机,冲动过后,在这里淋雨滋味并不好受。
她自觉往停在路边打着双闪的车后座走,正要上车,只听祁屹淡声命令:
“坐副驾。”
她愣了一下,很快回过神,矮身上了副驾驶。
车内暖气很足,刚坐上去,云枳的体温就短暂回升。
驾驶室的车门砰的一声被关上,紧接着,带着木质沉香的羊绒毛毯和西服外套落在她的膝盖。
祁屹发动引擎,面无表情道:“换上。”
云枳先是给自己擦了擦,又草草处理了下被雨水沾湿的真皮坐垫。
捧起这件西装正迟疑,就察觉旁边的人似乎在等她,并且耐心即将殆尽的样子。
没多矫情,她利索地换好,随后系上安全带。
迈巴赫前灯划破夜幕,平稳又优雅地重新起步上路。
“祁先生,我们去哪?”
从上了车开始,云枳出走的理智已经完全回笼。
祁屹不答反问:“你公寓钥匙呢?”
云枳眨眨眼,如实道:“在阿屿车里。”
驾驶位的男人目视前方,眸色晦而深,“所以,你们是吵架了。”
一个中控的距离,云枳能闻得到清冽的烟草气息,萦绕在她鼻尖,勾起她方才没有解得了的瘾欲。
她咽了咽嗓子,否认:“没有。”
“我临时有事先回来,忘记拿钥匙,手机没电关机了。”
这句“先回来”很微妙,弦外之音是她和祁屿住在一起。
等说出口,云枳自己也怔了下。
祁屹唇边忽然勾出一个冷笑,“搬出来同居,想给我看看你们的决心?”
“……”
稍显复杂的情况解释起来很苍白,这个男人也从来不把她的解释当回事。
思忖之后,云枳选择略过这个话题。
她看向无线充电舱,试探道:“祁先生,可以让我给手机充个电吗?”
祁屹神色未动,云枳就当他默许。
可摆弄半天,兴许是进了水,手机迟迟开不了机。
她又侧眸看向他,这个角度,能隐约从男人松开的领口看见一点肌肉线条。
云枳立马收回视线,正襟危坐,“我想给阿屿打个电话,祁先生……”
祁屹面露不耐,反手拨出一个电话。
“哥,有事么,我这边有点着急,没事我晚点再联系……”
“中洲公寓,过来。”
祁屹皱着眉心,“把你的女朋友接走。”
说完,不等对面发出疑惑,他径直掐了通话。
云枳听Sasha和她提到过这所公寓,料想应该是祁屹的住处。
她想了想,道:“您不用这么麻烦,我在车上等一会阿屿就好。”
祁屹一手搭在窗沿,极淡地哂了下,“你的意思是,要我也在车里坐着陪你等?”
“……”
她就多余问这句话。
两栋公寓距离并不远,没多久,祁屹就驾着迈巴赫驶入地库停了车。
电梯一路升至顶层,轿厢运行平稳,温度湿度适宜,通风口都沁着高档的香气。
虽然提前有过心理准备,可当云枳真正走进这套公寓,还是被内部极致奢华的黑金风装修震惊到。
她安静地换上一次性拖鞋,目不斜视,非常有一个外来闯入者的自觉。
头顶压下一道黑影,男人一双被西裤包裹的长腿停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盒直直丢在她怀里。
云枳抬眸望他一眼,不明所以。
祁屹抬手看了眼腕表,神色漠然道:“距离小屿赶过来,最多还有二十分钟时间。”
“二十分钟之内,洗完澡离开这里。”
云枳怔了怔。
直到听他说出这句话,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是进入了一个异性家里,并正和他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她立马摆手,“不用麻烦了祁先生,二十分钟,我可以忍。”
祁屹还穿着西装马甲,紧绷的大臂肌肉被袖箍束缚住着,随着抬手的动作给人一种随时都能崩开的错觉。
一言不发地垂眸注视着她,须臾,似乎看穿她生出的那点踌躇。
“你是不是可以忍,我不关心,你已经弄湿了我的车垫,现在还想弄湿我的沙发?”
他提唇讥诮一笑,“你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
看她不动,祁屹皱眉,沉着嗓音:“还愣什么?”
那点旖旎的顾虑瞬间被他的态度冲散,云枳嚅嗫一声:“我……不知道浴室在哪。”
“……”
进了浴室后,云枳做的第一件事是反锁上门。
倒也不是特意提防的意思,从很小的时候起她就养成了这个习惯,只是在这个完全陌生的领域她会更加警惕一些。
更别提这个浴室差不多快有四十平,尽管私密性充沛,但空旷得吓人,到底会让人徒生点不安定感。
她环视周围一圈,超长浴室镜、隔断的淋浴房,L型落地窗前两米半长的不规则浴缸。视线所及到处都有男人的生活痕迹,浴袍,剃须刀,须后水,以及在浴缸旁壁龛里镶嵌着的北美樱桃木的定制酒柜和雪茄柜。
浴缸里提前自动放好了洗澡水,应该是加了助眠的精油,淡淡的依兰香在水汽中轻漾,沁人肺腑。
这里毕竟是完全私人的空间,云枳的眼神只一瞬就换了方向。
她打开了祁屹给她的礼盒,是一套香槟色的女士睡袍,一件吊带裙,自带胸垫的贴身款式,还有一件长袖及膝的外袍。
礼盒全新未拆封,云枳想,这大概率是祁屹要送给异性的礼物。
什么关系的女性会送睡袍这种带了暧昧意味的东西?
答案不言而喻。
云枳略微有些苦恼,不知道她之后是否能买到一模一样的还给他,也不清楚价格她负不负担得起。
但骑虎难下,现下这个状况,也不允许她再多纠结。
压下心底那种像被什么从四面八方包裹的异样感,云枳褪掉沾在她身上发冷的衣物,快速钻进了相对狭窄但狭窄得很有限的淋浴房。
……
-
落地窗前,男人摘掉袖箍脱掉马甲,西装三件套最后只剩一件衬衫略显凌乱地挂在他身上。
寻常的人站在这里说不定会恐高发作到晕厥腿软,但他俯瞰着窗外的风疏雨骤,神色淡然,像是早已习惯在这个高度看脚下众生。
房间里的隔音效果上佳,兴许是因为距离卫浴相对较近,除了窗外穿透云层的阵阵雷鸣,他似乎还能听到潺潺流淌的水声。
祁屹咬上一根烟,随即迈步至唱片机前挑了张黑胶。
唱片沟槽的截面略有磨损,能看得出有一定年头的播放痕迹。
抬手搭好唱头揿下开关,小号、钢琴、萨克斯管,多重演奏的Jazz旋律悠扬,他偏过脸,垂眸按下火机,伴随着尼古丁安抚心底丛生的躁动。
一盘12英寸的细纹胶片转完,浴室方向终于窸窸窣窣传出来新的动静。
与此同时,手机在大理石茶几上发出连续震动,祁屹走过去拿起来,散漫地撩起眼皮。
还没来得及接通,身形微微一顿。
浴室门前,少女雪面桃腮,带着蒸腾的水汽走出来,丝质睡裙轻若无物,可能是尺码不太匹配的原因,加上又是十分修身的款式,除了腰身肩背,其余部位难以完全包裹,她只能以双手交叉的姿势紧紧拢着外袍的两块内襟,小幅度动作温吞地往外挪。
不慎露出在外的皮肤瓷白中映着灼眼的绯红,祁屹在极短促的反应时间后迅速移开视线,喉结几不可查地滚了滚。
他单手划开接听键,迈着两条修长的腿往衣帽间走。
“哥,我快到了,在我到达之前,麻烦你好好照顾小枳。”
祁屹扯了扯领口,似乎在按捺什么死灰复燃、欲盖弥彰的躁动,“她是你女朋友还是我女朋友?”
“小枳明天就要上台演出了,状态很重要,哥你看在我的面子上,今天就别为难她呗?”
骨节分明的大手最终从衣柜里拎出一件版型宽松的风衣。
他打断听筒里的喋喋不休,语气不善:“赶紧过来把人处理走。”
讲完,他毫不拖泥带水地挂断电话。
客厅,云枳目光逡巡,还在找先前祁屹给她的那件西装外套。
等听清男人的话,她没忍住拧了拧眉头。
处理走?她是什么碍眼的垃圾?
真以为她想来这里吗?
正腹诽间,平稳的脚步声愈发逼近。
云枳刚抬起脸,身前的人抖开手里的风衣,大手一抬,兜头罩在她身上。
等她整理好,视线重新由暗到明,男人已经转过身坐上沙发,只留给她一个冷冽的背影。
想了想,她轻声道:“谢谢祁先生,今晚打扰了。”
“外套会在清洗后归还给您,至于睡袍,等我找到相同的款式……”
“不用事无巨细地告诉我。”
男人的声线冷冰冰的。
云枳识趣地闭上嘴,重新回了趟浴室取出自己换下来的衣物,在沙发最边缘位置坐下,尽量降低自己在这方空间的存在感。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等待的煎熬最终在一道突然响起的门铃声中宣告结束。
云枳抱着衣服过去开了门。
祁屿大步流星迈上前几步看向她,问:“我在活动室等你半天,你怎么不声不响到我哥这来了?”
等看清她此刻的衣着打扮,脸色逐渐变得古怪,“你这是怎么……”
“遇到点事,没有伞,钥匙没带,手机也没电了。”
云枳简单解释完,拢了下风衣,提高几分音量,“是祁……是大哥看见我在淋雨,暂时收留我。”
说完,扯了扯他的袖子,无声催促。
祁屿顿时领会到她的示意,远远对着沙发上的人招呼了声:“哥,小枳明天还有演出,我们就先走了。”
祁屹没应声,像是懒得理会。
他双腿交叠坐在沙发之上,视线落在平板上停留的时政财经版块,全然心无旁骛的模样。
祁屿耸耸肩,对亲哥这副对他爱答不理的模样习以为常。
砰的一声,大门重新闭合。
偌大的空间重新恢复落针可闻的寂静,仿佛方才的混乱从未发生过,一切都在严谨的秩序下按部就班。
唯独祁屹自己知道,他惯用洗化用品的气息在空气里氤氲、发酵。
哪怕携带源已经离开,扩散出的甜腻因子四处弥漫,躁动着,久久无法散开。
……
-
云枳久违做了个梦。
梦里的场景光怪陆离,她好像在拼命追赶什么难以分辨的东西,但始终有一道稚嫩的声音在呼喊着“妈妈”。
梦醒,她从压抑的情绪中整整缓了半分钟,忽然自嘲一笑。
她的档案里父母关系这一栏至今仍留白,她哪里来的妈妈?
面色无澜地下了床,结果踩在地板上的第一脚,她的身体难以平衡地歪了歪。
祁屿在闹钟声中掀开眼罩,本就自带冷感的脸因为晨起的低气压显得更加凛冽。
他抄了抄睡乱的头发,从床垫上起来,刚要伸个懒腰。
只见云枳面前摆着个药箱,她打开一瓶看着像药油的东西,正安静往自己脖子上涂抹。
“你……”
“不小心磕到落地衣架了。”
祁屿凑过去看一眼,果然有一块硬币大小的淤痕,看样子撞得不轻。
“怎么这么不小心?”他语气硬邦邦的,“昨晚也是,这么大人了还能乱跑出来让自己淋雨……”
说着就要从云枳手里夺过药油。
肌肤短暂相贴,她指尖传达出的温度烫得异常。
“……你发烧了?”
祁屿动作滞了滞,反应过后便用掌心抵向她额头。
“这么烫?你发烧了自己没感觉吗?”
“没有。”
云枳反应慢半拍,“还没来得及。”
“……”
祁屿在药箱里翻了翻,根据自己的记忆按图索骥,最后挑出几样用手机拍了个照,大概是找谁确定这几味药是否对症。
“我一会给琉音打个电话,待会吃完早饭喝了药你再多休息一会,距离演出还早,先养精蓄锐。”
……
-
吃了药,但药效迟迟没有发挥的意思。
云枳到达化妆室时仍发烧不低的烧,面色比纸还要白。
许琉音就像只热锅上的蚂蚁,一直到看见她出现才松了口气。
不好和病患发作,只能对着祁屿冷言冷语,“小屿哥哥,你就是这么照顾人的?”
又乜到云枳脖子上的痕迹,她语气里的嘲弄加深,“忍两天会死啊?”
“……”
祁屿第一次感受到有口难辩的滋味。
上妆的时候,许琉音再三吩咐化妆师多用遮瑕。
除了遮瑕,对着今天这张毫无血色的脸,腮红都要多打几圈。
“你可以坚持吗?”
云枳握着水杯,“很难说我会不会在舞台上晕过去。”
许琉音差点背过气。
“我开玩笑的。”
“……”
大小姐白眼翻上天,“你这种性格就别开玩笑了好么,只会让人吃不消。”
云枳笑了笑,不语。
见她还有心情说这种冷死人不偿命的话,许琉音稍稍放下了一点心,抽出精神听助理和她汇报这次演出别的细节事宜。
距离《脱缰》正式开演前最后半小时。
后台准备室热火朝天,即将登台的演员们你调整调整我的仪容,我检查检查你的妆造,即便台词早已滚瓜烂熟,还是象征性地拿着剧本,做临上台前的最后准备。
云枳向前方不远处悬挂的两块红帷幕,也许是高烧未退,又或者那么一点隐秘的紧张,她觉得自己现在的心跳比平时跳得更快些。
“演出顺利!”
最后一分钟,不知道是谁顶不住压力带头喊了声壮士气,众人顿时凝成一团,互相打气。
云枳微微一笑,似乎在期待帷幕拉开,走进那个可以短暂忘掉姓名的新世界大门,踏向这场梦——
城市另一边,祁山总部大楼。
难得太子爷休假日,Simon也久违松一口气。
刚下完一场雨,露台花园雨后的空气应该很清新,他脚步轻快地走出董事办,准备享受一杯忙碌后犒劳自己的下午茶。
大厦里的温度湿度都是最完美最惬意的,就连电梯也十分合时宜地为他打开——如果没有休假中的太子爷亲自从上面走下来的话。
「先生,您今天没有公务行程。」
这种废话Simon当然不会说,为追求极致效率的人工作,学会揣摩他的心思也是一门功课。
昨天他是亲自开着迈巴赫走的,今天司机也没有收到指令要用劳斯莱斯接驾,说明他是重新开着迈巴赫回到公司。
这么看,私人行程的概率增加两成。
“帮我订花篮。”
果不其然。
Simon暗暗握拳给自己喝彩。
能让日理万机的人在宝贵的休假时间重新回到办公室,并且说出的第一个要求是订花篮,指向性也很明显了。
“是开业花篮吗?”
如果没记错,太子爷的联姻对象最近一家珠宝旗舰店海城开业,时间就在今天下午。
Simon跃跃欲试,开业花篮当属高原红、蝴蝶兰、牡丹菊这种最适配,搭配红木李、芦苇、吊米类似叶材,寓意兆头都是最好。
他点开平板就要选择花材和包装,只听祁屹淡声道:“应援花篮。”
应援花篮。
Simon顿了顿,一时没想起来祁二小姐最近是哪部戏杀青,福至心灵地反应过来不久前海大汇报演出的邀请。
他迂回了一下,“祝语您是不是要亲自提?”
祁屹走向办公桌,拔开那支白金笔身的万宝龙笔帽。
「好戏登场掌声不断
祝贺琉音:『脱缰』首演成功」
Simon接过祁屹递过来的稿纸,看见上面遒劲有力的几行钢笔字迹。
这种行程,怎么看也不值得太子爷亲自动身。
他敏锐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逾越道:“您的署名……”
祁屹眉心很短暂地蹙了下,像经历了微小的思想斗争。
良久,他重新落笔,顷刻后又递出一张稿纸。
只听他沉声:“不用署名,送一对过去,这是另外的祝语。”
Simon低头看,洋洋洒洒的花体英文:
「enjoy i」
……
-
《脱缰》首演现场。
观众席的灯光暗下,灯光聚焦在舞台上。
总时长整一个小时的戏,按照几遍统排的预估,玛塞拉出场的第三幕第二场,时间正好卡在过半的位置。
二十岁出头的落魄少女(Diana)好不容易取得年轻但傲慢的酒馆老板(Ricardo)的允许,同意她在酒馆打工,结果,隔壁裁缝店老板的儿子(Felipe),好色登徒子觊觎上了少女的美貌。
少女大打出手,毫不留情地击退了恶徒,但同时也搞砸了酒馆老板的生意。
Felipe(捂着伤口):我不过是看她长得漂亮,想和她说说话,结果她竟然要动手杀人!各位大人,快逃吧!这是家黑店!(众顾客下)
第二场,酒馆。
【堂吉诃德,桑丘上】
Diana:我会失去这份工作?
Ricardo:店里容不下纯洁高贵的灵魂。
堂吉诃德:在你们争吵之前,应该先来看看外面究竟怎么回事。
Diana:抱歉游侠先生,我实在没有心情。
桑丘:看见那个拄着牧羊杖的姑娘了吗?
堂吉诃德:她是谁!
Ricardo:害死格利索斯托莫的妖女,没人不知道她。
【喇叭奏花腔,玛塞拉上。】
云枳一袭蕾丝白裙搭配纹理感十足的红色短上衣马甲,手里拄着牧羊杖,脸上的角色妆服帖又精致,这是她的首登场。
玛塞拉:我听见有人唤我妖女。
Diana:是他,这家店的老板,我衷心地劝告你应该换个去处歇脚。
玛塞拉:既然听见有人这么唤我,我就要问个明白。
从这里开始,就是对云枳而言难度最大的三分钟独白。
这段台词许琉音改编自《堂吉诃德》原著里玛塞拉在格利索斯托莫葬礼上的发言,但保留的比重很大。
“假如老天让我生得很丑,请问,我能由于你们不爱我而抱怨你们吗?
我长得好看,也上天恩赐,我自己既没有恳求,也没有选择。
完全可以这样说,是他自己执迷不悟,害了自己的性命,不是我狠心。
叫我猛兽、妖精的人,就请你们把我看成坏人、害人虫,不要理我好了;说我无情无义的人,就别巴结我;说我负心的人就别讨好我;说我狠心的人就别追逐我。我这只猛兽,我这个妖精,我这个无情无义、残酷无情的负心人绝对不会来找你们,巴结你们,奉承你们,追逐你们的。
我追求自由,讨厌受人管束,我不爱也不恨任何人,我喜欢一个人独处,照看自己的羊群,这就是我的消遣。”③
台上,云枳昂首挺胸,掷地有声。
大段的中气十足的台词后,她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急促,粗重,高烧加剧了她的负担,她的脸颊、鼻尖都是薄汗。
但她牵起笑,像完全忘记伤痛,带着玛塞拉宁静又坚定的影子。
短暂的静音后,掌声不绝于耳,荡起观众和角色在这一刻共鸣的回响。
台下,祁屹就坐在池座第一排正中间。
舞台上的一切,似乎成了现实的镜像。
在这个由无数个可一不可再的瞬间组成的几分钟,他想到最近发生在他身上,写上她姓名的桩桩件件。
他看着她,她是一颗无比自由、接受所有人瞩目的闪烁的星。
祁屹兀自垂眼。
他想,这一瞬间,如果会对她漏掉一拍心跳,似乎再正常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