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处,房渊那把一丈有余的车斤马刀,冷飕飕明晃晃地像一阵寒风般,落在孔玉烟的瘿木雕花大床之上。
李晦之到底是征战多年,反应极快,一个鹞子翻身避过致命刀锋,反手一抹,只是眼角微伤。
他仓促拢上衣衫跃落床榻,一边高声传唤在外暗卫,一边赤手空拳与房潇缠斗一处。
“你就是将地狱的恶鬼全唤上来,我也不惧!”房潇步步紧逼,刀势凛冽迅猛,早已不再是那个当年塞北遇险、手足无措的稚弱少女。
她经年蛰伏磨出的一身韧劲与满腔恨意,尽数凝在刀锋之上。
李晦之目眦欲裂,怒视一旁冷眼旁观的孔玉烟:“贱人,竟敢勾结逆臣之子一起反我?我看你是不想要你那族兄全家活命了。”
孔玉烟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冷冰冰甩出一句,“先想想你自己如何活命吧!”
“你且先躲躲,小心这疯狗伤了你!”房潇攻势连绵不绝,刀影层层叠叠,逼得李晦之连连后撤。
这李晦之本有万夫不当之勇,只因今夜酒意缠身,还被孔玉烟勾着泄了几次力,手边无趁手兵刃,只能困兽犹斗、苦苦招架。
结绮阁宫人早知国舅深夜私入内宫,早早避至偏院。现下听到正堂内阵阵乒乓作响,又深知他平日做派,也只是感叹一句:国舅爷龙精虎猛!
极致的仇恨促着房潇招招搏命,只攻不守,且招招致命。
李晦之万万料不到一介女子出手竟这般狠绝,不敢再有半分轻视,凝神全力回防。
他寻得空隙,抬脚猛踹房潇手腕,数十斤重的□□脱手飞落。
被卸了兵器的房潇毫无怯意,迎着他密不透风的拳风硬攻上去。
她骤然侧身,对准李晦之的琵琶骨,用尽全力掏了上去,只听一声清晰的“咔嚓”脆响,他的一侧琵琶骨被卸了下来。
正在发力的李晦之,忽觉右肩一阵剧痛袭来,半边臂膀骤然瘫软,一身悍勇气力如潮水飞速消散。
濒死之际,李晦之反倒敛了惧色,只剩阴毒的诛心算计。
“孽种!”李晦之咬牙忍痛怒骂。
房潇无暇与他做口舌之争,就地翻滚拾起落地长刀,双臂蓄力,狠狠刺向李晦之。
蒙尘的名刀今夜格外嗜血。
这一刀,房潇刺得极狠,拼尽了全身的力气,将李晦之死死钉在殿中金柱之上。
“丹阳。”她手握刀柄,头也不回高声唤人。
殿门被一脚踹开,烛光摇曳下,丹阳一手握剑,一手拖拽着先前毙命的暗卫,如拖死狗般将尸首拉入内室。
“说,还有谁?”房潇手腕旋拧刀柄,让他吃痛。
“记住我的话——这仇,你不赔上自己的性命,不赔上天下苍生,你报不了!”
李晦之自晓事以来,就在萧承训身边伴读,特殊的成长环境让他的性格逐渐扭曲。出身名门的他极度自恋,可为皇子伴读的岁月又使得他格外自卑。
他的骨子里,始终根植着一种“不破不立”和“不死不生”的绝境意识,不杀身则不足以成仁。
他想证明,他的优秀足以让任何一位高贵的皇子匍匐于他的脚下。
他终其一生都得不到的东西,凭什么一个庸懦的人可以坐享?
如今,他要死了,他的春秋大梦终是碎了。
那么,既然他得不到,就借别人之手都毁了吧!
他要他为之奋斗的一切,为他陪葬!
“潇儿,这人贯会颠倒黑白、砌词狡辩,万不可着了他的道!”孔玉烟见房潇刀下犹豫,自知时不我待,赶忙出言提点。
“莫要乱我!真相我自会一一查清!”房潇知道他用心险恶,为惑她心,绝不会临死吐真言。
丹阳将暗卫尸首抛在李晦之身下,转身点燃案头油灯,递至房潇手中。
“去吧,见了我父兄再解释吧!”房潇指尖微松,油灯坠落,火苗瞬间舔舐周遭幔帐。
她收起长刀,与孔玉烟、丹阳转身撤出结绮阁。
身后,是李晦之凄厉的笑声与恶毒的诅咒。
“孔玉烟、房潇,你们永远都是一条无人收留的丧家之犬!”
烈火腾起,焦糊烟气漫溢,是和当年燕州城一样的味道。
火海中,李晦之癫狂的笑声像枭鸟的啼叫,听得渗人,可房潇三人却觉畅快。
趁火势尚未蔓延全宫,三人匆匆折返望仙阁,换上底层洒扫宫女的粗布衣衫,混在慌乱人群之中,
今夜的事还未完。
火情越烧越旺,禁军、内侍络绎奔忙,或汲水灭火,或疏散宫人,更有贪利之辈趁乱四下乱窜,妄图捡拾火场遗落珍宝,偌大陈宫顷刻乱作一团。
三人一身洒扫宫女的装扮,专挑人多的地方挤,佯装救火。
见一队队侍卫鱼贯而入,她们知道:此时宫门定是开了。
她们计划趁乱离宫。
宫女、侍卫、太监,各人有各人要忙的事——三个微不足道的低等宫女,自是无人在意的。
眼看行至下房,宫门已然在望,身后一阵阴风般的声音飘来:“修华娘娘、贵嫔娘娘,这般深夜,意欲去往何处?”
三人猛然顿步回头,怀恩自巷道阴影中缓步走出,不见往日谄媚奴相。
情势危急,房潇二话不说拔剑直刺。
寒光逼面,怀恩神色从容不迫:“二小姐若杀在下,便是辜负杨家上下对您的一片苦心。”
听见“杨家”二字,房潇剑尖骤然停在半空:“你究竟是谁?”
“仓促之间,奴才只有一句话——这陈宫离不得。李晦之与孙辅周皆是旁人手中的利刃,冤杀你们房氏全族的真凶还在宫中!”
“我凭什么信你!”话虽质疑,孙辅周三字入耳,房潇心底已然信了大半。
怀恩目光落于她抬剑的腕间:“二小姐腕上所带,不正是杨家家传的昆仑宝玉吗?”
房潇停住了,不知该怎么接话。
见房潇不言,怀恩继续说道,“二小姐信我。今夜您暂且回去,来日奴才亲赴望仙阁细说前因,倘若半句虚妄,任凭娘娘取我性命。”
房潇侧首看向孔玉烟,沉吟开口:“我可以暂且留下,只是她该怎么办?”
“奴才是杨家的人,便是二小姐的人,二小姐吩咐之事奴才万死不辞。”
“助我送她出宫。”能识得杨家家传白玉的人不多,眼下房潇是信了怀恩的。
四人对峙之时,怀安至此。
今夜,怀安原是为防宫人趁乱夹带私逃,特来巡查。谁知刚到下房,就远远望见怀恩拦着三名宫女私谈,他只当同僚欺压新进宫人。
怀安为人妥帖,顾着怀恩的脸面,特意遣开随行下属,独自上前劝解。
谁成想他走近一瞧——怀恩拦的竟是贵嫔、修华两位娘娘,修华娘娘还手持宝剑直指怀恩。
联想到今夜结绮阁内的大火,怀安瞬间洞悉始末。
“二位娘娘,切莫为难怀恩,有事尽管冲着老奴便是。”怀安一心保全两边,不愿内情闹开惊动陛下,坏了所有人的前程。
四人骤然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房潇知道怀安是个好人,实实在在的好人。
他总是尽力地周旋在朝臣、后妃、宫人与陛下之间,竭尽所能地周全旁人。
让她剑指这样一位良善的长辈,她做不到。
略一思忖,她拉着孔玉烟屈膝跪倒在地:“怀安师傅,今夜之事,就当您没看见吧。”
见两位主子屈膝,怀安、怀恩慌忙俯身回跪。
“娘娘折煞奴才了。”
“怀安师傅,您是知道的。玉烟姐姐,她过得……”房潇转头望向已然垂泪的玉烟,“若再留在此地,她的命怕是……”
怀安心头巨震:“莫非这场大火,是你们放的?”
房潇、孔玉烟不语,只是一个头重重磕在地上。
一旁的怀恩也连忙磕头,央求着,“师傅,贵嫔娘娘的确可怜,您就放过她吧!”
“这……”怀安为难了。
“怀安师傅,您比谁都清楚,陛下一直深以我为耻。今夜我已结果了李晦之,就让这场大火之后,一切尘归尘,土归土吧。”孔玉烟求得恳切。
怀恩也在一旁细细说清今夜诛杀李晦之的来龙去脉,直言火场之内自有两具焦尸,足以掩去贵嫔脱身踪迹。
房潇听闻,心底暗自心惊——原来她们的所做所为都被怀恩看在眼里,自己终究是太过稚嫩。
怀安看着跪地二人,心中忠诚与恻隐反复拉扯。他深知孔玉烟半生坎坷,受尽折辱,一念之间心肠松动。可又见房潇一身宫装,心生疑惑。
“我只是送送玉烟姐姐。”房潇连忙解释。
怀恩见状愈加卖力劝说,纠结了许久的怀安终于长叹了一声:罢,做了太监就是断子绝孙的命,老奴权当为下辈子积德吧。”
“怀安师傅放心,房潇在此立誓:此生定为师傅养老送终。”
这样好的人,应该有一个好的结局。
“娘娘万万不必如此。事不宜迟,您带着丹阳速速折返望仙阁避祸,莫被旁人撞见。我与怀恩护送贵嫔出城。”
“玉烟姐姐,就此别过,来日有缘再见。”
“若是再见,让他请你吃最好吃的面。”此时,带泪含笑的孔玉烟,是她最美的时刻。
两位积年侍奉圣驾的人办事自然稳妥,不过一个时辰,孔玉烟便坐上了远去岭南的马车。